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巳九蓮才沉聲低喃。
“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是在騙你……然而,我不是刻意的欺騙,一如你把我當成太子太傅,我並沒有欺騙你,只是你一相情願地認定。”
“對,是我一相情願,但你敢說,你全然無視我爲棋子?”
“我問過你了,如果我把你當成棋子,你也會心甘情願?你可還記得你的答覆?”
他聲薄如刃,扎進她的心間。
“你說,你甘願成爲我的棋子的。”
梁歌雅輕如柳絮的身子搖搖欲墜。
“是,我是說過,我也很清楚,你當我是可以利用的棋子,那也無妨,可是你肅正朝堂我沒話講,但你嫁禍一心爲你着想的母后,我萬萬不能忍受。”
他要如何利用她都無所謂,是她自個兒答允的,教她在意的是,他始終往前看,不懂回頭,那他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什麼。
“她何時一心爲我着想?她甚至不讓晏氏一派的人接近我,讓我孤立無援,眼看着巳太一已經領兵鎮守映春城,她還是不睬我的死活,分明是要讓我在宮中自生自滅!”
“不對,母后是很清楚晏氏一派只會給你帶來不好的影響,所以才刻意阻止,你自己也很清楚,晏氏一派根本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她厭惡我,我不是沒有努力過,而是她不把我當成她的兒子,她不願爲我慶賀生辰,她甚至用燭臺砸我……要怪我嗎?是她不要我!”心間刻意藏起的傷痕硬被撕開,他怒吼着,就像是當年一心想要討好母親的孩子那般無助而痛苦。
他也曾經只是揭望被愛的孩子,一個擁抱、一抹笑,他要的就這麼多,可她不給!
梁歌雅猛地將他摟進懷裏,緊緊地。
“不是的,你沒有錯,母后也沒有錯,只是在那當下,她沒有辦法愛你……”就是這般的他教她心憐,她纔會甘心成爲他的棋子。
“我不要她愛我,我不需要!”他不會永遠都是個孩子,那些曾經揭望的,他全都不要了。
“她是怎麼待我的,我就怎麼對待她,不過是以牙還牙罷了,我沒添上利息,算是便宜她了!”
“別這麼說!”捧着他的臉,她安撫着他。
“九蓮,你的名字是母后取的,四星九蓮,天子之尊,她爲你取這名字,就是要目睹有一天你登基爲帝……真的,這都是真的,就算你不相信她,也請你相信我所聽所聞。”
巳九蓮眸底盛滿月華,突然低低笑開。
“我不知道……歌雅,你不是我,你不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過的,我孤立無援受盡欺凌,於是我努力往上爬,我要那些對不起我的人後悔,結果卻讓我發現我根本不是皇子,我非但沒能揚眉吐氣,還可能落得欺君之罪被問斬,我不服、我不甘心,所以我除去所有擋在我面前的人……歌雅,我有錯嗎?我有錯嗎?”
她無聲地滑下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改變他豈是一朝一暮能辦到。
她真的很捨不得他……他不壞,可因爲環境讓他不得不狠足心,他走偏了,拉不回就無以迴天。
她還能怎麼幫他?繼續當他的棋子,眼睜睜看他沉淪在權謀鬥爭之中?
“歌雅?”捧在臉上的小手滑落,他急忙握住,卻發現她的手冰冷得可怕,就連身子也直往他懷裏倒,他立刻扳正她的身體,卻見她臉色慘白,一絲血色皆無,他不由得撥聲喊道:“來人,傳御醫!”
急如星火地將御醫召來,原以爲妻子可能是染上風寒,但診治之後,結果竟是--
“有喜?”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巳九蓮顫聲問着。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太子妃是確實有喜,不過她的身子骨有些弱,再加上鬱火攻心,胎兒有些不穩,必須好生安胎才成。”龐呈笑逐顏開道。
巳九蓮聽着,神色有些恍惚,一直沒有反應。
“殿下?”
他猛地回神,低聲交代,“你說太子妃要安胎,還不趕緊去開藥方。”
“是,下官立刻開藥方,派人送來藥材。”龐呈說着,欣喜道:“皇上如果知道這個好消息,肯定龍心大悅。”
“父皇那邊我會親自去告訴他,龐御醫你還是先去準備安胎的藥方。”
“是。”龐呈立刻退出寢殿外。
大概想想不放心,巳九蓮吩咐蘇璘和持祿跟着他去取藥材。
龐呈他自然信得過,但御醫院也有其他勢力的爪牙,他不得不防。
殿內,坐在牀畔,巳九蓮大手輕撫着梁歌雅微涼的煩,將她的手收攏在被中,掖了掖被子,再撫上她的小腹。
她的肚子還平坦着,他怎麼也無法想象裏頭有他的骨肉……感覺很奇妙,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強烈感觸,竟教他莫名想掉淚。
當初,他想要她趕快懷上身孕,是爲更加穩固自己的地位,從沒想到她真的懷有身孕,他竟會生出這般莫名的感觸。
他這是怎麼了?
嗯……
一陣陣的輕撫教梁歌雅轉醒,一張眼就瞧他像是萬般珍惜的,一手不斷地撫着她的小腹。
他的神情像是若有所思,脣角微掀,可眸裏卻徜着月華。
“九蓮。”她啞聲喚道。
他回神,朝她漾開笑。
“醒了,揭不渴?”
她不解地看着他。
“你怎麼了?”明明剛剛兩人還大吵着,說到後頭,儘管褪去怒氣,但總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平復心情吧。
看向外頭,天色一樣黑,她應該沒昏過去太久。
“歌雅,你有喜了。”
“嘎?”
“我要當爹了。”他說得小心翼翼,像個大孩子般,好似得了什麼無價之寶,偷偷竊喜着。
“我……”她這才明白,原來她有了身孕。
見她要起身,他趕忙輕柔地制止她。
“別動、別動,龐御醫說你的身子骨太弱,得躺在牀上好生安胎才成。”
“我身子骨太弱?”她不禁覺得好笑。
她從小習武,舞刀弄棍難不倒她,怎麼可能弱?
“他說你鬱火玫心……”嘆了口氣,他啞聲啓口。
“往後你儘管放寬心,我的事你就別瞎操心了。”
“可是……”
“正逢你有喜,我會去求父皇,把母后從冷宮迎回長生宮,如此一來,你是否就會寬心了?”
“真的?”
“你不信我?”他好笑道。
既然晏氏一派都被他斬草除根了,空有皇后之位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留着她也無妨,重要的是,他希望歌雅可以安好。
想起初見面時,她神采飛揚,可如今的她卻像是調零的花,教他的心莫名地疼着。
不過才進宮多久,怎會教她變成這模樣了?
“九蓮,試着和母后相處,你會知道我沒有騙你,她真的待你極好。”她輕牽着他的手。
巳九蓮想哼笑,但還是忍下。
“好,你怎麼說怎麼好。”
“不許騙我。”
“在這當頭,我豈敢騙你。”他撫了撫她的肚子。
她虛弱地笑着。
“聽起來我這是母憑子貴嶙。”
“不,是子憑母貴,這孩子遠不及你重要,所以你要好生安胎,別讓我擔心。”孩子要幾個都有,但她只有一個,他絕不願失去她。
這是不曾有過的情鑲,他不懂,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要歌雅與他爲伴,和他攜手走過這一世,就像是她所唱的那首花借月,如果真能求,他願再與她相約來世。
梁歌雅聞言笑眯眼,拉開了被子。
“要不要一道睡?”
巳九蓮低低笑開。
“等餵你喝下安胎藥再睡。”
“到那時候我就不讓你上牀睡了。”她拿喬着。
“放心,等你睡着後,我就會爬上牀。”
她撅了撅嘴,臉上是盈盈笑意。
“別再生我的氣了,歌雅。”他吻着她的小手。
“我不喜歡你生我的氣。”
“那你就別讓我生氣,凡事要記得,一抹善念可以化解千萬劫,一抹惡念可以鑄下千萬厄,得饒人處且饒人吧,能放下才是福。”
“是,太傅,往後就遵照太傅的意思。”
“貧嘴。”她伸手要打他,他趕忙抓住她的手,把自個兒的臉給湊上。
“別動,想打,我就在這兒。”
瞧他臉還腫着,她心疼地輕撫。
“對不起,打疼你了。”
“犯了錯本就該打。”他笑着,喜歡她輕柔地撫着自己的煩。
“往後孩子要是出世交給你教養,絕對沒問題。”
“你不怕我把孩子給養成野馬?”
“野馬有什麼不好,自由自在的……”他說着,神色有些恍惚,突道:“歌雅,咱們就替這孩子取名爲雅蓮吧。”
“雅蓮?”
“以咱們的名取的,讓他在咱們的疼愛下長大。”
“連是男娃還是女娃都不知道,你就已經想好名字了?”她好笑道。
“這名字男孩女孩都可以,要緊的是,這孩子是咱們的寶貝。”
梁歌雅聽着,熱了眼眶,好半晌說不出話。
兩人對視,許多話盡在不言中,直到蘇璘端來安胎藥,喂她喝下後,兩人才一道入睡。
環抱住她,巳九蓮心想,今日造成兩人衝突的必是孔貴妃。
再加上歌雅有喜一事,勢必更加威脅到孔貴妃和巳太一……既是如此,他就該將他們一網打盡,這樣他才能真正地安心。
想着,他拉妥被子,讓她偎入最舒服的位置,親吻着她的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