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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小九》 / 決明 / 第12章 / 共26章

“想起你還是死小鬼時期,一臉的嫩,現在,竟也長成這副模樣……”這一句,聽不出讚美,或是嘲諷。

他口中的“這副模樣”,亦褒亦貶,是說螭吻褪去青澀,更爲成熟,還是……淪爲渾身通白,顏色盡失的“死屍”一具?

“老人家才愛回憶過往,‘叔叔’,你也到了這個年紀嘛。”螭吻的回應則不然,明顯就是酸諷。

“嘴,倒是越來越壞。”驚蟄沒動怒,輕斥一句。

“我的身體……你是怎麼把它也弄來這裏?”

應該安然擺在龍骸城的“屍首”,爲何出現於驚蟄的別莊?

魂魄收入魂球,攜帶方便,好藏好挾帶,“屍首”則不同,衆目睽睽下,如何搬運?

“我自有方法。”

螭吻不想細究,人已在這兒了,不是自有方法,又能是什麼?

他真正想問的,是驚蟄的用意。

“……你真的很奇怪,你要的不就是墨鱗金龍的力量?取走掠食丹便好,省時省力,魂也拘,身體也搬出來,豈不自找麻煩?”後頭咕噥一句,全是不滿:“害我得被迫留在這裏,跟你相看兩相厭。”

“其一,學掠食丹尚未汲滿;其二,我要你的如意寶珠。”

螭吻恍然大悟:“原來,你還覬覦如意寶珠……”

難怪,他要如此大費周章。

“意外嗎?”驚蟄反問。

螭吻搖頭:“並不,想要如意寶珠之人,多到我數不清。”

“蛟能成龍,卻無法擁有如意寶珠──它,只屬於龍胎孵育,貨真價實的龍。”

“因爲你一直無法成龍,才把主意動到我身上。長久以來,你做的一切,只爲了今日,你不是衆人所誤解的‘龍小九癖’,更非‘誰在眼中皆無物,獨獨小九最稀世’的蠢叔叔……”

實情已然明白,由自己之口再道出一回,不過是更想提醒自己,曾令他感動、教他自豪的“專寵”,目的,如此醜惡。

“是。”驚蟄連稍做停頓思考,也沒有。

“你特意帶來的美食,總得盯着我喫下你纔會走,再忙都如此,看似體貼入微,實際上……是要確定食物下肚,在裏頭動的手腳不至於白費,是吧?”螭吻嗤笑着。

溫柔的行徑,如今看破……也只能嗤笑了。

“是。”

那些食物中,摻有微量藥粉,不致死,卻能瓦解螭吻的免疫,使掠食丹加速生效……灰蛟龍是如此告訴他的。

但並非每回皆摻,僅有幾次……驚蟄不想多解釋。

“你騙了很多人。”“包括,我。”

“是。”驚蟄不否認,也不能否認。

“若我不是墨鱗金龍,你理都不會理我吧?”螭吻又說出……淺而易見的事實。

驚蟄此次,沒有飛快回他“是”。

沉默,不代表否定,螭吻不會蠢到存有半絲妄想。

他,根本是多此一問。

驚蟄所要的,那具身體而已,他這條魂魄,被剔除掉,被排擠掉,對驚蟄來說沒有差別。

外貌不重要、性情不重要、皮囊裏裝着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小,是螭吻是囚牛是睚眥,全不重要,只要……

是墨鱗金骨的龍,就好。

“你要如何拿我的如意寶珠?沒有我的召喚,它潛藏在那具身體裏,就算直接開膛破肚,也找不到它的蹤跡。”真的很不想對這種事……感到好奇。

“等墨鱗金龍的力量歸我,召喚它、驅使它,則成爲我的本能。”

“是這樣嗎?我的東西,會變成你的東西?”螭吻感到訝異。

驚蟄凝覷着飄浮於半空,色淺發白的螭吻,幾乎能輕就透視到他身後那片灰牆。

“你的一切,都會是我的。”

“強盜!”咬了好半晌的牙,螭吻竟詞窮,只能勉強想到這兩字。

“罵得好!”驚蟄爽快接下。

“我忍受不了你,多待一刻,我都想吐!”螭吻轉身,要飛出房去。

房無門,僅有門框,框的下緣不斷冒出氣沫,形成薄薄珠沫簾,要跨過它,連推開的動作都不用──

螭吻卻在碰上沫簾的同時,反彈了回來!

“唔?!”魂體不覺疼痛,但很錯愕。

他回首,瞪向驚蟄。

驚蟄仍好整以暇橫臥牀上。

左臂圈繞着前方那具“螭吻”的腰際,若不知情之人撞見,絕對會誤以爲榻上芙蓉好風沈,yin豔樂無窮……

螭吻不是沒和驚蟄“一起睡”過。

陸路上,櫻雨紛飛,秋風葉落,冬雪飄飄,綠滾草茵,諸多景緻中,都有喫飽喝足的兩人,挺着撐肚,隨處一躺,優閒、痛快,好享樂地睡場覺。

海界裏,喫飽飽,眼眯眯,何處皆可以爲牀,躺下就睡,睡醒了再喫……

“一起睡”的次數,多到螭吻數不清。

可眼前此景,就是彆扭!

但眼下沒空阻止,螭吻更想知道的,爲何他會被珠沫簾彈回來?

驚蟄倒懂他的愕惑,開口爲他釋惑:“可惜,你只能忍受,因爲你出不了這間房。”

螭吻恍悟,恨極地吐出三個字──

“地縛術……”

“小小把戲,不難破解。但對現在的你而言,卻束手無策。”驚蟄說道。

看見螭吻嘴角微顫,脣蠕着,毋須去猜,滾在喉間的絕非好話。

既已知是地縛術,也知憑目前的自己,確實無能爲力,螭吻不再浪費時間,去衝撞珠沫簾,自找苦喫。

“我父兄若知情,有你好受的。”定會將驚蟄挫骨揚灰、打爆肝腦、痛扁一頓……

驚蟄笑了:“我也祈禱在掠食丹汲滿之前,他們別察覺到龍骸城內的那位‘螭吻’,只是替代。”

“……成龍,真是如此重要的事嗎?讓你不惜性命,賭這麼大把?”

“重要。”

對每一隻蛟來說,成不成龍,是傾其一生的追求。

驚蟄無法形容它重要到何種地步,只知他不斷尋求成龍之路,在這上頭,挫敗、沮喪、失望、憤恨……

驚蟄目光撤回,落回胸前的“螭吻”上。

這個“螭吻”,面容安詳,沒有怒意、沒有責罵,雙眉之間沒有蹙痕、沒有痛楚,沒有面對他時,一臉的憤慨。

合起長睫的雙眸……沒有恨。

這個“螭吻”,比起另外那一個,更讓他不倍覺壓力,亦無歉疚。

這個“螭吻”,如同往昔,一起仰躺綠地間,睡顏恬靜,無憂、無慮。好幾次,他未寢,睜着眼,看向熟睡的螭吻,便是這副模樣。

一派天塌下來、敵人來襲,有驚蟄在,不用擔心,他只管睡飽飽就好。

另外那一個,瞪着他,咬着牙,說着無法忍受他,多待一刻,都想吐……

驚蟄未曾察覺,自己正逃避着螭吻的眼,僅望向閉眸的“螭吻”,才能低語吐出:

“身爲龍子的你,永遠理解不了,對我,它有多重要。”

對拉,螭吻是不知道。

反正人各有志,驚蟄想成龍,想到瘋了、癲了、狂了,也是他自己的事,螭吻只是倒楣,正好身爲“成龍要件”之一,可口滋補,活該被他利用。

但不代表,螭吻會乖乖認命。

地縛術,縛得住魂,縛不住龍子,若他重回身軀內,就能踏出珠沫簾。

難得大好機會,驚蟄不在房內,不趁此時還魂,更待何日?

能出去,再來思考,接下來如何回龍骸城。

不,接下來,最先要思考……如何回到身體裏?

“奇怪,怎會這樣呢?”螭吻好睏惑。

他試圖騎上身體,以爲往下一枕,便能兩者相融,輕易魂歸已身……

躺是躺平了,魂是魂,身是身,各躺各的。

“就連姿勢,我刻意擺得一模一樣,是手指攤開的距離有差?食指高一點,小指低一些……”

驚蟄回到房內,眼中所見,便是兩個“螭吻”疊在一塊兒。

下方那個,兀自沉眠,不受驚擾。

上頭那個,發如白瀑,淌溢而下,嘴裏唸唸有詞,側顏一臉迷惑。

驚蟄出聲,儘可能不笑出來。

“你進不去那具身體。”所以,省省吧。

螭吻沒有嚇得彈坐起來,也沒有心虛粉飾,更不想扯謊誆拗,他還躺了好些會兒,不肯離開──別人擺明要霸佔他的身軀,他就不能垂死掙扎嗎?

被驚蟄看到他想鑽回身體內,有啥有心虛的?

這是天經地義!

“對那具身體而言,你已非正主,自然相斥。”驚蟄擺下肩扛之物,沉重聲響,也沒引來螭吻注目。

擺明了螭吻就是不理他,更遑論開金口。

連日來,消極的對抗。

驚蟄習慣了,不以爲意,取出鎖水珠,朝大浴盆──方纔扛上肩的東西──一拋,珠體受到撞擊,湧出大量清水,源源不絕。

須臾間,浴盆注個盈滿,溫煙輕嫋。

螭吻的不理不睬,他自有一套應對方法。

“你對我視而不見,我便自得其樂,反正我不會有損失。”

驚蟄探探水溫,可以了,甩去掌間溼意,舉步走向牀榻,“魂螭吻”仍疊躺在“身螭吻”上方,死不下來。

驚蟄也不擾他“興致”,逕自做他要做之事。

雖然上方覆着一抹魂,不過,魂清如嵐,不妨礙他動作。

憑驚蟄的修爲,要碰一縷魂魄,輕而易舉,偏他不,故意視“魂螭吻”如無物。

手探前,穿過“魂螭吻”的形體,無遇阻礙,來到“身螭吻”的腰際,卸開腰帶,白裳襟口敞開,鎖骨周遭一大片雪白絡了出來。

“你做什麼?!”此刻,“魂螭吻”無法佯裝無關緊要。

“怎麼,不是很有志氣,不跟我說話?”驚蟄現在也沒空和螭吻閒聊。

“我忙我的,你忙你的,不衝突。”驚蟄皮不笑,肉不笑,繼續剝除“身螭吻”的衣裳。

“啥叫不衝突?!你忙着脫我衣服──你給我住手!你快給我住手!”

螭吻想動手阻止,但碰不到驚蟄,只能眼睜睜瞪着驚蟄爲所欲爲。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驚蟄抱起“身螭吻”,步向浴盆,將其置入盆中。

驚蟄這才揚眸,覷向“魂螭吻”,灼灼目光閃着欲燃之火。

“沐浴而已,何須大驚小怪?”

他的嗓音沒有半絲起伏,聽來慵懶,也更像……不屑與螭吻多說半句那般疏遠。

“魂螭吻”一時忘了自身裸裎,氣呼呼回瞪他,氣勢一點也不想輸。

“我不想牀上擺個發臭的人,半夜摟着睡,那味道還真嗆鼻。”驚蟄故意誇大其辭。

“身螭吻”不算死透,自是沒有死屍味,加上龍主努力尋找魂魄,要替螭吻還魂,對肉身的保護不遺餘力。

“身螭吻”進入沉眠狀態,雖無體溫,卻能在取回魂魄時,重新返活。

就算是牀被子,也該定期清洗,才能保持清潔。

“誰說我臭?!我明明不臭!魚婢天天都替我拭身!”螭吻不甘被詆譭。

“我抱着睡,聞得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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