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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小廝挑情》 / 佟蜜 / 第11章 / 共21章

他沒發現她,對樹出神片刻,往一旁小屋走去。小屋有三間,連成一排,屋舍四周看得出精心規劃的痕跡,二十年前想必是花草繁盛漂亮的處所,如今一片荒蕪。

小屋沒上鎖,陸歌巖推門進去。

鄺靈走到門前數步就停下,看房中擺設,顯然是孩童的住處,屋中有一張小牀,地上散落着幾個木製或竹製的玩具,一隻竹馬倒在牆邊,都腐朽了。屋裏久無人居,積了厚厚一層塵埃,陸歌巖走過之處,地上都留下了清晰的足跡。

他佇立房中,良久不動,他高大沉凝的背影充滿孤寂哀傷。

是憑弔過去嗎?思念死去的家人嗎?她有些爲他難過,此情此景,她只能默默陪伴,說什麼都太多餘,也都無用。

“我回來了……”他低聲開口,壓抑的嗓音迅速被寂靜吞噬,彷彿久等於此的幽魂迫不及待,收下等了二十載的這聲歸來。

很靜,靜得哀傷,教人難受。

他走到一張小牀前,扯開腐爛的枕頭,枕頭下有數個小布囊,布囊有的素面,有的繡了金魚或老虎,保存得還算完整,他一一取出,放在掌心,靜靜凝視。

鄺靈暗忖,那是他很珍惜的東西吧——

忽見他一揚手,將布囊拋到空中,銀光一閃,他拔劍將布囊斬成碎片,布片如蝶四下飛散。

她太意外,訝然出聲。“啊……”

“誰?”陸歌巖暴喝一聲,搶出房來。

“是我,大哥。”她輕聲道。雖然他臉色可怖,但她不怕。

他瞪着她,臉色漸漸和緩,收起了劍。“你跟着我?”

“我不是故意跟着你,我是客人,對這兒不熟,主人沒安排我的住處,我也不好意思自己找個房間住下,只好跟着你了。”

他倒把她忘了。他歉然一笑。“我有些失神了,待會兒我就讓姨娘替你安排一間房。”看着她清秀容顏,他平靜多了,輕嘆口氣。“這裏是我幼時和我的雙胞胎弟弟住的地方。”

“嗯,難怪有三張小牀。”他神情抑鬱,顯然有個心結,他不說,她也不便問,只能謹慎應對,免得又勾起他的傷痛。

他帶上門,與她走往庭院中。“他們小我三歲,那夜強盜入府時,他們最先被殺。”

“至少,他們沒受太多苦。”鄺靈輕聲道。

“也許吧!”他嘴角苦澀地微微扭曲。“我年幼時是很調皮的,他們很崇拜我這個大哥,總跟着我搗蛋,三個人常常一起捱罵,我爹孃對我很頭痛。”

“剛纔你姨娘喊你小石頭,那是你的乳名嗎?”

他頷首。

“爲什麼是石頭?因爲你像石頭一樣硬嗎?”她隨口猜測,話出口,卻覺語意曖昧,接觸到他目光,她小臉頓時熱了,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欣賞風景。

“我娘說,我很頑固、頑劣難馴,很難管教,又太好動,像小石頭一樣,一踢就滾得老遠,常常在宅中玩得不見人影,所以叫我小石頭。”

“原來如此。”幸好他沒發覺……

陸歌巖眼望前方,悠悠道∶“賢弟,你時常有這些曖昧言語,會讓爲兄誤會的。”

“哪、哪有時常?”她小臉的一點紅暈變成鋪天蓋地的晚霞。

“嗯,曖昧總是有的。你見了我的身體,就此念念不忘,真令爲兄苦惱,畢竟我們都是男子,實在不宜……你懂的。”他有意逗她。

“我沒念念不忘!”她脹紅小臉。“那時在客店中,明明是你把我強拉過去的,我怕你……不雅,才勉強替你遮掩,你不要誤會我對你有何歪念。”

“沒有最好。”他一臉如釋重負。“你見了爲兄的身體兩回,我已不怎麼冰清玉潔了,你若是再進一步,我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曾冰清玉潔過嗎?”想起六姨太與他如何相識,她微微撇嘴。

“遇見你之前,我是很冰清玉潔的。總之,你能把持得住,爲兄深感安慰。”她撇嘴的模樣,煞是嬌俏可人,他不禁微笑。

“幸好我是男人,不會對你有妄念。”說得像是她會惡羊撲虎似的,鄺靈暗嗤。

“是啊。若你是女子,把持不住的,恐怕是爲兄了。”

他意味深長的語氣,點燃了她嫣紅雙頰。他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看穿了她是女子?又爲何不揭穿她?芳心忐忑,又不能直言詢問,只好裝傻不語。

“走吧!”他猝然轉身,走向來時路。

一句想戲弄她的言語,撩撥的卻是自己,他氣息微亂了,胸膛起伏不定。

李家六姨太堪稱絕色,可他根本不記得見過她,這小小女子,卻在他心上佔據一處,她微微的臉紅羞澀,就教他意亂情迷。

女子於他,只是延續香火的必要,是報仇之後才須考慮的事。

但他想要她,只是因爲想要,以男人的身與心純然渴望一個女子,悸動難息的心,裝滿身畔這抹狡黠秀慧的荏弱身影。

他向來頑固執着如石,怕是放不開她了。

兩人沉默了一段路,等心思稍稍平靜,陸歌巖才問∶“你方纔一路跟我走過來的?”

“原本是的,不過中途被六夫人叫住了,與她談了一會兒,再要找你時,你已不見了,還是跟人問路才找到的。”

“你們聊什麼?”她本是被李昆邀到府上,李昆已死,她和李家不應再有瓜葛,她和六夫人有什麼好談?

“也沒什麼。”你和她在香思樓見過數次,又談了些什麼?鄺靈澀然想着,在那種地方,也許他們根本用不着“談”。

是沒什麼,或是不能對他說?

陸歌巖下頷抽緊,想起她不久前纔對他下藥,橫山密書仍在他手上,她仍想取回。或許,她會與六夫人攜手合作,各取所需,六夫人想爲夫報仇,她則要取回祖傳祕籍……

種種猜想,無一能確認,卻令初生的情止步,築起圍籬。

她還會背叛他嗎?他無從確定,但他最痛恨的就是欺騙與背叛,他上過她一次當,絕不重蹈覆轍。

“我會讓姨娘安排你住在我附近的廂房,我還在服用你開的藥,這樣比較方便。”也方便他就近監視她。

“嗯,這樣也好。”他也曾對六夫人把持不住嗎?鄺靈渾然不覺他的心思。

“走吧,我們去找阿衛,瞧瞧姨娘把我的房間安排在哪。”

趙姨娘安排鄺靈入住雅潔的小廂房,與陸歌巖主僕住處只隔一座庭院。她同時命人將家裏的喪事佈置都撤了。

當晚,趙姨娘設宴爲陸歌巖接風,孫二、六姨太、鄺靈也都出席。

趙姨娘心裏有鬼,格外殷勤地招呼陸歌巖,但他無法同樣熱切,冷淡得讓趙姨娘整晚惴惴不安。

隔天,趙姨娘推說頭疼,不能帶陸歌巖上墳弔祭家人。

再隔天,一早就下雪,陸歌巖堅持上墳,趙姨娘若不能同行,他便自行前往。

趙姨娘無法再推託,只得命人準備馬車出城。陸家人葬在城外林中,馬車只能到林子外,一羣人下了馬車,改爲步行。

上墳罷了,六姨太卻也來了,嬌小的她撐着傘,迎着風雪走在陸歌巖身邊。

“你不需要來。”陸歌巖淡淡瞥她一眼。

“亡夫對不起公子的家人,我想代他前來致意。”六夫人麗容堅決,風颳得大了,差點吹跑她手裏的傘,她輕呼一聲,陸歌巖及時替她拉住,因此握住了她持傘的手。

六姨太美目乍亮,又驚又喜又羞,含情脈脈地望向他。

走在後方的鄺靈,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該偷懶的……”她微微嘟嘍,見阿衛拿了一把大傘,她就沒拿了,真可惜。再說這招既然被六夫人用過了,她再來一次未免太着形跡。

她也看見與趙姨娘走在最前頭的孫二,向陸歌巖投來極其怨妒的眼神。

“你說什麼?”阿衛問道。

“沒什麼,我自言自語。”幸好陸歌巖只是替六夫人穩住傘,立即鬆手。

“……爺對你實在很好。”阿衛忽然有感而發。

“好像是吧!六夫人也這麼說。”

“我不喜歡她。”阿衛皺眉。

“爲什麼?我看你主子好像挺喜歡她的。”

“直覺。她給我的感覺不對。”阿衛沉聲道∶“我跟爺一起長大,即使他不說,我也能猜到他幾分心思。爺對人防心很重,除了師父和我,你是他第一個相處這麼多天的人,他確實挺喜歡你。”

“喔,我受寵若驚。”

“但你要知道,你和爺是不可能的。爺是陸家最後的香火,娶妻生子是他的責任。”

“假如你的爺要在我和六夫人之間選一個,你希望他選誰?”阿衛對主子忠心耿耿,性子憨厚老實,她忍不住想逗他。

阿衛愣住,臉上明顯流露天人交戰的神色。“……那還是六夫人吧!”

“原來在你心中,我不如六夫人啊!”她嘆氣。“要是你的爺選了我呢?先說好,我可不准他納妾。”

“絕對不行!”阿衛斬釘截鐵。“爺要是選你,我力諫到底!”

“你就這麼討厭我啊——”擡槓還沒完,就見陸歌巖回頭望來。

阿衛一愣,爺好像……在瞪他?

陸歌巖瞧了護衛一眼,望向鄺靈,沉聲問∶“你怎麼不撐傘?”

“我肩膀痛。”她無辜道。她的左肩還是隱隱作痛,才與他護衛共享一把傘,難道也礙着他了?

“痛得無法自行撐傘?”

她頷首。其實沒那麼痛,不過此刻也不便仔細解釋。

“到我傘下來。”他低沉地命令,握傘的手微抬,形成足供她容身的空間。

她愣住,一陣狂喜湧上。他替六姨太拉住傘,卻特地要她到他傘下,這一舉止,已分出在他心中她與六姨太的分量。

她竭力佯裝若無其事,但嘴角還是彎起了,前後左右的人當然也都聽見這句話了,所有視線投向她,她渾不在意,根本也沒心思在意,滿心滿眼唯有眼前男子,連六姨太向她投來一個冰冷至極的眼神後,走到趙姨娘身畔,她也沒察覺。

她走到陸歌巖身邊,腳步從不曾如此輕盈,見他瞅着她似笑非笑,她微窘,隨口道∶“你是不是應付不了六夫人,扯我過來擋?”

“沒什麼人是我應付不了的。”陸歌巖低笑,傘不夠大,他稍稍調整位置,替她遮住飄落的雪。

“那爲什麼要我過來?”

他轉頭望向前方,嗓音含着難以解讀的情。“只是想要你在我身邊。”

她心一跳,也望向前方。一路上,他們不曾再交談,她芳心卻整路輕顫不休,直到抵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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