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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小九》 / 決明 / 第8章 / 共26章

今日,九龍齊聚,難得圍成一大桌,聯絡聯絡感情。

螭吻一坐定,等着哥哥們問出同一句老話──“驚蟄呢?沒跟着你一塊兒?”

很意外,沒人問。

眸光由大哥開始,一路掃到八哥,還是沒人問。

真是……不太習慣。

“今天,怎麼沒人問我,驚蟄叔人呢?”螭吻忍不住自個兒提了。

他還以爲,那問句,已經變成三餐問候語,早上問一遍,中午再一遍,晚上又一遍。

幾名龍子回視他,彷彿這是多幼稚的問題。

“何必廢話問?人,不是走過來了嗎?”

四龍子努努下巴,看向螭吻身後,正逐步接近的身影。

聞言,螭吻回頭,果然看到驚蟄腳踩穩健步伐,穿過碧紅珊瑚林,往此處走來。

太意外見到他,螭吻一時反應不來,只是瞠着眸,忘了要眨。

驚蟄已到他面前,手中之物,擱置螭吻桌上。

果長如茄,水藍澈透,像琉璃燒製的精巧玩意兒,數數共有六顆。

“鯊口花之果。”驚蟄說。

螭吻這才回過神,口吻訝異:“你當真去取了?!”

“你不是說要喫?”驚蟄答得理所當然。

“你沒聽說過鯊口花的事?!尋常人根本不會去自找麻煩吧?!”螭吻沒看鯊口果半眼,反倒瞪向他,像是瞪着……一個瘋癲之徒。

“因爲你要喫。”驚蟄仍只有單一答案。

而這答案,勝過了取果的困難。

“給我看你的手!”螭吻嘴上說着,動作更快一步,直接拉過來。

慘不忍睹。

驚蟄雙腕上的護甲,幾乎融蝕殆盡,只剩半圈勉強掛在那裏,指一摳,殘屑掉了下來,護甲之下的手,自然無法倖免。

蚊有薄鱗,不及龍鱗堅硬,面對鯊口花汁液,連龍鱗都護不住,更何況是蛟的薄鱗!

驚蟄的兩隻手臂又紅又腫,呈現極不自然顏色,不知泡進多少朵的鯊口花之內,更不知泡了多久。

“你不要你的手嗎?!讓魟醫瞧過了纔來?”螭吻問了個自己都可以否決的問題。

“沒有。先送鯊口果來。”驚蟄神情平靜,好似傷了手的人,並非是他。

“嘖!我就知道!”

“我先帶他去找魟醫!”螭吻匆匆對兄長們說,拉着驚蟄直奔藥居。

幾位龍子誰都未先開口,只是瞧着──感情挺好的“叔侄”走出視線,良久過後……

“那個驚蟄叔……意外的,是個好長輩嘛。”四龍子突然冒出一句。

幾雙眼全瞟過去,其中,沒有附和的,只有毫不苟同,以及──

“你那隻龍眼看到,驚蟄是個好長輩?”

“他若是,咱們幾個怎麼一點也沒被疼愛過,別說鯊口果,連路邊的小海慄,都沒喫過半顆!”

鯊口花汁液並無劇毒,只是沾上皮膚,不是件好受的事。

魟醫調配一缸藥汁,讓驚蟄浸泡雙臂,未達一個時辰,不許起來──這番話,魟醫不敢命令之,只敢用請託的商量口吻。

倒是一旁的螭吻,雙手叉腰,喝令道:“我沒點頭之前,你的手,不許離開藥缸!”

魟醫以爲,接下來……會聽見驚蟄冷冷回嘴,但,沒有。

驚蟄很乖、很聽話,雙臂伸入缸中,一直浸至上臂,維持不動。

“有、有沒有這麼溫馴呀?!”

“外頭的傳言,果真不假,驚蟄與九龍子……”

魟醫眼珠子骨碌碌轉,反正有九龍子盯着,他待在這兒毫無作用,還是趕快去外頭說說八卦……呀不,是去忙正事。

趁兩人不注意──也壓根沒人去注意,魟醫一溜煙,跑了。

“鯊口花之果,你不先去嚐嚐?”

浸藥過程中,驚蟄開口,沒忘掉他費心取回的果物。

“急什麼,怕我食言嗎?我螭吻答應了要喫,就一定會喫。”螭吻不是言而無信之輩,說着擔保。

見驚蟄沒答腔,僅用湛藍色的眸瞅着他,好似沒親眼見他喫,他便不肯相信。

螭吻翻了記白眼:“你乖乖泡着,我去把鯊口果拿來,在你面前喫掉,總行了吧?”

螭吻來去匆匆,不一會兒工夫,帶回三顆鯊口果。

“我留了三顆給我哥哥們嘗,他們也算是你侄兒,不介意吧。”

“嗯。”這聲嗯,像由鼻腔,冷冷哼出。

螭吻順手拎了柄薄匕來,思忖着,該從果子哪處下手。

匕尖插進果間,整個果子雖帶淡淡藍色,仍是透澄的藍,能清楚看見刀尖的位置。

再抽離薄匕,沒半滴果汁溢出,螭吻湊鼻去聞,聞到些些果香,很淺,是相當舒服的味道。

他咬一口,咀嚼的動作稍頓,表情倒分辨不出好喫與否。

又咬一口,這一回,一鼓作氣喫光一顆鯊口果。

“滋味如何?”

“對厚,你辛苦去取回來,也亥嚐嚐味道。”螭吻雖愛喫,卻不吝分享。

驚蟄雙手仍泡在藥缸內,無法自行取食,螭吻難得貼心,將鯊口果切成小塊,方便一口吃下,拈到驚蟄嘴邊。

藥缸裏,熱煙騰騰,氤氳着臉龐。

透過蒙煙望去,是螭吻堆滿笑靨的臉,不改稚氣,同樣精緻漂亮。

“來,呀──”螭吻等着要喂他。

平時,總被搶着哄喂的螭吻,鮮少有機會喂人,倒頗覺有趣,黑眸笑得更彎。

平時,絕不可能被喂的驚蟄,沒人膽敢拿他當小娃娃,要他溫馴張嘴……

“這不是順從,只是……博取信任。”

驚蟄張口,咬下時,說服自己。

一入口,酸澀味嗆上,苦味隨後產生,透明狀的果肉,像凝固的肉凍,只感卻很糊爛……

“……不好喫。”好不容易嚥下那口果肉,驚蟄發表感言。

“是不怎麼好喫,原來,鯊口果是這味道。”螭吻點頭。難得完全同意驚蟄的說法,所見略同。

說話之際,又削了一塊,自個兒喫。

“不好喫你還喫?”驚蟄對他的行徑全然不解。

“我話不是已說在前,你取回果子,我便喫?”螭吻反問。才奇怪驚蟄何必多此一問。

“那是因爲,你當時不清楚鯊口果的滋味,如此……微妙。你若不想喫,可以不要。”驚蟄並不因此生氣,畢竟它確實不美味。

“我什麼都食,就是不食言。”螭吻很有原則,不會耍賴,嚼了幾口,他突然想到,神情轉爲認真:“咱們糖包子的恩怨,到此爲止,你的歉意,我接收下來誰也不再拿這件事說嘴、刁難、記恨。”

正因恩仇盡泯,螭吻纔有好心情,與他多聊這些,否則,面對他厭惡之人,多講半句,他都嫌煩。

“日後,記得待人和善些,別老露出冷顏嚇人,當有人笑臉以對時,央託你賣個糖包子給他,別再死不答應了,驚蟄叔叔。”

“死小鬼,教訓起他了?”

那聲“騺蟄叔叔”,喊來太甜,甜得太膩,讓驚蟄露出一抹──嘴裏被塞了顆糖飴,滿口全是蜜絲絲滋味,他最厭惡的甜味──鄙夷。

第二顆鯊口果完食,螭吻又要朝第三顆進攻。

驚蟄鎖眉,欲伸手阻他,要他別再勉強喫下,螭吻更快些,出聲喝止。

“嗯──手!”一個時辰,還沒到!

驚蟄甫探出半截的手臂,竟又縮回缸內。

“……這不是聽話,還是……博取信任。”驚蟄立刻在心裏補充,不知是想說服誰呀?

螭吻一瞬間,瞟見驚蟄臂上的蛟鱗,逼鯊口花汁液蝕蛀,有好些已受損,不由得有感而發:“蛟鱗真不濟事,根本沒有保護力,還是龍鱗好,起碼分毫不傷。”

“這是炫耀嗎?”

“誰不知道龍鱗比蛟鱗好,若能選擇,他也渴望擁有一身龍鱗!”

螭吻這番話,聽來刺耳無比!

“你一定很怨自己不是龍吧?怨老天不公,把你放進蛟物軀殼內,害你比別人辛苦一倍,眼睜睜看着有人毋須怎麼修煉,天賦上,硬是勝過你。”

驚蟄冷笑。

“是呀,你口中的“有人”,不正在我眼前,笑容張狂,說出連番廢話?!”

好吧,笑容不張狂,只有淡淡的揚脣,可惜,語句中的每一字,都扎刺驚蟄心口。

越是事實,越是尖銳。

“我也覺得真不公平……說不定,你,比我更適合當龍子。”螭吻烏亮的眸,直勾勾地,與驚蟄訝異的湛瞳,互視。

心中對螭吻“不公平”之說,存有驚詫,轉念一想,八成這死小鬼故意說反話,以退爲進,以同情爲嘲弄。

“爲何這麼說?”驚蟄不介意聽聽,這死小鬼還想說什麼渾話。

“龍的天賦,由你來使,應能盡興發揮,做到像我大哥二哥武藝精深的地步。可我沒博大野望,也不渴望成爲戰龍,就算把我放進蛟物軀殼裏,我九成九還是過得悠哉、快活,和現在沒啥差別。”

龍與蛟,旁人看來,或許天差地別,對螭吻而言,卻是相同的。

從螭吻眼中,驚蟄看不見矯情,讀不着酸諷,但他並不相信這是由衷而發的心裏話。

暴殄天物。

墨鱗金骨,是一具多特別的軀體,旁人求之,難以得,卻給了一個毫不上進的死小鬼。

“是你不懂身爲‘龍子’的好,抑或,應該這麼說,因爲你已是龍子,才能說出這種──風涼之語。”

“我口吻很風涼嗎?”螭吻眨了眨眼。

原來,他實話實說,聽在人家耳裏,難脫“風涼”二字?

他又笑了:“那抱歉啦,讓你誤解,我確實無意風涼諷弄。興許這些話由旁人來說,纔有說服力,身爲龍子,說了也沒人信,還當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哼,你確實是,小鬼。”

“你取鯊口果時,遇到不少困難吧?”螭吻不再提龍與蛟,改問了其他。

“沒有。”並非驚蟄嘴硬,只是他從不示弱。

“手都弄成了這樣,還說沒有?”螭吻睨他。

他一點也不覺得,此刻逞強,有何勇猛可言。

“以後,要是還有人叫你去做危險的事,你要懂得拒絕,別傻乎乎去完成。”螭吻告誡道,表情認真。

“真想提醒、提醒你……叫我去做危險事的人,就是你。”

“手還會癢嗎?魟醫的藥湯只能舒緩,無法即刻治癒。”

“不礙事。”錯覺嗎?他在螭吻臉上捕捉到些許擔憂。

死小鬼……挺窩心的,神情有些可愛。

是了,他甫取回鯊口果,回到螭吻面前時,螭吻他……也是最先露出緊張的人,逼着要看他的手。

更是螭吻急急忙忙,強拖着他,趕至藥居。

他半字都不用說,螭吻已經向魟醫說了長串,要魟醫快些弄藥來……

而也在此時,驚蟄纔想到──

忘了把掠食丹,放入鯊口果中,讓螭吻喫下。

也罷,下回吧。

“泡完藥湯,還要連癢七天哦。幸好,你看來不太怕癢,應該是沒什麼關係啦。”這一句,真的說得很風涼,一副“愛莫能助”的無辜。

驚蟄撤回所有前言。

“死小鬼就是死小鬼,一點也不可愛。”

這算是……餵食成功?

看着專注進食的螭吻,驚蟄無法否認,是種享受,更是得意。

他終於願意喫他帶來的食物,喫得津津有味。

不似小魚啄米那般,小口小口吃着,而是屬於男孩子的豪邁,用着對食物最高敬意──愛,就是把它喫光光──的態度,狂風掃落葉,一匙一匙往嘴裏送。

眸,因滿足,彎成漂亮勾月狀;脣角沾有紅藻泥,來不及吮去,有些狼藉,卻無損他的俊稚。

每一口吃進嘴裏的食物,像是無比美味,饜足了他的笑。

而他一笑,餵食的驚蟄感到自豪,比練成一式新招,更加喜悅。

但驚蟄不心急,不願有任何不確定,又等待了六日。

這六日裏,持續餵養螭吻,以新奇美食、精巧小點、特殊菜餚……螭吻來者不拒,樣樣完食,對他豪無戒心。

他可以篤定,摻入掠食丹的時機,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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