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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巧女爭夫》 / 華甄 / 第6章 / 共21章

坐在京城郊外的酒樓裏,他久久無法恢復內心的平靜。

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他損失了什麼。

看着酒樓外熙熙攘攘的人羣,眺望着遠方起伏不絕的皚皚雪峯,他落寞一笑。

不過數月,已人事全非!他費盡心機尋覓能工巧匠,甚至不惜花重金委託奴隸販子購買人才,可如今卻輕易地放棄了最好的一個,這無疑是他這一生、這一刻最大的損失,究其原因,都是因爲他過於自信,過於自大。

他後悔當古淮南和媒人返回望都時,他不該耽擱,不該糾纏於“入贅”與否的小事,應該立刻前往京城表明心跡,如果那樣,此刻他已將她迎進了“五仙堂”。

心口彷彿有個小小的洞,隱隱痛着。

他閉目想:她爲何要離開?如今又會在哪裏?難道,她父女二人的突然消失,是他求親不能善始善終所造成的?

這個念頭令他猛地張開眼,感到內心的空洞在不斷地擴大。他知道如果不能找回冷氏父女,那個洞將永遠無法補上。

帶着深深的遺憾和懊悔,傍晚時分,他離開了酒樓,離開了長安。

漫長的冬季,無法出外打獵和遊山玩水的王公貴族們,總會在宮殿樓臺內安排名目繁多的宴會,聚集狂歡,以消磨時光。中山靖王也不例外。

當王爺的召集令送達“五仙堂”,要穆懷遠即刻入宮;參加爲期十日的“冬日宴”時,他正在監督工匠安裝玉子場最大的磨鍋。因此他沒有遵令立刻動身,直到磨鍋安裝完畢,確定運轉正常後,才整裝前往王宮所在地一一廬奴。

想當然耳,他來遲了。不過他是中山靖王最喜愛的上賓之一,又是因“金縷玉衣”才延誤時辰,因此聽他闡明理由後,王爺僅罰酒三杯以示懲戒,並未怪罪他。

王宮的活動與往年一樣華麗多彩,卻不對他的胃口。好在他的兩個好友:古淮南和中山靖王的侍衛長中屠鴻,也受邀做了賓客。三人相聚,又各逢難事,自然有說不完的話,因此在宴會中並不無聊。

在宴會結束的前一天,穆懷遠與古淮南在戶外走廊漫步,遇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一一京城赫赫有名的奴市老大。

當那人衝着他高喊時,他十分驚訝,也很高興,滿懷期待地問:“想不到大當家也到王宮來了,穆某託求之事可有佳訊?”

“當然有,不然在下怎敢過來打攪公子游興?”那人說着,從毛茸茸的皮袍袖內取出一卷牛皮紙遞給他。“瞧,這上頭的二十幾個奴隸,都是按公子要求,從各地找來的好玉匠,在下已命人送去‘五仙堂’了。”

“是嗎?那真是太感謝了。”穆懷遠笑道:“希望這次不會讓人失望。”

“不會不會,這次保證貨真價實。”

聽他如此誇口,古淮南插言道;“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還有再上一次,可我得到的並非全然如此,濫竽充數者不在少數。”

奴市老大急忙申辯。“這次不同,保證貨真價實,不信公子回去看。”

“這次爲何不同?”穆懷遠追問道。

“……確實不同。”他支吾着,轉口說道:“在下進宮有生意要接,聽說穆公子在此,特意過來相告,兩位公子後會有期!”

說着,他一溜煙兒地往王宮內宅走去。

“這個老滑頭!”古淮南輕聲罵着,轉向穆懷遠。“你相信他的話嗎?”

“信一半。”穆懷遠淡笑。

隨後申屠鴻來了,對他們說:“王爺在長殿設了靶子,要大家比武論賞,正在找你倆,快去吧。”

那天直到晚飯後,古淮南被王爺找去詢問追查失蹤寶物的事,申屠鴻到王宮當班,穆懷遠纔有機會回到下榻處,仔細審閱那捲新買進的工匠名冊。

他希望這次奴販子真能給他帶來好消息。

其實,就連他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如此苦苦尋找好玉匠,並非全然爲了“金縷玉衣”。

“五仙堂”已徵募到一百多位玉工,其中不乏優秀工匠,而“金縷玉衣”自開工以來進展順利。但他從未停止蒐集好玉匠,他知道這是爲什麼,也知道他如此大費周章、耗費金錢,未必能得到滿意的結果,可他就是無法放棄。只要一日找不到她,他便一日不得安寧。因爲在他心裏,她是最好的玉匠,她的才華無人能比!

忽然,他身軀一震,視線定在了熟悉的姓氏上一一“冷氏”!

心頭猛跳,他湊近燈火,想在冊子上尋找更多的內容。可是只看到非常簡短的描述:“陰人,略賣之奴,有招玉斷玉之能。”

賂賣之奴?他狂跳的心彷彿遭到重擊,猛然一沉。

秦漢以來盛行蓄奴,奴市發達,奴隸買賣主要有四種:自賣,即自己把自己出賣爲奴;略賣,即由奴販子私掠出賣,或由貴族官吏倚勢強買;贅賣,即貧民因負債而將子女典當給富人爲僕,到期仍無力贖回則被沒收爲奴;官賣,即官府或封地領主將官奴出賣或賜予臣子轉爲私奴。

這位“冷氏”既然是被私掠轉賣的奴隸,就不會是隨父出走的她!

說不上是安心還是失望,他將名冊放下,躺靠在榻上,閉目沉思。

“有招玉斷玉之能……”

這句話始終繞着他腦子轉,他焦躁地起身走回案邊,再次抓過名冊仔細查閱。

“有……斷玉之能……斷玉之能!”

反覆默讀着這寥寥數字,他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感覺。

斷玉即相玉,這位“能”相玉的冷氏,舍她其誰?

渾身熱血激昂,他將名冊塞入囊內,急切地想一一不管是不是她,我得立刻回去!

等不及天明再走,他即刻去見中山靖王,說作坊有急事必須趕回去,得到許可後,他又匆忙與好友辭別,然後喚來奴僕,當夜離開了廬奴。

大雪初霽,路滑道險,等他一路艱辛地回到“五仙堂”時,已是午夜時分。

寒氣逼人的冬夜,酣睡的守衛被急促的叩門聲驚醒,透過牆堞瞭望孔確認來者是堂主穆懷遠後,“五仙堂”堅固森嚴的大門迅速開啓。

本該在廬奴王宮參與中山靖王冬宴的堂主深夜返回,這事絕對不尋常。

人人皆知,堂主做事一向有條不紊,從不心血來潮,然而此刻冰天雪地,道路難行,他卻騎馬連夜由廬奴趕回,因此引起了一陣騷動。

就在他下馬步入大殿時,早已有人跑去把熟睡中的總管找來了。

“關總管,奴市今天送來的玉匠,你登記了嗎?”來不及掃去身上殘雪,穆懷遠問着。

後者正因他提前返回而驚注,聽到此問,連忙答道:“是的,下午剛送到。屬下已按堂主要求,查覈過他們的能力,並登記在冊。”

“取名冊來!”

總管從懷裏取出名冊送上,暗自慶幸從睡夢中被喚醒時,他並沒忘記隨身帶着不久前剛完成的冊子。

穆懷遠湊近燈火,展冊查閱,視線鎖住兩個字:“冷氏”!

再往下看,他的面色沉凝眉頭緊皺。

仍然只是簡單的名字和寥寥數語:“女子,身世不詳,有識玉斷玉之能。”

作坊內的工匠名冊,按理說該比奴市提供的更爲詳細纔對。可這份名冊內,除了將奴市紀錄中的“陰人”直言爲“女子”外,並無新的內容。

“關於這位冷氏,你就記下這些?”他不滿地問。

總管面露難色。“唉,這女人看似贏弱,實則倔強,問什麼都不說。聽那蒼頭說,被轉賣前,她逃跑過好幾次。如果不是屬下取來幾塊玉石,故意說是爛石頭要扔掉,哄得她開口說那是好玉,恐怕連這幾個字都記錄不到。”

是她,一定是她!

聽了總管的話,他更加確定了。

心頭燃起一團火,他吩咐道:“把她帶來,我要見她!”

“現在?”總管張大惺忪的眼,此刻已過午夜,外面天寒地凍……

“是的,派人去帶她來見我,立刻!”

這直接的命令讓總管悚然驚醒。“屬下這就去把她帶來,請堂主稍候。”

拉緊身上的袍子,總管推門離開。

不久後,“她”來了,同時還有兩個宣稱是她的朋友,看來與她命運相仿的女子,充當保鏢似地陪伴着她。

而她正是他急於尋找的冷秋霞,然而卻已經形容憔悴,不再是當初他在長安見過,有着明眸嫣脣、沉靜優雅的姑娘。

她的變化一一無論舉止容貌,還是精神氣質上的變化,都是如此的令人震驚!

他不在乎她失去了美麗,不在意她的衣衫襤褸,可是,那雙失去靈性與熱情的眼睛刺痛了他的心。如此呆滯的目光,還能識別美玉嗎?

“冷姑娘……”他喚她,想要幫助她,想要安慰她,想要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和藹可親的父親又在哪裏?

“不……你認錯人了!”

當他想走近時,她嘶啞地否認自己的身份,拒絕他的靠近——恰如當初拒絕他的徵募,拒絕他的求親那樣,堅定且不容商量。

然而,只有在這個時候,他纔看到了她昔日的影子。

也許她的外表改變了,但她的心沒有變,她依然倔強!

可是,她爲何不願承認自己的身份?又爲何淪落爲奴?

心裏有許多問題,但爲了不刺激她,也考慮到夜太深了,因此他沒有多問,而是讓總管送她們回去。

知道是她,這已經足夠,其他的,以後再說。

寒冷空曠的女工房內,三個女子脫鞋後,坐上順牆搭建的炕上。

門外,總管的腳步聲剛剛離去,羅玉蟬就急切地問:“秋霞,那個堂主沒有認錯人,他真的認識你,對嗎?”

秋霞點點頭,看了眼附近沉睡的女人,沙啞地說:“小聲點,別吵醒別人。”

晏燕兒也暗示性地對玉蟬說:“夜深了,你不困嗎?有話明天再說吧。”

玉蟬立刻明白她是在提醒她,小心她們說的話被人聽見。於是吐吐舌頭,機靈地說:“被人半夜三更吵起來,我當然困了。”說完,她拉過被子睡下了。

燕兒對秋霞說:“我們也睡吧,今夜不會有事了。”

“噯。”秋霞吹滅了炕頭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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