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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小廝挑情》 / 佟蜜 / 第15章 / 共21章

她收拾了竹籃,退出房來,陸歌巖卻跟出來,沉聲道∶“慢着。”

鄺靈回身,露出最乖巧有禮的淺笑。“公子有何吩咐?”

“阿衛還要喝多久的藥?”陸歌巖停在她面前。近看之下,她容顏更顯憔悴,粉脣毫無血色……他想要無動於衷,但心頭升起的憐惜怎麼也壓抑不住。

“要喝足一個月。這毒非比尋常,他能活下來,已是天大的運氣,但他心臟受損,需要長期調養。”

“他能騎馬了嗎?”

她微愕。“雖然還有點虛弱,但騎馬是無礙的。”他打算離開嗎?他不會允許她再跟隨他們吧?她惘然。

“那你……還好嗎?”

她又是一愣。他是在關心她的傷勢?

她笑得更甜了。“多謝公子關懷,雖然你打得我痛得要命,幸好沒打死我,我在你手下居然保住了小命,一想起來,我半夜作夢都會笑呢!”

她這樣的笑很刺眼,他寧可她氣憤地與他爭辯自清,而不是掛上這樣虛僞的笑掩飾憤怒和……傷心。

“真的不是你?”他低聲問。也許,她並未對阿衛下毒,是他誤會了?

鄺靈笑容一斂。“是又如何?”不等他反應,接着道∶“不是又如何?公子若願相信我,早就信了,既然你不信我,我口頭上說是或不是,於你有何差別?”

“我不容易相信人……”這是他太多年的心結。

“而我很巧地令人難以相信。”她自嘲地笑了,星眸微微迷濛。“好像是上天安排好似的,讓我自己送上門給你折磨,不是嗎?”

他聽得難受,但無言可對。“若我要離開這裏,你要一起走嗎?”

他邀她同行?她星眸微微睜大,輕笑出聲。“你險些打死我,我怎麼還會想跟着你?我又不是被你打壞腦子了。你高興時便當我是賢弟,和和氣氣待我,懷疑我時便出手打我,我有幾條命讓你打?上天讓我遇見你,我可不見得要跟着你,讓你天天折磨。”

她搖搖頭。“我只是在等阿衛的傷勢痊癒,之後的事……我還沒想到。我應該不會跟着你們了。”至於密書該怎麼辦,她還沒心情去想。

他不知該說什麼。“內傷不易痊癒,你要記得服藥……”

“多謝公子關懷,我是大夫,這點小事還不須你提醒。”她轉身欲走,胸口又痛起來,她步子有些不穩,他自後抓住她肩頭,穩住她。他抓得很牢,力道很大,彷彿捨不得她走……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客店禦敵後,他說過的話。

“公子仍當我是你的人嗎?”

陸歌巖怔住,手勁不自覺鬆了。

鄺靈察覺了,不等他抽手,她纖肩一側,就讓他的掌握落了空。

不必等他做出決定,她先行放棄,這個令她傾心也傷心的男子。

她深深凝視他,彬彬有禮地向他躬身,輕聲告退,轉身離開,不留戀也不回頭,離去的背影傲然也悽然。

他陰晴不定、難以捉摸、十惡不赦,她都能接受,唯獨不能接受他不相信她。

一個人對待旁人的方式,會體現此人在他心中的分量。那一掌,打碎了她所有期待。她喜歡他,甚至愛他,他若對她有情,他會嘗試瞭解她、真心尊重她,不會不分青紅皁白地定她的罪。

因此她不願苦戀,愛一個不愛她的人。

陸歌巖望着鄺靈慢慢走遠,身影逐漸消逝,明明已無話可說,仍想喚住她,但還能說什麼?他終究沒有出聲。

返家以來,他心緒紛擾不寧,事情接二連三發生,現又牽涉到阿衛,令他混亂,連她也牽扯進來,教他的判斷已瀕臨崩潰。

那晚看見阿衛臉色發黑,又見她手握小刀,對着阿衛胸口比劃,他急瘋了!

但那一掌,他手下留情,內心深處還是渴望相信她,期望她並未背叛他。

倘若真的不是她,爲何不爲自己辯解?的確,他生性多疑,不易相信人,但他願意去試,只要她給他相信的理由,他願意試……有一瞬間,他想拋棄所有懷疑,全心信任她,即使她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但這麼做是對不起阿衛,也對不起她,他只是難以再忍受這些詭計暗算,想借由她釋懷的笑靨來逃避現狀罷了,這麼做也保護不了她與阿衛,要想徹底結束一切,唯有揪出元兇——

他回到房內,阿衛剛喝完了藥,拿枕頭壓着臉,聽見聲響才抬起頭來。

“爺,我實在不覺得是鄺大夫對我下毒。”

“那麼,你覺得是誰?”對方爲何不衝着他來,卻要傷害阿衛?

“……我也想不出來。但我覺得,一定和夫人他們有關。”

“爲什麼?若是姨娘怕我爭奪家產,我並無此意,再說她想殺的也應該是我,爲何對你下手?她又怎麼懂得使毒?”

“也許是爺防備嚴密,她找不到機會害你,才轉向我,或計劃有什麼誤失,毒藥意外被我服用了;至於毒物,也許是她從鄺大夫箱中偷去,自行調配的。”

“不,我問過鄺大夫,她說那毒物極少見,用法也鮮有人知。”所以他才難以相信鄺靈,毒藥來自於她,她也自承唯有她懂得如何使用,他還能懷疑誰?

陸歌巖凝思半晌。“你再想想,中毒那日,你見過誰?”

“趙夫人、孫二爺、李家六夫人,都有見過。”阿衛的嘴角忽然微微抽搐。“對了,我想起來了,六夫人還跟我打聽你訂親了沒有……”

他橫了護衛一眼。“我不是要你回想這個。”

“她跟我東拉西扯老半天,才問到這件事,還問你愛喫什麼、愛喝什麼、要在這裏住多久;爺,我看她對你很有意思啊!”

“我是要你想那天誰最有可能對你下毒。”

爺好像有點不悅了,阿衛趕緊認真回想。“那天我和六夫人聊了很久,後來遇到孫爺,他也跟我聊了一會兒,那是晚膳前,他還請我喝了幾杯酒……”

孫二嗎?陸歌巖默默記住。“你還記得我表妹住的小城吧?待會兒你收拾行李,騎馬出城,趕到那裏等我,一個月後,我會到那裏與你會合。”

阿衛驚愕。“爺,你要趕我走?”

“你身上有傷,我就得分神護着你,無法專心追查對你下毒的人。”

“我可以自保!先前是我大意,纔會給人下毒——”

“但你傷勢還沒康復,鄺大夫也說了,你需要長期調養。她把藥方寫給你了,你帶着上路,記得要喝足一個月。”

他安慰地拍拍護衛肩頭。“我們名爲主僕,但我始終當你是兄弟,二十年前,我救不了全家,我不想再在這裏失去最後一個家人。”

阿衛仍是不願。“可是,這裏很危險,我不能留下你一人——”

“我不是孤身一人。”陸歌巖似笑非笑地揚脣。“有鄺大夫陪着我。”

倘若下毒者另有其人,陸歌巖只想得到趙姨娘或孫二。

送走阿衛後,他去找趙姨娘,她正好與孫二在大廳中談話。

聽說他送走阿衛,趙姨娘愕然。“他是你的護衛,你送走他,誰保護你?”

“我沒那麼孱弱,少了護衛就保護不了自己。我想下毒的人是衝着我來,阿衛只是被波及,將他送走,我才能專心揪出這人。”陸歌巖狀似不經心地道。會是姨娘下的毒嗎?若是,她未免太會扮無辜。

“可是,我已經命人裏裏外外搜了三遍,每個下人的房間都沒放過,別說什麼毒物,連個發黴的饅頭都沒找到——”

“你自己的房間也搜過嗎?”

“你這是懷疑我?”趙姨娘勃然變色。“我好端端地幹麼在自己家裏亂撒毒藥?你是我外甥,我爲何要對你和你的人不利?何況我半點也不懂毒物啊!”

孫二接口道∶“陸大哥,我知你痛心令護衛被人所害,但夫人也同樣擔憂,竭心盡力想幫你抓出那惡人,你卻這樣懷疑夫人,這實在是令人心冷——”

“阿衛說,他被下毒那日,曾和你聊過片刻,你給了他幾杯酒,酒裏沒摻什麼吧?”此人是姨娘養的小白臉,曾經行走江湖,不難學得使毒之法,或許是姨娘授意要他下毒?

“陸兄懷疑我在酒中下毒?”孫二愕然,苦笑道∶“那日我是買了一罈美酒,本想與陸兄共飲,但找不到你,卻遇見你護衛,纔跟他喝了幾杯——”

“夠了!”趙姨娘忿怒跳起。“歌巖,你爲何疑心我們?那位鄺大夫不是有一箱子的毒藥嗎?你怎麼不去疑心她?”

“姨娘莫怒,因爲鄺大夫堅稱不是她,我不免就想到宅中的其他人。”

“她說不是她,你就信了?那我說絕不是孫二,我救過他的命,他絕不會害我,也不會害你的護衛!我怎麼說也是你死去孃親的義妹,你我雖不親,你對我至少該有三分敬意吧?”

“是,甥兒冒犯了,姨娘請勿見怪。”陸歌巖試探道∶“姨娘,我這次回家,本就無意長住,只想待幾日便離開。當年我家財寶被劫掠一空,現有的一切是你經營所得,我向你保證不會與你爭奪,你不必忌憚我。”

“你懷疑我爲了謀奪你家產,所以想害你?”趙姨娘錯愕,無奈道∶“我是擔心過,但我有積蓄,就算你將我趕走,我也活得下去,況且殺人是要償命的,我哪有那麼大的膽子?再說我若要害你,你一進家門,我就該對你下毒,何必大費工夫修個假墓來安慰你?”

“我當然明白姨娘不會害我,只是這番話還是該說,好讓姨娘安心。”這話甚是有理,陸歌巖陷入沉思。看來下手的不是姨娘,只剩下孫二了。

“她是你帶回來的人,我很相信她,還喫過她開的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纔沒有搜她房間,想將她留給你處置。”

“是啊!我這幾天老是肚痛,該不會就是被她暗算了?”

“姨娘別急,若真是鄺大夫所爲,我不會放任她。”

孫二道∶“陸兄,那壇酒還在酒窖裏,你若不放心,可前去察看。”

陸歌巖正有此意,於是告退出了大廳。

無論趙姨娘與孫二是否說了實話,兩人言談間神色不安,顯然有所隱瞞,而孫二八成有涉入。

孫二對他客客氣氣,可也只是表面,此人對他有莫名的敵意,他自問並未得罪對方,爲何如此敵視他?江湖上都知道橫山密書落入他手,孫二也是練武之人,莫非他是覬覦密書?

姨娘自承擔心過他來爭家產,她是柔弱膽小的婦人,但若孫二在旁唆使,姨娘說不定會被煽動。人心是會變的,都過了二十年,就算他視姨娘爲親人,或許姨娘對他早就沒了同樣的感情。

他最好再打探得清楚點。

他回身走向大廳,離門扉還有幾步,卻聽廳內傳出低語聲。

“好姐姐,你看他會不會信我們的話?”孫二壓低聲音,似乎唯恐被人聽見。

“唉,我看他神情是不太相信。”趙姨娘長嘆。

“若是他發現我們幫那大夫下毒,他會殺了我們吧?”

“那有什麼辦法?誰知道那鄺靈心腸如此惡毒,想要‘橫山密書’,又鬥不過歌巖,便脅迫我們幫忙,逼你拿下了藥的酒去給他的護衛,我們也被她下了毒,除了乖乖聽命於她,還有什麼法子?”

“我總覺得對不起陸兄……”

“我也是啊,他是陸家唯一的命脈,我這麼做實在對不起姐姐他們,可是我自身難保……”

門外人影震驚地僵直,隨即無聲地疾步離去。

廳內靜了片刻,趙姨娘終於忍不住笑出來。“好啊,你這計策真毒!”

孫二笑道∶“我本來以爲他的護衛必死無疑,沒想到鄺靈居然能救活他,我便想將計就計,設計陸歌巖無意中聽見我們談話,現下他自己回來偷聽更好,更是深信不疑,這麼一來還是將事情賴給鄺靈了。以陸歌巖的個性,咱們今晚就可以給鄺大夫收屍了。”

“好極了!他自己將護衛送走,現在孤立無援,心情又大亂,你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吧?”趙姨娘滿意道。

“當然,我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今晚我會去他房外埋伏,見機行事。”孫二露出興奮而殘酷的神色,舔舔嘴脣。“好姐姐,我爲你出了這麼多力,等我殺了陸歌巖,他手上的‘橫山密書’可以給我吧?”

“你要就拿去吧,不過,記得把鄺靈那些毒藥毀了,想到家中放着這些東西,我心裏總是毛毛的。”

“等他們兩人一死,我立刻燒了她那隻毒箱子,此後咱們就高枕無憂,繼續過先前逍遙快活的日子了。”孫二道,嘴角勾起一道恭恭敬敬、但意味深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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