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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萬能小婢》 / 華甄 / 第16章 / 共20章

“睡吧,我會照顧你……”

他彷彿剛剛合上眼,又彷彿睡了一輩子。

綿長的夢裏有嘆息,有怒吼,有醜惡的威脅,有堅定的聲音,還有溫柔的輕言細語……可無論何時,這名話始終迴盪在腦際。

當常惠結束似真似幻的夢遊,漸漸醒過來時,並不知道他已睡了五天五夜。

張開眼,迎接他的是一張美麗的臉。

水靈靈地眼睛俯瞰着他,爲了留住那眼底深處毫無掩飾的愛意,他願意時間永遠停止,讓他的生命定在這一刻。

“芷芙……親我。”他嘴脣翕動,卻不知自己是否發出了聲音。

她美麗的臉上綻出撼人的笑靨,波光瀲潑的眼窩溜下顆顆晶瑩的淚珠。

芷芙俯身,把馳柔軟溫暖的脣,輕輕地貼在他冰涼的脣上,品味着,感覺着,然後逐漸施壓,慢慢深入,用她的大膽和無拘無束,帶給他所渴望的溫存和愛。

常惠掬飲着她的甜美、吸吮着她滾燙的淚,感到內心有種深深的寧靜。

接着,他墜入了這片寂靜中。

而他不知道,就在他入睡後,給予他極大滿足感和安全感的女人,卻伏在他的身上,做了她這一輩子從未做過的事情——放聲大哭。

夜,依然恬靜,依舊未停。

看着牀上沉睡的常惠,芷芙終於放下了懸了五天五夜的心。

他清醒了,毒清了,熱退了,腿上的傷——

視線轉向手掌中正在按摩的小腿,她微笑,他的傷正漸漸復原,現在只要他不再依靠她,而是自己喫下她精心熬煮的羹,他便會恢復得更快。

那天深夜,常惠再次醒來。

這次,他是清醒的,知道自己是因某種需要而醒來。

他看到趴在牀邊的芷芙,心裏湧起溫柔的情愫,可是下半身卻似乎被巨石壓住般,溫暖但不舒服,讓他想移動,想釋放。

無比沮喪中,他只能輕輕在喚:“芷芙。”

她應聲抬頭,看到他張着眼睛時,不覺感到驚喜:“你醒了?餓了嗎?”

“呃,不是……我需要夜壺……”

芷芙的臉紅了,眼睛閃躲着,“……你用就是了,它就在那裏。”

說完,她沒有看他,逕自跑到了帷氈那頭。

常惠初始納悶,隨後將手伸進被子裏,往身下探尋,等明白她居然把夜壺綁在他身上時,他腦袋發暈。

雖然對她的個性早有了解,也不再爲她的行爲大驚小怪,可她這次,還是以他無法想像的出格,讓他無言以對。等他“結束”後,芷芙回來把夜壺取出,走出氈房。

目睹她熟練而坦然地做着這一切,常惠豁然明白,這幾天她一直是這麼做的,而他除了感到呼吸不暢,有點尷尬外,並不覺得丟臉或憤怒。

不過他懷疑其他情侶,甚至是多年夫妻,有多少女人肯爲男人做這樣的事?

因爲有帷氈,他看不見芷芙,但仍知道她進來了,因爲他聽到她洗手的聲音。可她一直沒有過來,只是在帷氈那邊忙碌。

常惠試着動動身子,查看自己的傷腿時,才感覺良好,只是在他試圖坐起身,查看自己的傷腿時,才感到刺骨的痛。

他發出小聲的痛呼,立刻將芷芙喚了過來。

“很痛嗎?”她關切地問。

“不是很痛,大概是我移動時扯到了它。”他皺眉。“傷口很糟嗎?”

“現在好多了!”

“張勝呢?”想起那個貪生怕死的懦夫,他的恨意就湧起。

“關了三天,昨天被送去石場做苦役了。”

“三天?”常惠不再關心那個可鄙者的下場,驚訝地問:“我睡了幾天?”

“五天。”

“這麼多天!”他恍然大悟地看着芷芙。“難怪你瘦了,告訴我所有的事!我記得我被弓箭射中,可傷口不大,爲何昏睡了五天?”

“因爲你中了火箭。把磷粉塗抹在箭矢上,發射時,因與弓弩強烈摩擦,所以會起火燃燒,那夜你就是被那種箭射中,儘管沒有傷及骨頭,但磷粉在穿透肌膚時會對傷口造成很大的損壞,除了撕裂肌肉,還有嚴重的灼傷。”

芷芙在他身邊坐下,把經過詳細地告訴他。

“那天我拔除毒箭後帶你回來,可半夜你卻開始發熱出汗,而且連續幾天都這樣,我給你服的祛毒丸,爲我們爭取到了一點時間,爲了阻止毒素蔓延,我不得不挖掉你染上毒的肉……”

說到撕心裂肺的經過,芷芙的眼底再次充滿淚水,但她剋制着,沒有流出來。

“你本就虛弱,沒有多餘的精力和體力承受更多痛苦,因此我用迷藥讓你睡覺,好在你捱過來了……”

說到這裏,她握緊他的手。“有幾天我真怕你頂不住,謝謝你沒有放棄。”

看着她含淚的眼睛,常惠想起夢境裏那些溫言細語,發覺那不是夢,而是她一直不斷的鼓勵和安慰,他回握對方的手。

“五天來,你獨自照顧我,辛苦了。”

“只要你能好,我不怕辛苦。”

心裏的感動讓他雙目刺痛,他轉開眼,注視着頭頂。“我記得那裏燒壞了?”

“我用毛氈補好了。”芷芙的視線也跟着他轉動。

“你總是那麼能幹。”常惠舉起她的手貼在臉上。“匈奴人來找麻煩嗎?”

芷芙靜了靜,知道很多事瞞不了他,便道:“是的,單于和太子都來過,因爲我去找他們。我知道如果沒人撐腰,張勝不敢殺放火。可他們不承認,還當着我的面鞭打張勝,把他關起來,至於是否真關,我沒去關心,我擔心的是你。”

“你說得對,張勝一定是得到太子指示和單于默許,纔敢行動的,他們拒絕承認,只說明他們心有忌憚。既然張勝自甘被人利用,受他們的關打也是活該。”

芷芙不語,面露憂色,常惠看出她欲言又止,便問:“還有什麼事嗎?”

“太子因我不從而遷怒於你,只怕得知你醒來,會逼迫你回去打鐵。”她說。

常惠微微一笑。“別怕,該來的躲不了,他折磨我,不光是你的因素,還有我的倔強。放心吧,我雖然身體不夠強壯,但骨頭硬,死不了。”

他的笑容並沒能安慰她,芷芙輕嘆着,將臉埋在她與他交握的手上。

她明白可惡的太子,不會就此放過她和常惠,他們的較量還在繼續。

“芷芙,你該死的進來!”午後,牀上的常惠才從昏睡中醒來,就發出怒吼。

可他得到的回應,卻是他一向痛恨的寂靜。

他繼續怒吼:“我知道你在,把這個鬼簾氈給我扯掉!我要看見火塘跟門。”

看見你——該死的!他在心裏氣喘吁吁地補充。

可回應他的,依舊是寂靜。

“你進來!”他咒罵着撐起身子,試圖爬起,可被綁住的身體讓他更加沮喪和憤怒。

“我堂堂七尺男兒,竟只能裝熊、做縮頭烏龜!你——該死的……”

“就算我該死,你犯得着賠上命嗎?”帷氈後傳來芷芙的聲音,顯然她一直在那裏。

“你給我滾過來!”常惠以雙肘支撐身體大吼。“扯開那破氈子!”

氈子被拉開,芷芙一臉嚴肅地看着他。

“如果這是破氈子的話,天下就沒有好的了。”

見她終於露了臉,常惠厲聲說:“你給我聽好,從今天起,休想再擺佈我。”

芷芙倔強地站着,一言不發地凝着他,不明白他爲何一睜眼就發火。

“拿我的褲子來給我穿上!我不要再綁着這該死的夜壺!”

“你還不能起身,這腿還有點腫。”

“鬼扯!”常惠瘦削的臉頰因激動而發紅。“你不動,我就自己來。”

看出他的決心,芷芙慌了,急忙跑過來按住他,早已喊得精疲力盡的常惠仰面倒回牀上,而他的兩條長臂立刻摟着她,將她緊勒在胸前。

“放開我,你不能太用力。”芷芙懇求他。

“那你得答應我三件事,否則我們就這樣下去。”他面頰緊繃。

其實芷芙可以輕鬆地脫出他的控制,但她害怕那樣會激怒他,導致他掙扎而傷及他的腿,因此她安穩地趴在他的身上,與他眼對眼、鼻對鼻,嘴對嘴僵持着。

“你要什麼?”望着常惠眼瞳中的自己,芷芙心情有點異樣,聲音轉柔了。

與她的目光交纏,呼吸相融,心跳相合,常惠的心情改變,聲音也輕了。“我要你!”他脫口而出。

“那我,就是你的。”她理所當然的回答,並歪了歪頭,表示她一直都在這裏。

他眼裏閃過耀眼的光芒,隨即皺眉。“欺我現在沒辦法做到,嗯?”

“沒有,你想做什麼,我幫你。”她溫順的回答,徹底撫平了他的怒氣。

常惠暗歎,芷芙恐怕還真的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麼氣呢。

想到這兒,他蹙起了眉。“你知道我爲什麼生氣嗎?”

芷芙輕輕點頭。“你恨我讓你睡覺。”

呵,原來她知道。

怒氣再次被激起,他嚴厲地說:“對,我就是爲那個生氣。”

喘一口氣,他繼續道:“我醒來已經三天了,可你不讓我起牀。嗅到胡人羶氣,你就把那天殺的毒藥塞進我的鼻眼裏,讓我裝死,那算什麼?”

“那不是毒藥,是迷藥。”她不服的糾正。“我也沒讓你裝死,你有呼吸。”

“哈,那種呼吸我寧肯不要。”他冷哼。“你在折斷我的傲骨,知道嗎?”

“我在保護你!”

“你保護了我的肉體,卻殺死了我的尊嚴!”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芷芙,你天真單純得不懂男女之事,卻又世故老練地,把一條色狼從容地玩弄於股掌之中。你用邪惡的手段伸張正義,用正義之手操弄邪惡,你是個難懂的女人,我很困惑。”

兩人親暱地摟抱着吵架,這種感覺十分怪異。

芷芙想起身,可每次掙扎,都導致他勒得更緊,她只好把兩手撐在他頭兩邊,讓自己的臉與他稍有距離,才認真地說:“你不必困惑,因爲你已看透了我。可是你真的認爲被他們拖去鐵爐幹活,就能保持你的傲骨嗎?”

常惠當即回答。“當然 ,寧願站着死,也不能跪着生,更不能裝死保命。”

她不解他爲何要這樣摧殘自己。“站着死,最後還不是要倒下?”

迎着她探索的目光,常惠慷慨陳詞:“身軀倒下,氣節長存!”

芷芙仔細凝着他,似乎明白了什麼。“這就是正能壓邪的原因,是嗎?正氣永存,邪不勝正?”

“正是。”常惠爲她的受教倍感欣慰,鬆開了手。

“既然明白了,那你就該曉得,迫我裝死躲過匈奴人的脅迫,對我來說,與怕死的膽小鬼躲在洞裏是一樣的,那會讓我今後無顏見人,連面對敵人,也氣短了三分。”

“……我只想保護你,沒想到那會讓你爲難。”芷芙感到頗爲羞愧。

常惠的手,圈着她修長的頸子將她拉近,在她的脣上親了一下。

“我明白,所以我沒有掐死你。”

雖然他的雙手稍帶了點力,但芷芙感覺到的只有憐愛,並無威脅。

“明天他們再來時,我不會再給你下迷藥。”她給出了保證。

“你永遠不能再對我做那種事。”常惠說。

隨後,芷芙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三件事:把所有帶子解開,把他的褲子取來,保證永遠不再喂他迷藥。

那開下午,匈奴人沒來,常惠喫了點碎肉羹後,在芷芙的攙扶下,在氈房內練習走路。感覺傷口雖然很痛,但幸好沒有傷及骨頭,所以並無大礙。

可因先前中毒和發熱,他的體力尚未恢復,只走了一會兒,就累得不行了。

芷芙扶他到火塘邊坐下,正勸他慢慢來時,突然,她變得緊張起來,並匆匆跑到門外探看。

常惠猜出,一定是她異常靈敏的耳朵,聽到了匈奴人的腳步聲,因此也戒備起來。她稍後進來時,常惠大喊:“不管來者是何方神聖,不許再迷翻我!”

“不會。”芷芙安撫他。“是額圖。”

“哦,讓他進來吧。好多天沒見了。”

額圖進來後,看到常惠坐在火塘邊,先是大喫一驚,隨即笑嘻嘻地跑來,從懷裏掏出幾個麪餅。“將軍醒了?”

“醒了。”常惠看見他也很開心,驚奇地問:“你幹麼還帶食物來?”

額圖把麪餅交給了打算做晚飯的芷芙,臉色陰沉地說:“原先該給咱的肉乾和稞麥,都被太子府給卡了,現在這點麪餅,是我悄悄跟廚娘要的。”

“你是說,太子府把人犯每旬的兩條肉乾、五斤稞麥都搶了?”常惠質問。

額圖愣了愣,旋即冷笑道:“他害不死我們,就想要餓死我們,對吧?”

“有我在,他餓不死我們!”芷芙堅定的答。

“我寧願餓死,也不准你去求他,或者求匈奴王。”常惠當即厲聲制止對方。

“我不會。”芷芙說。

“我們有足夠的羊奶,而湖邊有野菜,湖裏有魚,荒原中有野獸,我們會有東西喫的。”

她樂觀的情緒很有感染力,讓憤怒的常惠和憂心仲仲的額圖都放鬆了。芷芙把大鐵鍋支在火上,熬煮羊奶,常惠則坐在一邊按摩自己的傷腿,並跟額圖說話。

由於火很旺,氈房裏很暖和,他沒有穿袍子。

看着被包着厚厚草藥的小腿肚,他手指沿着腿骨上下按摩。

這幾天醒着的時候,他多次看到芷芙爲他做這個動作,那讓他痠痛的腿部很舒服,而她告訴他,這樣的按摩,還能讓他的腿部肌肉保持強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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