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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小九》 / 決明 / 第6章 / 共26章

離開灰蛟龍住居,驚蟄反覆思忖,下一步該從何出手。

“盜汲墨鱗金龍之力,付出五十年修爲,煉化驚食丹。此丹,通體透明,猶若泡沫,將其置入金龍體內,掠食丹終年不化,一年之內,始啓作用……”驚蟄喃喃複誦由灰蛟龍口中聽聞之句。

他第一步已臻達成,掠食丹的出爐時機,就在四日之後。

煉丹容易,五十年修爲,他不吝付出。

如何把它置入龍子體內,纔是關鍵。

“對其餘龍子來說,或許是難事,但‘小九’的話……”

驚蟄忽爾一笑,腦海中,浮上了手捧甜饅,雙眼笑彎的小奶娃。

禁不住口腹之慾的人,要喂他喫顆小小丹藥……難嗎?

一點也不。

“第二步,開始餵養。”

一隻獸,喂久了,就聽話了、乖馴了。

神獸亦然。

前往龍骸城途中,驚蟄戰果豐碩。

不知該買些什麼的結果,便是胡亂採購,小至娃兒極愛的糖球零嘴,中至小店的招牌搶手菜,大至酒樓的頂極名饌,他的手上全有一份。

這麼多的食物,總有一兩樣,能對那隻龍子的嘴吧?

不,說不定,那小傢伙全數皆愛。這般想着,步伐似乎輕快些許。

龍骸城的巨大龍顎口,近在眼前。

驚蟄卻停下腳步,旋身,折往城外小巷。

巷路上,排了長長一條隊伍,由海空望下去,聲勢浩大。

再往前瞧,有處小鋪,翻飛的藻幌上,大大書寫:“家傳油奶糖包子”。

換成平時,驚蟄定會視若無睹,今日卻不然。

“剛烘出來的油奶糖包子,滋味可真香、真綿軟呢!”

就爲身後路人的一句閒聊,驚蟄加入了那支隊伍。

“值得的,幾顆糖包子,換取九龍子的聽話,排再久的隊,都不嫌麻煩。”

糖包子一出籠,減少的速度極快,每位海民一出手,絕不少於十顆,好半晌過去,不見隊伍縮短多少。

人羣之中,驚蟄顯得突兀無比。

糖包子這類小點,姑娘家愛,毛孩子愛,所以隊伍內多爲雌性及小娃,並非沒有雄海民排隊,只是……

沒有他這類,又高大、又壯碩、又一臉冷冽肅穆,不苟言笑的男子。

排在他前後,有幾個魚女好想婉轉告訴他:“這一鋪,不是刀鋪,你走錯了吧?賣兵器是在隔壁”──卻沒人敢開口。

不知等過多少回的“請等下一籠”,終於,輪到了驚蟄。

“我全要了。”不待店家詢問,驚蟄一開口,便是通殺。

後頭傳來細碎怨語,也僅止於嘀咕,誰膽敢……對着人高馬大,又面惡眸冷的男人,數落痛罵?

再說,人家他是付貝幣貝東西,既不偷,又不搶,只是很沒天良……把整籠糖包子全買光光而已呀。

驚蟄剛硬不屈,身後有多少怨懟怨言,均不入其耳。

“鰻老闆,還有嗎?”後頭第三位,揚聲問。

“沒有了,這是最後一籠。”鋪子老闆忙於打包,一臉歡笑。

後方隊伍一鬨而散,臨走前,落在驚蟄身上,全是怨懟眼神。

驚蟄淡掃回去,眸光比他們更冷、更兇惡──他天生如此,並沒有想恫嚇誰的念頭。

那雙眼,生來就冰凜。

黑藍的顏色,像最深沉的海,光絲透不進之地,似乎潛藏着危險海獸,沒有半絲明亮的幽暗海域。

“糖包子!糖包子!老鰻,給我來一籠糖包子!”

由遠處傳來了聲音,輕快好聽,活力張揚,還未見人影。

不一會兒,身影出現在海空一隅,往鋪子這兒飛騰。

濃長的發,無滿他腦後那片海天,海之光,由發隙間隱隱透過,將海一絲髮染出淡亮。

黑閃耀着些些光,竟能恁般……耀眼。

比發澤更耀眼,是那張稚氣笑顏。

奔落的那人,相當年輕,約莫人類男孩十二、三歲,容貌精雕細琢。

眉,英揚但不粗濃;眼,清靈而不狡黠,在五官之中最最醒目;鼻形筆直挺翹,脣弧優美;臉龐介於男性的剛棱,以及女性的柔軟,兩者融合,又不相斥。

不會錯認的性別,卻讓人不由自主把“美麗”這詞彙,冠諸在他身上。

他落地所有糖包子已被驚蟄取走,貝幣付清,鋪老闆也無權討回。

“全被前一位客人買光了……”鋪老闆朝驚蟄的背影努努顎,不敢大聲說。

“等等!”

立即明白的稚氣男孩,追了上前,喊住驚蟄。

驚蟄腳程未停,步伐大,已走了好一段距離,稚氣男孩也不見喫力,足尖輕踮,三兩下便把二人距離縮得分寸不剩。

拍往驚蟄的手,即將碰上之前,被閃過便罷,更遭到揚臂拂開。

轉過來,一張萬年冰山臉,寒氣四射。

換成旁人,早大退百步,含糊丟句“抱歉,認錯人……”,便抽腿跑了。

稚氣男孩倒不,他回以笑臉,毫不受冰凜恫嚇。

“這位兄弟,你買那麼多糖包子……一個人喫?還是全家老少一塊兒?”

驚蟄未理,又要繼續走。

稚氣男孩跟在後頭,不死心:

“我用雙倍價錢,請兄弟割愛……一顆,不,兩顆,不,三顆……五顆糖包子,可好?”

“不好。”冷冷拒絕。

“別這麼不近人情嘛,兄弟,要不,三倍?四倍?”

“誰是你兄弟?少煩我,滾遠點。”驚蟄沒有好臉色,息得理所當然。

“滾”字出口,曾在眼前天真翻滾、爽笑咯咯的小身影,一瞬間閃過。

驚蟄皺眉,將之踢除,也踢除了眸中忍俊不住,罕少的笑意。

“賣我一顆糖包子,一顆就好,拜託。”稚氣男孩鍥而不捨,笑臉、雙手合十、輕軟口氣,無一不討人喜歡。

可惜,他面前所站的,是驚蟄,是冷漠凜厲的男人,更是一個──厭惡糾纏、毫無同理之心,甚至──鐵石心腸的男人。

“我,爲何要?你,又是我的誰?”驚蟄寒聲問。

旁人眼中,看見稚氣男孩的漂亮、討喜,在驚蟄眼裏,猶若無物。

“憑什麼我辛苦排隊、砸錢買來的東西,必須轉賣給你?”

“沒有‘必須’,我是請求。”稚氣男孩仍舊微笑,堅信着──伸手不打笑臉人。

“那好,你的請求,駁回。”驚蟄將稚氣男孩的“堅信”,摧殘殆盡。

終於,好看的笑容,由男孩臉龐斂起。

一對墨燦的眸,盯在驚蟄身上,脣先是一抿,再開啓:“我是有些纏人沒錯,但非惡霸,你若真有不便──例如,你養了只饕餮,又或者,你有百來口孩子,嗷嗷待哺──我絕不做無理要求。你好言好語、好聲好氣,說一句便是,擺出這種臭臉,嚇唬誰呀?”

稚氣男孩哼聲,滿臉嫌惡,要比臉臭,誰不會呀?!他又嗆:“現在,就算你想賣,我也不想買──糖包子被你碰過,甜都成苦的!”

這死小鬼,矮子矮,氣焰倒很大!

不及他胸口高,下顎卻仰得頂天!

驚蟄目光冷厲,死小鬼毫不退縮,瞪回去。

對峙半晌,驚蟄有了動作──

他掏出一顆糖包子,拿到死小鬼的面前。

稚氣男子以爲他要求和了,嘖着聲:“我都說了,就算你想賣,我也──”嗤語未完,便見白胖糖包子被拋往海空。

海水間,遊動的魚羣多,食物,爭相啄食。

當魚羣散去,糖包子連渣都沒剩。

驚蟄扯了一個笑,不暖、不柔、不親切可人的那種笑。

“我寧可丟去餵魚,也絕不餵你這種死小鬼。”

一字一字,放得輕,說得慢。

說話之間,極爲挑釁,又拋上一顆糖包子,魚羣再度大飽口福。

死小鬼嘴角一動,隱約有牙光閃過,聲音不難聽出咬牙切齒:“誰稀罕?!”

“不稀罕就讓開。”真好,他就是不要他的“稀罕”。

“呃,兩、兩位別爲我家的糖包子,爭個不愉快……”鋪老闆硬着頭皮,站上前半步,雙方都不好得罪,只求面面俱到,再怎麼說,爲他鋪裏食物爭吵,總不是好事。

瞄了眼臭臉客人,嗯,難度太高,不先從他這方相勸,勸了……也只會被瞪吧。

還是,由另一位熟客着手,加以安撫。

再說了,這位熟客有多好打發,整條街的人皆知。

“九龍子,明日,我老鰻定替你多蒸十籠!讓您喫個盡興!今天……請您幾個海藻團團,您就先填填胃吧。您向來喫東西時,不都抱持着‘心情好,食物也更好’……”

“你叫他什麼?”驚蟄緩緩轉過身,那張冷臉,竟也有一絲茫然。

驚蟄希望……是自己耳背。

他好像聽見了──

“九龍子呀。”

驚蟄的眸,落往死小鬼身上,而死小鬼正抱臂環胸,臉上是因嗔怒而浮現的龍鱗,一片一片,黑,且發亮。

耳邊,仍聽見鋪老闆說着:

“客人您不識得?那位,可是龍骸城九龍子,螭吻。”“就是你口中的“死小鬼””──鋪老闆這一句沒說。

哐啷哐啷哐啷……

驚蟄聽見的,不只是死小鬼的身分,還有──

野望,破碎的聲音……

有哪一種狀況,遠比你正想用食物,討好一隻兇貓,但在那之前,你無心間踹了貓兒一腳──還要更糟糕?

有,驚蟄目前的情況,便是。

他真的不知道,那貓……不,那死小鬼是九龍子。

是那隻他手提大包小包,趕着去餵養、去討好的墨鱗金龍。

好極了,他踹……不,他和死小鬼結下了樑子。

現在對着死小鬼笑,奉上滿手食物,似乎改變不了什麼──他由死小鬼眼神中,讀出了敵意。

驚蟄不只一次,在心裏幽幽嘆道:“……要是學過逆行之術,倒回包子鋪,排隊那時,他一出現,我把所有糖包子全給他,如今,早已完成目的,獲取他的信任,喂他喫下掠食丹。”

一步踏錯,步步皆錯。

當日,若和顏悅色些,此時,就不用看死小鬼臉色、不用日日去碰這根硬釘子!

聽聽!

“我哥哥們千交代、萬叮嚀,不能喫‘外人’給的東西。”

面對驚蟄拉下臉,以食物求和,死小鬼瞧也不瞧一眼。

外人兩字,刻意說得好重。

“我跟你熟嗎?你,又是我的誰?”

不然,便是拿驚蟄曾說的話,反過來倒酸一記。

明明誰來喂螭吻,都能換來他一笑、一抱、一歡呼,偏偏獨對驚蟄,沒有好臉色。

擺明,與他槓上。

好幾次,驚蟄想甩頭走人,若非爲了掠食丹,何苦吞忍這死小鬼?!

他自覺,這輩子所有耐性,全用在螭吻身上。

被拒絕、被冷待、被無視、被驅趕,還是一遍又一遍,長期抗戰。

如同此刻,他尋來奇物,送到螭吻面前──

“鯨豚奶與茶融合,微糖,再加入珍珠似的小軟沫,軟沫裹以魚皮膠,邊喝邊嚼,很是鮮奇,我記得,店家喚它……珍珠鯨奶茶。”驚蟄說着誘人的描述。

螭吻頸間不甚明顯的喉結,滾了滾動,眸子微微發亮,但……

“我喝鯨豚奶,會腹痛。”死小鬼撇開視線,志氣極高,不去夭驚蟄手中之物。

然而,下一瞬,來了名魚婢,笑容可掬,雙頰潮紅,朝螭吻招手:“九龍子,兒替您送午點來!今兒個是鯨奶濃湯和奶團團唷!”

螭吻立馬飛奔過去:“太好了,我正餓着!我最愛鯨奶濃湯!”

“啵!”驚蟄額際上的青筋突起,躍動着。

“剛剛是誰,說喝鯨豚奶會腹痛?!”

想來,是對也驚蟄手上這滿滿一大杯“珍珠鯨奶”,纔會痛的吧?

“鰫兒你最好了!”

螭吻大口喝湯,也不忘朝鰫兒粉腮間,烙個響亮亮的吻。

親匿不已的舉止,驚蟄曾誤會螭吻與魚女是戀人,不過,次數一頻繁、對象一累加,他終於確定──

死小鬼自小到大,生得可愛漂亮,大人總愛誘拐他,舉凡““要喫糖,爹爹臉上親一個”、“給你塊甜糕,嬤嬤抱一下”……”養出螭吻此番惡習。

他保證,若有朝一日,死小鬼被他成功餵養,膽敢伸手來抱、嘟嘴來親,他絕對──一拳打歪死小鬼的臉!

那景象,可謂痛痛快快!

可惜──痛快的一天,還有得等,唉。

“這是華月之糕,陸路上,中秋節才食,裏頭包入果乾,酸酸甜甜……”

珍珠鯨奶出師未捷,慘敗,相隔一天,驚蟄抹臉嘆氣,換另一樣,再來。

“我只喫新鮮果物,果乾沒口感。”死小鬼仍舊刁難。

“九龍子!鰫兒替您準備了海桔幹哦!您最最喜愛的!”魚女同樣冒出來,手中一大盤,全、是、沒、口、感、的、果、幹!

“哇!好棒!我最愛海桔幹!”死小鬼再度衝去,喫果乾,親魚女,驚蟄冷眼看着,眸裏燃火。

他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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