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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小廝挑情》 / 佟蜜 / 第12章 / 共21章

一行人來到陸家墓地,墓地修在隱僻的樹林深處,以致密的石材砌成,拱衛的樹在隆冬已掉光了樹葉,但可以想見在春夏之際,此處是草木扶疏的幽靜之所,修墓之人顯然花了一番心思。墓碑上,刻有陸家雙親與雙生子之名。

“我本來想修四個墓,又想姐姐生前疼愛孩子,兩個孩子離了父母也會寂寞,於是將他們葬在一起。”趙姨娘忐忑地解釋。

陸歌巖不發一語,鄺靈感覺他竭力壓抑着激動。他繞着墓地緩緩走了一圈,仔細觀察每一處,神色淡漠,瞧不出情緒。短短的片刻裏,趙姨娘如坐鍼氈。

陸歌巖忽問∶“這墓修好多久了?”

“將近二十年了,那日我回來,發現家中慘狀後,就儘快將他們葬了,讓他們入土爲安。”

“所以墓地旁這些樹,也栽了二十年?”

“是——”

“種了二十年的樹,怎麼纔跟我一樣高?樹身怎麼只有碗口粗細?”

趙姨娘臉色霎時蒼白。糟了,她只顧催人趕工,竟忘了這些細節!

“墓石修得很整齊,也打磨得很光滑,放在這裏二十年,竟然沒有半點風吹雨淋的痕跡……”陸歌巖望向趙姨娘。“這裏是你讓人趕造的,爲了讓我回來弔祭,是吧?我家人根本沒葬在這墓裏,是不是?”

趙姨娘腿一軟,跪倒在地。“你、你聽我說,我不是有意騙你——”

“他們究竟葬在何處?”

“他們——那時候宅裏處處是屍體,我吩咐人全部收拾了,但其中沒有你爹孃和你弟弟,直到幾年後,清理庭園的幾座湖,才發現湖底有幾具骨骸,有大人也有孩子,還撈到幾個配飾,是你爹孃隨身的物品……”其實當時一夥盜匪懶得處理屍體,全數丟入湖中,將湖填平,一年前她聽說陸歌巖現身江湖,才命人趕這座墳。但這當然不能照實說。

陸歌巖聽着,心如刀割。他的家人死後竟被沉在湖底,被魚蝦啃食?

“趙夫人,你說你自覺愧對陸家人,有補償之心,既然如此,應該好好安葬他們,爲何反而造了假墓來騙人?”趙姨娘的心虛太明顯了,鄺靈暗暗鄙夷,這婦人必定還隱瞞了什麼。

孫二扶起趙姨娘,向陸歌巖道∶“那些骸骨糾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夫人不想驚擾死者,所以就地把湖填平了,將骸骨葬在一起。這墳確實是一年前修的,夫人是想陸兄早晚會回家來,爲了讓你有個安慰,絕非有意欺瞞。”

趙姨娘忙向陸歌巖道∶“是、是啊!我怎麼會騙你呢?”

“姨娘,你說你在二十年前曾尋找過我,一年前我下山來,江湖上漸漸有了我的名號,你難道不曾聽到過?爲何你沒有聯繫我?”陸歌巖沉聲道。這假墓、姨娘閃爍的眼神,似乎另有隱情。

返家以來,他心情混亂,此刻雖然總覺不對勁,卻如霧裏看花,看不清捉不住,真的有什麼不對嗎?或是糾纏他二十年的夢魘,令他疑神疑鬼?

“這……你這一年來殺了好多人,我、我會怕你……”趙姨娘強笑,她是怕,怕死了他得知她參與滅門,宰了她祭奠慘死的家人。

她飛快瞥了孫二一眼,低下頭去。

感覺陸歌巖的目光瞧來,孫二不敢回望,只是對陸歌巖尷尬一笑,別開眼去。

陸歌巖微皺眉。姨娘爲什麼要看孫二?他看得出姨娘與這男子關係不單純——莫非,姨娘是擔心他因爲她養了小白臉而怪她?

在他記憶中,姨娘是個膽小溫和的女子,這幾年,姨娘佔據他的家,以主人自居,如今他歸來,她難免心虛愧疚。她一個女人家,想要有個男人倚靠,也是情有可原,他並不怪她。

他嘆口氣。“姨娘,你不必怕我。我的劍只殺仇人,不會對付家人和親人。我瞭解你的苦心,但我要的不是一個憑弔之處,我想見我爹孃真正的埋骨之所。”

鄺靈聽得暗暗皺眉。他怎麼了?疑點這麼多,這麼顯而易見,他何等精明,怎麼可能毫無所覺?他怎麼會對趙姨娘沒有絲毫疑心?

陸歌巖問道∶“所以,他們其實在大宅裏?”

“是、是啊,等等我們回府,我立刻就帶你去——”趙姨娘的話還沒說完,便有人急急奔來,一路驚惶地叫嚷。

“夫人,不好啦!不好啦!”是陸府總管。他臉色慘白,上氣不接下氣,顯然是一路急奔來的。

趙姨娘沒好氣地斥道∶“什麼事不好了?”

總管一臉恐怖,喘口氣,顫聲道∶“府、府裏——出人命啦!”

一行人急趕回陸府,總管在路上向趙姨娘稟告。

“府裏衆人本來各自在做事,我也按日常規矩到處巡視,忽然馬廄那邊哄亂起來,馬伕來報,說是馬一匹匹倒地暴斃,我剛過去察看,沒想到廚房也亂了,廚子、廚娘陸續倒地不起,一探口鼻,全都沒了氣……”

衆人趕抵廚房外,就見外頭放着十來具屍體,都蓋了白布,長工們圍着議論紛紛,幾個丫頭聚在遠處哭泣。

趙姨娘見着屍體,手足無措。“這、這是怎麼回事?”

屍體全都臉色發黑,顯然是中了劇毒,陸歌巖只瞧了一眼,問鄺靈道∶“你看如何?”

鄺靈俯身檢視屍體,取出白布包指,翻開屍體的嘴脣和眼皮察看,嗅了嗅四周氣味,瞧瞧空無一人的廚房,問唯一活下來的廚娘∶“當時是什麼情狀?”

廚娘啜泣道∶“我們大家本來在做今天的點心,忽然有人大叫起來,聲音痛苦,有人去扶他,可是他倒下後就動也不動,接着大家陸續倒下……”

鄺靈點點頭,向陸歌巖道∶“是‘牙木桂’。一種從海魚提煉的毒素,這毒溶於水就能用,但略帶腥味,一般人會以爲是魚蝦的味道,不會留意。”她望了廚房一眼。“裏頭都是這種氣味,要查出毒下在哪裏,得花一番工夫,而且這毒容易殘留,最好是把廚房燒了。”

趙姨娘立刻尖聲命令總管去安排,一面惴惴地問∶“爲什麼有人要害這些人?這些人只是給我燒飯的啊!”

“說不定是有人想害我們。下在用水之中,下人不知道,拿水去煮飯,送給我們喫,我們就中毒了。”孫二皺眉道。

六姨太問那廚娘∶“今天有陌生人來過廚房嗎?”

“沒有……”廚娘瞧向鄺靈。“只有鄺大夫一早來過。”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集中於鄺靈,陸歌巖與阿衛的視線格外複雜。

她淡道∶“我一早餓了,等不及送早飯,就來瞧瞧有沒有東西可以果腹。”

陸歌巖忽問∶“你的箱子裏有‘牙木桂’嗎?”

她震愕,他是在懷疑她嗎?她望向他,他眸光深邃無波,眸光沒有懷疑,但也沒有信任。

她微微昂頭,坦然道∶“有。”

氣氛霎時變得古怪。人人盯着她,趙姨娘震驚尷尬,孫二嚴肅,六姨太顯得詫異又難以置信。下人們有的驚恐,有的懷疑。

下毒的不是她,何必心虛?她問心無愧,昂然面對所有視線。

“不可能是鄺大夫下毒。”陸歌巖道∶“她是我的朋友,不會加害我家中的人。下毒的另有他人。”

他既如此說,趙姨娘也不便當場追問鄺靈,只道∶“我先讓人處理了這些屍體,再讓人把廚房燒了。”

“就麻煩姨娘你了。”陸歌巖道,右手按住鄺靈肩頭,淡道∶“鄺大夫,我護送你回房吧!”

名爲護送,但鄺靈很清楚,陸歌巖是想檢查她的木箱。一回到房中,她立即取來木箱,箱中果然被翻得狼籍,她冷靜盤點。

“我昨天傍晚開過箱子,當時東西都還在。”

“所以偷藥的人,必定在昨日傍晚之後纔來。”陸歌巖問道∶“丟了什麼?”

“牙木桂整瓶不見了。我箱中有幾味藥,但被偷的全是毒物,下手的人必然懂得毒物,很明白他要什麼。”裝有血繡菊的小瓶也被偷了,幸好,她將大部分的血繡菊藏在木箱夾層中,沒被盜走。

她望向陸歌巖,他若有所思地倚在門邊,眸光沉靜而銳利,彷彿變回初次見面時那個男子——機警,冷淡,什麼也不信。

回房的路上,他一路扣着她肩頭,像是防她逃跑,是當真在懷疑她?

“不是我做的。”她沉不住氣,先開口。

“我知道。我相信你。”

“不,你的神情分明是不信我。”

“也許該說,此刻我不知道該信什麼。”假墓、暴斃的李昆、有所隱瞞的姨娘,還有他解不開的心結,太多事同時發生,令他混淆,他難以整理思緒、靜心思考。他不願相信是她,但毒藥的確是她的,他還能想到誰?

“爲什麼?我們相處這麼多日,你還信不過我嗎?”

“你做了什麼讓我相信?難道在湯裏下迷藥,是爲了讓我相信你嗎?”

鄺靈無言可對,苦笑。“的確,你懷疑我是無可厚非。”只是,他邀她共享一把傘,她以爲在他心中,她是與衆不同的……原來,是她自以爲是了。

只是想要你在我身邊……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她咬脣不語,有自作多情的難堪,更多的是失落,心緒紛亂,但仍試着爲自己辯解。“可是你也瞧見了,明明是有人來偷我的藥……”

“除了我和阿衛,有誰知道你帶着一箱毒藥?既然不知道,怎會來偷?箱子是你的,你大可將它弄亂,裝作被人盜取藥物。”

“但是,你和阿衛都知道我擅於用毒,出了這種事,你們第一個就會疑心我,我怎麼會在你們眼皮底下玩這招?這不是太蠢了嗎?”

“或許你算準了這一點,認爲我們不相信你有這麼蠢,反過來利用我們。”

“那我又爲何要殺那些人?”

“也許他們撞見了你做什麼,你想滅口,或者你計算失誤,本想害別人,沒想到下毒的水被他們喝了……”他只是隨口猜測,但聽來不無道理,不由得也將信將疑。

她越聽越惱。“這都是你猜想的罷了,我和那些人素不相識也無仇,爲何要殺他們?殺他們對我又沒好處。”

“若是對你有好處,你就不介意殺幾個人了,是不是?”

他就是認定她作惡是吧?她氣往上衝,口不擇言。“對,我就是天生的壞胚,惡毒心腸,不把人命當一回事,若是對我有好處,殺人對我就像捏死螞蟻那般容易!至於毒死這些人對我有何好處,還請陸公子參透後,不吝指點我,因爲我實在想、不、出、來!”她兩腮脹紅,一時也說不明白爲何如此氣憤、如此心寒?

陸歌巖靜望着她,忽而輕笑出聲。“你生氣時不像貓,倒像只小老虎。”怒火灼亮她晶燦雙眸,秀臉紼紅而倔強,生氣勃勃,別有一番風情。

他居然笑得出來?鄺靈氣結,冷冷道∶“你笑是信了我,還是不信?”

他斂住笑。“如你所言,毒死廚子和馬匹,對你並無好處,但那些人確實是因你的毒物而送命,你又是府中唯一懂得使毒的——”

“怎麼見得只有我懂得使毒?說不定有其他人懂。”至少,她就知道府中某個人懂,但她欠缺證據,此刻揭穿對方,那人絕不會承認,徒然打草驚蛇。

“如果不是你,會是誰?還有誰懂得使毒?”

“牙木桂並不罕見,對毒物稍有認識的,都懂得如何用它。”她沒忽略,他並未回答自己的問題。

“那爲何要殺無辜的下人?假若你是他,你猜他爲何要這麼做?”

“我不知道,我不是那個人,不懂他目的何在。”她不願推測,萬一推測得太有道理,他豈不是更疑心她?

他明白她的心思,道∶“我說這些只是推想,並非指責你,你別多想。”

他想相信她,很想……但她最初是在李府等他,她與李昆一夥人恐怕不是毫無關係。如今李昆已死,她與六姨太私下會面,談了什麼卻不願對他提,或許是兩人決定暗中合作……

她在客店爲他捱了一刀,但誰說那不能是博取他信任的苦肉計?她不就在數日後對他下藥了?

他想信任她,真的很想,但她身上有太多疑點,而他有太嚴重的心病,但願是他多疑,假若她也背叛他……

他下頷凜然抽緊,不願再深想,滿眼陰霾地望向門外,忽見有人快步走來,是孫二。

孫二來到房門外,道∶“夫人請鄺大夫過去一趟。”

陸歌巖問道∶“有什麼事?”

“陸兄請放心,既然你替鄺大夫擔保過,夫人不會爲難他,只是有些小事找他,不過夫人沒說細節,我也不清楚。”

他忽想,會不會趙姨娘纔是幕後主使?不,姨娘或許對他有心結,可終究是個弱質女子,曾行走江湖的孫二纔會是主使者,但目的又是什麼?

種種猜疑不曾外顯,他淡淡向鄺靈道∶“姨娘找你,你就去瞧瞧吧!”

鄺靈瞧他一眼,眸光疏離,走出房來,向孫二道∶“那就請孫爺帶路了。”而後頭也不回地隨孫二離開。

他說只是在推想,並非指責她,但語氣中的遲疑與不信任瞞不過她。

她只覺他佇立在門畔,目送她走開,目光久久地膠着於她背影。

他專注的眼神不再有爲她撐傘時,令她心悸的纏綿柔情,唯有冷淡的審視,已摻入無形的疏離。

她抑鬱着,心口刺疼,不願回頭看已在她心中佔有一席之地的他。

終於明白,她無法成爲他信任的第四人。

終於明白,她到了他的傘下,卻沒有真正進入他的心——

鄺靈很清楚,毒物是她的,又鬧出人命,她擺脫不了嫌疑,趙姨娘看在陸歌巖的面子上,或許不會拿她怎樣,但請她離開陸府恐怕是免不了的。

孫二帶她到一處花廳,趙姨娘客氣地請她坐下,喚丫頭送上點心茶水。

“你和歌巖回房去查箱子,果然是丟失了毒物嗎?”

“確實是丟了幾味藥,我很羞愧,是我太大意,害府上廚子枉送性命……”

“快別這麼說,真要說誰有錯,也是我這個做主人的錯,累得你和歌巖受驚。”趙姨娘一聲長嘆,顯得很是自責。“往後,飯菜點心送去給你們之前,我會讓人檢查過,你和歌巖也都要小心。”

“是,多謝夫人費心。”不將她逐出府去嗎?鄺靈有點意外。

“我請你過來,是因爲我這幾天喫不下睡不好,心煩意亂,聽說你是大夫,想請你給我把個脈。”說着便將手腕伸向鄺靈。

原來是找她過來看病?理由如此單純,鄺靈反而覺得不對勁,只是此時也不便推卻,於是伸手搭住趙姨娘腕脈,片刻後開口。

“夫人脈象急躁,心火旺,我開個清火靜慮的藥方給你即可。”

趙姨娘舒口氣。“那就好,我還怕是得了病呢,上了年紀了,不比年輕,老是有些小病痛。”

孫二笑道∶“有個大夫住在府上,就方便多了,夫人若是有什麼不適,立刻就可以請鄺大夫過來看。”

“是啊!鄺大夫就多留幾天吧!”

“有我能效勞的地方,自當盡力,不過……府上這麼多人中毒身亡,夫人還信得過我?”從種種跡象來看,這兩人都非善人,怎麼可能不向她追究,還待她如此友善?一定有詐。

“歌巖信任你,不是嗎?我當然也信你啊!”趙姨娘和顏悅色地道。

對方顯然是裝傻,如此再問也問不出什麼,鄺靈只得道∶“那就多謝夫人了。可否請夫人給我紙筆,讓我寫方子,以便夫人派人去抓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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