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7章(1)

《小九》 / 決明 / 第14章 / 共26章

文判抵達龍骸城。

不爲拘魂,不爲遊歷,只爲替主子……收拾殘局。

誰教他領人冥俸,受於人,身不由己。

上頭不負責任,掏着耳,一臉頑劣,說:“有這麼嚴重嗎?不過兩三頁紙,賠你呀!甭找了!喏!”丟來冥幣一枚,便想了事。

如果,事情用一枚冥幣就能解決,這世上還需要公理嗎?

文判有時……很厭惡自己這性子。

認真,有擔當,絕不含糊,更不昧良心做事。

最厭惡的是──

跟錯了主子!

收拾起無奈神情,自家醜事不值對外人提,面對龍骸城之人,文判換上爾雅淺笑,一派雲淡風輕。

“下官此趟來,是奉冥爺之命,給龍主一個交代。”來意直言,不拐彎。

真想也丟枚冥幣,轉述主子之言,就掉頭走人,但文判不行。

此等無恥行徑,文判做不到。

做不到,只好乖乖認分。

“關於九少之事……冥府確實出了些,嗯,差錯。”

而冥府最大的差錯,是主子!

“九少的歲壽尚未終止,自是不算死亡……”

“不算死亡?!你去瞧瞧!屍體還躺在牀上,魂魄卻不知去向!”龍主威怒,斥文判睜眼說瞎話。

“……說來話長,不如省略不說,總之,下官正是來修正錯誤。”文判四兩撥千斤,說得輕輕描、淡淡寫。

重點,只想擺在“總之”之後。

“本王空閒,能聽你長話長話,本王倒想知道,你們冥府的‘差錯’究竟爲何,大或小,也讓本王估估!”失去麼子之痛,使龍主連日悲憤,維持龍首人身,無法自制。

文判知道,此回難以含糊帶過,若不吐實些什麼,恐難踏出龍口大門。

是要揭主子瘡疤,留話柄於外,冥界之主威信?

抑或顧左右而言他,拿別件事搪塞過去?

兩相權衡,取其輕重,定見立現。

爲主子名聲,天機亦可泄漏──悲哀呀,奴性。

文判清清嗓,啓脣始吐:“許久、許久之前,有一對戀人……”

“慢,這開頭,有點怪……”感覺與“差錯”,沒有關聯。

“不怪,不怪,既是長話長說,自當由初始道來……不麻煩的話,能否上壺熱茶,再來些小點,下官娓娓說,龍主與龍子稍安勿躁,細細聽來?”故事說太久,口會渴的。

“奉茶!”龍主命令身側魚婢,速速去辦。

茶來了,數碟精緻茶點,分擱貝形小盤上,顏色花俏,色香味三要件中,“色”便完全得分。

文判茶喝了,小點嚐了,繼續說下去。

“那對戀人,遮視物種,不理世俗眼光,愛上了,便是轟轟烈烈,奮不顧身,他們確實深愛對方,即便生命到達盡頭,相偕同行奈何橋,也不願相離,一步,一隨,你在,我在……”

“如果這故事,最後和小九無關,我可以出拳打他嗎?”四龍子想與兄弟說悄悄話,可惜天生龍嗓大,壓不下來,小不了聲。

文判毫不受影響,兀自續道:“其中一魂,是難見奇靈,生死簿所載,他的下一世,乃是最獨特之身──墨鱗金骨。”

總算聽見了“勉強”和小九攸關之詞。

“是小九的前世?文判,你未免扯太遠?”二龍子輕啐。

誰管前世呀,他們只想知道,這世的小九,怎會變爲今日田地?

文判不答是否,僅僅銜笑:“另一魂,則不然,上世是蛟,下一世,仍是隻蛟。蛟並無不好,也屬強悍物種,鮮有天敵,投胎爲蛟,算小有福報,勤奮認真些,尚能成龍,躍升一等。”

文判言稍頓,暫歇,悠然飲口茶。

文判不指名、不道姓,聽者倒自有結論。

“難道……他是驚蟄?”五龍子說出衆人之疑。

文判仍不回對錯,維持說故事的步調──

“那兩魂,獲知下世結果,皆無太過詫異,似乎早已預料。接下來,便是靜待入世之日到來,一前,一後,蛟魂先,龍魂後。”

因爲,龍魂尚需領往靈山,洗滌凝聚。

“當晚,龍魂前來找我,向我提出要求。”文判說話本便緩慢,帶股鬼腔的飄忽,旁的鬼嗓,聽來陰森,偏文判出口,倒添了些慵懶。

那雙眸,微抬,環視在場衆人。

下一句,那麼輕,卻轟然:

“他要將‘墨鱗金骨’的來世,讓予蛟魂,由蛟魂去入胎。”

靜。

沒人發出聲音,這段話,他們仍在咀嚼……

“他親眼見過,求升龍過程中,蛟魂嚐到的磨練,他不願蛟魂再受,所以他把屬於他、一具求之難得的奇軀,拱手讓人。”龍魂當日神情,堅決、肯定,文判記憶猶新。

大龍子最先反應過來,淺平的嗓,亦意外微揚:

“蛟魂,是小九?而驚蟄……纔是龍魂。”他用的並非問句。

墨鱗金龍的正主?!

文判不點頭,不搖頭,又是那副““言,不可多””的淡笑,全憑衆人猜。

“那有這種事?!冥府怎可能同意?!沒有哪隻龍,甘願隱等爲蛟!最後冥府打回票了吧?沒答應龍魂的要求,對吧?”四龍子逼問文判。

“這要求,確實爲難,難說,人魂時有錯體互換之例,可龍與蛟之魂,從不曾出錯過,是否會有影響,無人敢擔保。”文判緩道。

“所以……拒絕了?”七龍子只想知道結論。

文判幽幽嘆笑,神情縹緲,遙憶往事。

“你可知,等待着你的下世,是何種福澤?”

當時,他這般問龍魂,並不厭其煩再次複誦:

“你將擁有,俊逸無儔的外貌、羣龍稱羨的根骨,曉武的天性、驚人的學習力,更是備受寵愛的麼兒。”

這些,你捨得不要?

龍魂絲毫不受動搖,嗓,兀自毅然:

“你讓我更堅信,我要他入胎。”

“我要他擁有那些。”

“可惜……下官當時青嫩,初接‘文判’一職,又不加深慮,還殘有側隱之心,受此深情感動,見有人如此無私,願將原屬己身、一切完美的來世,送予他人,唯愛而已……答應了。”

最後三字,纔是重點。

若換成現在,不再青嫩,處處深慮,側隱之心完全消散,徒留一顆鐵石心腸的文判,破判同意,絕無可能。

他定會拍拍龍魂的肩,眼笑,心卻不笑,清淺而冷淡地回他:“別想”。

唉,鬼差的青春鳥兒,一去不返。

“你答應了?!”龍主揚高嗓,不信文判……如此好商量!

“是,下官答應了。龍魂不讓蛟魂知情,瞞着沒說,搶先一步投胎,入了蛟身,當時,蛟魂仍在燋山之下,無法阻止。”

事後,蛟魂自然知曉此事,暴跳如雷。

他氣得大吼,咬牙頓足,魂體都漲成火紅色。

“誰要他多事?!誰要他禮讓?!我當蛟,也能當得很快活!”

“我不稀罕墨鱗金骨!我不稀罕外貌!不稀罕根骨!”

“誰讓他自作主張?!”

“我要還給他!什麼墨鱗什麼金骨什麼外貌,全還給他!”

文判適當時機開口,打蛇隨棍上:“你入此胎,便有機緣再見他,到時,要還要討,你們兩人私下商量。

真好騙,蛟魂想也沒多想,氣呼呼跳入忘川,結束了此次換體的特例。

冥世,終於迴歸陰曹該有的幽靜,方纔太熱鬧,一點也不死氣沉沉。

“那真是……小九與驚蟄的前世?”四龍子仍無法置信。

驚蟄……差一點點,變成他們家小九?!

“驚蟄遲遲無法成龍,正爲此因?”三龍子想到這問題。

“他的魂與體並不相屬,以魂魄而言,他本已是龍,又如化再成龍?”文判道出原委。

衆人這才明白,憑驚蟄之資,爲何轉不了龍身,原來……竟有這等始末。

“不過……文判,你爲何要告訴我們,這一段前世故事?”八龍子聽故事之餘,沒忘了最初──大家想知道的,是小九的魂魄在哪兒?

“對厚!差點忘了正事!”龍主如夢初醒,拍桌,震吼道:“文判!你是來說故事的嗎?!現在,誰管驚蟄能否成龍!你還沒說清楚,小九殞命這件事,你們冥府方面,做錯了什麼?!”

來意,文判當然沒忘,說了個故事,不過是想掩蓋……冥爺的舉手之錯。

“下官此趟前來,正是特來知會龍主,九少之魂身在何處,我們已經追查出來了。”

“這事如此重要,你怎麼不一開始便說?!”龍主發出責難。

“我何嘗不想?”

“是你們逼着要聽冥府過錯,不得已,只好拿這故事交換。”

“小九在哪?!”衆人吼。

“驚蟄那兒。驚蟄帶走了他,附帶一提,九少之死,驚蟄……正是始作俑者。”

“墨鱗金骨……許是驚蟄前世,銘鏤於心,渴望尋覓的想望,盼憑藉它,再興蛟魂重逢,纔有如此執念……”

大龍子淺聲如嘆,風颯颯,衣飄飄,嗓音在聘馳之中變得虛渺。

執於意念,深刻想着墨鱗金骨,以爲是貪婪它的滋補,實則──

骨血深處,對它的獨欲,卻是──思念。

思念着,入胎轉世,藏於墨鱗金骨中,那抹渺渺魂魄。

約好下一世,以此爲憑,得以尋覓。

“只是弄錯了原意,尋人的線索,竟成他做蠢事的動機!”二龍子真想吽棄驚蟄。

“此時說這些何用?速速帶回小九,是首要之務!”七龍子鎖眉。

再遲,小九命都沒了!

“若文判沒扯謊,驚蟄他、他本該是咱兄弟,排行老九……”四龍子仍舊一臉震驚,遲遲未消。

心情好複雜!

知道驚蟄的行徑、對小九所做的事,氣得想狠揍他一頓,可是──

那具墨鱗金骨的身軀,原本就是驚蟄的!

他將“它”讓給了小九!

結果,轉了世,忘掉這回事,又想討回去?!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