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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小廝挑情》 / 佟蜜 / 第13章 / 共21章

片刻後,拿到藥方,送走鄺靈,趙姨娘臉色立刻一沉。

“好啦,我聽你的安排,這出戏演完了,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們天天都找個名目,把這小子找來,把脈看病也好,喝茶閒聊也行,總之把他從陸歌巖身邊引開。”孫二笑道。

“啊?找他做什麼?我說了我要除掉的是陸歌巖——”

“姐姐別心急,咱們的目標當然是陸歌巖,但他太難對付,想收拾他,只能從這個大夫下手。”

“這大夫有什麼用?難道他能替我們殺了陸歌巖?”

“雖然殺不了,但也差不多了。姐姐沒看出來嗎?鄺大夫其實是女人。”

“他是女人?我怎麼看他都是個男子啊!”趙姨娘喫驚。

“我也以爲她是男子,但李家六夫人說,她第一眼見到鄺大夫,就知道她是女子,她也告訴了李老爺。”

“真是個女的?”趙姨娘將信將疑。“可惜了,她長得挺俊俏,我還想將他收爲‘弟弟’之一呢!”

孫二的嘴角抽搐了下。“總之,鄺靈是女子,陸歌巖想必也知道,稍早我們上墳,他還要她過去共撐一把傘,瞧他看她的眼神,想必對她有情。陸歌巖與他的護衛一同成長,他們之間的信任是牢不可破的,唯有從鄺靈下手,讓他以爲鄺靈與我們串通——”

“等等,這不就讓陸歌巖疑心到我們頭上?”

“放心,他仍以爲你是他的姨娘,就算他對你起疑,能懷疑你什麼?最多以爲你怕他來討回家產,想趕走他。鄺靈就不同了,她可是帶着一箱毒藥、在李老爺府中等他的人,今天府中幾個下人被毒死,想必已令陸歌巖對她起疑,你得對鄺靈恭恭敬敬,裝出一副對她又怕又敬的模樣……”

孫二冷笑。“陸歌巖很聰明,聰明的人往往自負,自以爲能看透一切、掌握一切,他一定會起疑,但不會去問鄺靈,只會默默觀察,對她的疑慮越積越多。等時機成熟,我們就對他的護衛下毒,再佈置成是鄺靈下的手。他喜歡的女子害了他的兄弟,他必定心神大亂,屆時就是除去他的好機會。”

趙姨娘長吁口氣,很滿意。“好,就依你說的辦。這兩天給陸歌巖那樣問話,我都快嚇死了,一天不殺他,我就一天睡不好……”她皺眉,撫着肚腹。“也喫不下,這幾天總是肚痛。”

“姐姐儘管放心,一切交給我辦。”

“嗯,全交給你。接下來你只會對陸歌巖的護衛下毒,不會再殺下人了吧?計劃是你訂的,偷毒藥的也是你,我以爲你只殺一、兩人做做樣子,沒想到你毒死這麼多人,若非我和官府關係不錯,事情怎麼壓得下來?”

“是,我一時疏忽了,累得姐姐煩心,我保證不會有下次。”

趙姨娘嗯了聲,瞧着他。“若非陸歌巖,我還真沒想到,原來你這麼懂毒物。你從鄺靈那兒偷了不少,該不會用來對付我吧?”

“怎麼會呢?我對姐姐絕對忠心不貳,我爲你做這些,助你對付陸歌巖,都是爲了報答你當日救我的恩情啊!”孫二恭敬道∶“姐姐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了。唉,我能信任的人不多了,你可別背叛我啊!”

“絕對不會的,姐姐不須擔心,我每一日想着的只有如何對姐姐更好,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孫二走向房門,在背對趙姨娘時,臉龐露出詭異的笑。

“你歇着吧,我去給你抓藥——”

鄺靈覺得陸歌巖有意避着她。

說避也許不對,他們現下住在陸府中,各自分房,不像之前趕路時早晚都在一起,他要服的藥,也改由她將藥熬好之後,讓阿衛來取,她喝不喝藥,他是看不到了,也不來向她查問,似乎毫不在乎。

連着兩天,趙姨娘不斷有突發的小毛病,需要她診治,或者突然想向她討教一些養生之道,便差丫頭將她請去,一天之中往往要找她三、五回。

人家客客氣氣來請,鄺靈不能不去,只能暗加防備,不輕易取用對方準備的點心茶水。她幾次用言語試探,可對方也十分機警,始終沒露出真正意圖。

第二天傍晚,鄺靈剛從趙姨娘處告辭,回房的路上,路過一處廣植樹木的庭園,遠遠就見陸歌巖坐在林子邊,倚着一塊大石。

這幾天,她常見他坐在那片林子邊,問了阿衛,才知那林子從前是座小湖,後來被填平,正是他家人埋身之所。

她想過去,又遲疑。不知不覺間,他與她已生出隔閡,他對她不聞不問,見了她,他神情冷淡,簡單與她客套幾句,絕口不再提廚房被下毒的事,但她不以爲這表示他信了她。

她正要走過去,背後有人追來,一路喊着她。

“鄺大夫、鄺大夫!”是孫二,他喘吁吁地追上她,用四下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嗓門道∶“夫人有封短箋給你。”

“我剛纔從夫人那裏離開,有什麼事,她怎不當面說?”她蹙眉。

“夫人說你走了她纔想起這事,所以要我送個信來。”

鄺靈慾接短箋,孫二卻將她的手連着短箋一併握緊,靠近她,低聲道∶“這事很要緊,夫人特別吩咐,短箋內寫的事不可讓他人知曉。”

她微愕,驀覺一股犀利的注視刺到身上,她轉頭,只見陸歌巖凝望他們,眼眸陰冷如深谷,孫二隨即放開她,告辭走人。

她微覺有氣。他不悅的冷眼是怎麼回事?難道他以爲她會對孫二下毒嗎?

她握緊短箋,正欲走向他,忽見他倚靠的大石邊露出一截女子衫裙。

她驟然止步。她見過那刺眼的橙紅衫裙,六姨太今早就穿着這麼一件——

只因有美人相伴,所以見不到她也不在意吧?

她定定望向他,他湛黑俊雅的眼眸諱莫如深,隱含的不悅,彷彿她與孫二交頭接耳幾句,比起他與六姨太不知在那兒坐了多久,更不可原諒。

她倔強地抿脣,學他那副冷眉冷眼的猜疑神情,之後昂然轉身離去。

回到房中,她拆開短箋一讀,不過是些難以啓齒的婦人疾病。

她隔天就主動去向趙姨娘解惑,這天之後,趙姨娘卻不再找她了。

她閒着無事,常在宅中散步,這一來便常遇見陸歌巖,他身邊總是有六姨太相伴,六姨太瞧他的眼神,彷彿他是她的天。

男人很難抗拒那樣的眼神吧?比起和她這個“鄺兄弟”說些曖昧話,和絕色美人更容易調情吧?他們都聊些什麼?他會不會也向六姨太解釋村中發生的事?

甚至,他會不會對六姨太說些不曾告訴她的事?

她……在喫醋。遇見兩人時,她總是臉上含笑招呼,內心酸意橫流,生平第一次喫醋,滋味原來如斯鬱悶。

她曾想再找陸歌巖解釋,但她還能怎麼解釋?打從相遇以來,她的一舉一動,他全都看在眼裏,他堪稱大宅中最瞭解她的人,她辯解再多又有何用?

但直到這晚,她才明白,他有多不信任她——

晚膳後,鄺靈如常借廚房熬藥。她言而有信一樣熬兩份藥,自己這一碗還是照喝。

但當她帶着湯藥找到阿衛,阿衛卻道∶“你不必再熬藥了,爺不喝的。”

“你怎麼知道他不喝?他告訴你的?”她愕然。

“今早我送你的藥給爺,離開房間後,看見爺打開窗子把藥倒掉。”

鄺靈只覺一股涼氣衝上腦門。原來他對她懷疑至此?“他這幾天都沒喝藥?”

“我不知道,我只看見他今早倒掉的那碗。”

“他在哪裏?”

“這時刻,爺多半在東邊那個湖。”

她問清湖的方位,拿竹籃裝了兩碗藥,打起燈籠就往湖邊去。

天色已暗,淡淡冷冷的月光照得四周朦朧,她繞了許久才找到湖,遠遠就見湖邊有盞燈籠的光。她筆直走向它,越走越近,光影中浮現陸歌巖身影。他倚着湖畔一株枯樹,見了她,默不作聲,看着她走到面前。

她走到他面前,仰望他臉,沉聲開口∶“陸公子,我給你送藥來了。”

“嗯,辛苦你了。”微弱的燈籠光下,他俊顏略顯模糊,嗓音也飄忽不清,聽不出任何情緒。

“外頭這麼冷,陸公子怎麼不在房中待着?”

他脣微勾。“怎麼改口叫我陸公子了?”

“公子對我既然有疑心,我想你也不樂意我再和你稱兄道弟。”她口氣平穩,但有些賭氣意味。

他聽了沒回應,靜靜望着結冰的湖面。“這幾天,我常獨處,想了些事——”

“你幾時獨處了?不是都有六姨太陪着你嗎?”她衝口而出,見他訝然望來,她心一跳,小臉微熱,竭力鎮定地問∶“你想了些什麼?”

“我在想,這兒雖然是我家,但我終於回到這裏,卻覺得陌生。你知道埋我家人的那片林地吧?”

鄺靈點頭。

“我在那裏陪了他們幾天,他們既已長眠多年,我也不想再去驚動。我想將那裏的樹鏟了,蓋座祠堂,等祠堂蓋好,我就能安心離開了。”景物依舊,人事全非,他留下無法挽回什麼,也不想再待在這傷心地,日日夜夜想起他犯過的錯。

“離開?你要去哪?這裏是你家啊!”

他搖頭。“這裏不再是我家,現有的一切是我姨娘經營得來的,不是我的。有姨娘在此照顧祠堂,我也能安心。”

“你放心將祠堂交給她?”

“姨娘算是我名義上的親人,交給她有什麼不放心的?”

“沒,這是公子的家務事,我不該多言,公子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她正色道∶“我只是來給公子送藥,快趁熱喝吧!”她打開竹籃,遞過去。

陸歌巖不接,道∶“放着吧,我待會兒喝。”

“公子若不嫌煩,我想看着你喝。聽阿衛說,公子今早把藥倒掉了,這藥是我花了近半個時辰熬的,我不希望公子腳邊的泥地或枯樹替公子喝了。”

“多事。”他喃喃。沒想到給護衛瞧見了,還去告狀。見她嚴肅地盯着他,督促他喝藥,他懶懶道∶“你說的是,藥確實不該浪費,那你兩碗一起喝了吧!”

她微怒。“公子對我有所猜疑,我無怨言,但你何必糟蹋自己身子?若是你懷疑我這幾天沒喝藥,所以不肯喝,行,往後早晚我就親自給你送藥來,你可以親眼看我——”

“我糟不糟蹋自己,跟你有何干系?”她慍惱得兩腮泛紅,彷彿氣極了他如此頑劣,戕害自身……一個叛徒爲何還如此關心他?

“你是我的病患,我就有責任!這藥要長期喝,一旦中斷,對身子會有重大危害!你幾天沒喝藥了?”

“昨天早上就沒喝了。”

鄺靈倒抽口氣,急道∶“你一定得馬上喝!這裏有兩碗,你挑一碗,我陪你喝,快!”

但他不爲所動,他嘴角噙笑,眸光嘲弄——我偏不喝,你能奈我何?

他比她高大,也遠比她強壯,他不喝,她還當真奈何他不得。她咬牙。“好吧,公子不願喝就算了,今晚就當我沒來過,往後我也不會再來!”隨他自生自滅吧!她拿起一碗藥,就要往地上砸——

纖腕驀地被攫住,藥碗被奪下,她被輕輕一扯,跌入熟悉的寬闊胸膛。

她憤然掙扎,他一手按住她,一手輕鬆化解她所有抵抗,她掙脫不了,只得作罷,但全身倔強地繃緊,像一具無聲抗議的木偶。

他按住她後腦,她的臉被迫埋在他肩頭的衣衫裏。他的衣衫很冷,沾滿冰雪與冬夜的寒氣,但被她臉龐偎熱後,他的氣息便自衣裏透了出來,一種溫暖、強勢卻教人眷戀的矛盾味道,充斥她的呼吸。

她的憤怒漸漸淡去,恍惚間,感到他大手順着她髮絲輕柔撫下,她陡然心酸地軟化,滿滿的委屈湧上來。

可惡……分明是他冤枉她,爲何她卻自覺像個胡鬧的孩子,終於得到安慰?

陸歌巖微微苦笑。他能感覺她的怨,她以爲心中鬱結的只有她嗎?看着她不時被姨娘請去,他無法不猜疑,想相信她,卻做不到,想抹滅最後一絲對她的期望,徹底將她視爲敵人,卻怎麼也捨不得放棄。以爲刻意避開她,就能忘卻她,結果一擁她入懷,他確實是忘了……卻是將她之外的一切,忘得一乾二淨。

他想相信她,但這並非深思熟慮後的判斷,只是情感衝動的盲目執着。

好半晌,兩人都沒說話,沉浸在數日來難得共處的平靜裏,陸歌巖的手停留在她柔涼的髮絲上,感覺她逐漸鬆懈,他低沉開口,輕柔如誘哄貓兒。

“孫二給你那封短箋,不是在跟你商量下一個該毒誰吧?”

鄺靈全身凍結,不敢置信。他第一次對她如此溫柔,原來是爲了套她的話?

她咬牙道∶“不是。”

“那麼短箋裏寫什麼?”

“我不能說。不方便說。”

“是不便說,或是不能說?”只要她坦白,不論她和誰有何陰謀,他縱使失望,也會接受,就是不要隱瞞他、欺騙他——

“因爲不方便,所以不能說。”他終究不信任她……以爲過去數日已經夠鬱悶,原來,只是更難受的開端。

她堅決地推開他,從他身上沾來的溫暖迅即被寒風吹散。今晚真冷……或許,是她的心已冷?

她凝視着他,忽然笑了。“陸公子,你的想法沒錯,我的確不是好人,我心眼很壞,手段也卑鄙,實不相瞞,連我爺爺也不大信任我。他很疼我,但從不向人提起他有個孫子。身爲神醫,卻養出一個專門使毒的孫子,他一定覺得臉上無光吧?使毒被視爲陰險的手段,不夠光明正大,我早有覺悟會被人瞧不起,會被人畏懼,不被人信任。”

她望向遠處朦朧幽黑的夜,輕聲道∶“所以,你肯相信我,喝我配的藥,我很驚訝,也很……高興,雖然你逼着我一起喝,可你終究是願意喝的。那天你邀我到你傘下,我……好歡喜。那時候,我以爲你真的相信我。”那時我才明白,我好喜歡你。

陸歌巖聞言默然,沉靜地回望她。

“我想你確實曾信任我,當我是朋友,不過如今事情至此,我不怨你,我本就不是個值得信任的人,你質疑我也無須有任何愧疚,我早已經歷過這些,不會覺得有什麼難受,一切只是與過去相同罷了。短箋的內容,我不便說,若你還願意信我最後一次,我可以保證短箋中並無任何害你的詭計,我沒有和孫爺商量什麼,我要的只是‘橫山密書’,不管你疑心別的什麼,我都沒有涉入。”

她永遠不忘,他曾說,希望她在他身邊,永遠不忘……

喉頭微微梗塞,她卻展顏而笑,笑靨掩飾得過於歡然。“我言盡於此,你不相信我,往後我不會再來叨擾你。那天,真的謝謝你的傘,傘下那個位置,你還是留給別人吧!”

語畢,她向他一揖,頭也不回地瀟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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