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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花魁鬧豪門》 / 香彌 / 第3章 / 共23章

翌日,便有人慕名而來。

此刻雲鵲閣的琉雨軒里正坐着三位貴客,姜媽媽臉上堆滿笑容親自招呼他們。

姜媽媽看起來年屆四旬,但仍風韻猶存,從她精緻妝點的容貌,依稀能看出當年想必也是個風姿綽約的美人。

“侯爺、石公子、辛公子,三位請稍候片刻,咱們寒露馬上就來。”姜媽媽接着回頭吩咐下人,“春喜,去把咱們雲鵲閣裏最好的茶沏幾壺過來;春竹,你去廚房拿些上好的酒菜和糕點瓜果過來。”

“是。”兩名婢女應了聲,急忙走出去。

朱渺手裏有一下沒一下的搖着一把描金的紅梅紫檀摺扇。他身穿一襲寶藍色錦衣,膚色偏白,面容俊秀,年約二十一、二。由於母親是當今皇帝最寵愛的公主,因着這緣故,在皇上十幾個外孫裏,他也十分受到皇上的喜愛,三年前還被封了個侯爵。

他不常上煙花之地尋歡,三人今天之所以前來雲鵲閣,是石康的主意。此刻石康正拉着好友辛再思,興奮的說着昨晚聽見的那首令人澎湃激昂的曲子。

“再思兄,我保證那首曲子你聽了絕對會驚爲天人,不虛此行,我這會兒耳邊彷佛還回蕩着昨兒個那首曲子,就像那句什麼餘音繞樑三日,不絕於耳。”

石康父親是鎮國將軍,他自個兒也是個武將,身量魁梧,膚色黝黑,爲人坦率豪邁,他素來不喜那些酸腐的文人,三、四年前因輸了一場賭注,被迫須得去向辛再思求得一幅字畫。

辛再思以擅畫丹青而聞名,他筆下所繪的飛禽走獸尤有靈性,望之栩栩如生、靈動異常,就連當今皇上也十分喜愛他的畫,曾稱讚他的畫靈逸秀致、空靈灑脫。

他原以爲此去求畫多少會受到刁難,不想去到辛府後,竟與辛再思一見如故,兩人性情相投,故而結爲好友,相交數年。

就在一年多前,辛家因辛刺史捲入三皇子謀逆事件而遭到滿門抄斬,當時因辛再思不在萬安城而逃過一劫。

當時皇上對三皇子逆反之事十分震怒,牽涉其中的數位大臣皆遭到滿門抄斬。不想二十日後,塗國舅竟上疏給皇上,請皇上看在已故辛丞相當年輔佐皇上盡心盡力的分上,開恩赦免辛再思,讓辛家留個後。

皇上答應了,再隔兩個多月,辛再思便成了塗國舅的乘龍快婿。

也許是辛家遭逢這樣的變故,對辛再思打擊太大,他生了一場大病後,竟遺忘了所有的事,連他這個好友都不記得,不過幸好這一年多來,兩人總算又再熟稔起來。

辛再思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他今日是被石康硬拖着來見那位花魁。

朱渺聞言揶揄道:“你這傢伙不是不通音律嗎?真能分得出樂曲的好壞?”他今早遇見石康,聽他將昨晚聽見的那首曲子吹捧得猶如天籟,好奇之下纔過來一探。

石康與朱渺是打小一塊長大的朋友,熟知彼此的性子,對他的嘲諷絲毫不在意,咧着笑說道:“連我這種不通音律之人都讚不絕口,可想而之那首曲子有多精妙了。”

朱渺斜睨着他,懷疑道:“我瞧你該不會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是瞧上那撫琴的姑娘吧?”

“寒露姑娘確實也生得眉目如畫,不輸給巧煙姑娘和清玉姑娘。”石康並不否認自個兒確實也很欣賞寒露的美貌。

一旁的姜媽媽附和道:“可不是,咱們寒露可是才貌雙全,昨兒個的表演可是令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如癡如醉呢,這花魁之名是實至名歸。”

這時下人送來了熱茶,同時也來了幾位姑娘在旁伺候。

石康素來不拘小節,與坐在他旁邊的姑娘說說笑笑。

打小在宮中看多了美人的朱渺眼界一向很高,沒將身旁伺候的姑娘看在眼裏,敲着摺扇有些等得不耐煩了,開口道:“這寒露姑娘是住在天邊嗎?都等多久了還不來?”

姜媽媽連忙堆着笑臉解釋道:“侯爺,這是咱們寒露頭一回見客,難免要精心打扮打扮,纔好來見侯爺,我再讓人去催催。”她朝一名婢女使了個眼色,讓她過去催人。

事實上是朱渺他們三人來得早了,通常雲鵲閣要再過兩個時辰纔會開門接客,但礙於朱渺身分不凡,她不好拒之門外,這纔開門迎客。

方纔派人通知了寒露,這一時之間只怕還在梳頭更衣。

辛再思接過身旁姑娘遞來的熱茶,道了聲謝後,便安靜的坐着啜飲熱茶,神情安然若素,沒有一絲浮躁也沒有一絲不耐煩,姜媽媽不着痕跡地打量他一眼。

辛再思可是萬安城裏出名的美男子,有人形容他溫潤如玉,有芝蘭玉樹之姿,爲人爾雅溫文,今日一看,他五官俊美,丰神玉秀,靜坐在那裏美好得恍如一幅畫。

怪不得塗國舅的千金會對他一見傾心,非他不嫁。

不久,姜媽媽瞧見寒露走了進來,熱絡的上前,笑盈盈牽着她走向三人說道:“侯爺、石公子、辛公子,這位便是咱們寒露姑娘。”她接着向寒露介紹三人,“寒露,這位是朱侯爺、這位是石濤將軍的公子石康石公子、這位是塗國舅的乘龍快婿辛再思辛公子。”

由於這是頭一回見客,因此寒露進來時略顯不安的低垂着螓首,在聽見姜媽媽的介紹時,她神色掠過一抹驚愕,倏然抬眸朝三人望去,目光從左到右匆匆一瞥,在看見其中一人時,她心絃一震,但她很快將那異樣的思緒斂了起來,鎮定的朝三人福了個身。

“寒露見過朱侯爺、石公子、辛公子。”

一見到她,石康便興高采烈的說道:“寒露姑娘,我今兒個是特地帶他們來聽你彈曲的,你把昨日彈的那曲琵琶彈給他們倆聽,好教他們開開眼界。”

朱渺輕搖着摺扇打量她,她穿着一襲淺紫色的衣裙,清豔嬌美得猶如出水芙蓉,讓見過不少美人的他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勾脣笑道:“石康昨夜聽了寒露姑娘一曲之後便無法忘懷,把姑娘彈的那首曲子說得彷佛天籟似的,今兒個咱們可是特地前來洗耳恭聽。”

寒露淺淺一笑,腮頰浮現兩個可愛的酒窩,“是石公子謬讚,倒教朱侯爺見笑了。”

“來,寒露,爲侯爺他們彈奏一曲。”姜媽媽領着她走到前方的一張椅凳上坐下,囑咐道:“侯爺他們特意來聽你彈曲兒,你好好把昨兒個彈的那首曲子再彈一次給侯爺他們聽聽。”

隨侍而來的可兒連忙將琵琶遞給寒露,又快速退到後方。

寒露垂首,悄悄深吸了口氣,抑制異常鼓動的心跳,這才抬手撥弄琴絃。琴音從她指間傾瀉而出,悠然繾綣,如同一對愛侶在互訴情衷,曲調裏流露出一股歡悅的纏綿情韻。

原本只是抱着姑且聽之的朱渺,驀地斂起了漫不經心的表情,坐直了身子專注傾聽起來。

而辛再思則目不轉瞬的望着她,神思有些恍惚,眉峯時而緊蹙、時而舒緩。

曲調慢慢轉爲低緩,流露出一抹悽婉,彷佛那對愛侶要被迫分離似的,幽怨悲慼的樂音,如同夜裏悲傷的哀鳴,讓聞者也忍不住心下戚然,就在琴音一蕩、要轉爲慷慨激昂之時,錚的一聲,琴絃斷了。

斷裂的琴絃猛不防割傷了寒露的手指,殷紅的血珠瞬間從她的手指汩汩湧出。

看見她指上流出的鮮血,辛再思神色一驚,不暇細想便大步上前,撩起衣袖緊按住她的手指,想爲她止血。他抬起眼,正想說什麼時,迎上她的眼神,不知怎地,心口竟莫名一緊。

她望着他的幽柔眼波,似有千言萬語想說,最後卻全都化爲淺淺嘆息,隱藏在眉間眼梢。

見狀,石康上前取笑道:“再思兄,想不到你動作倒挺快的,一瞧見寒露姑娘受傷,便飛奔上前。”

他坐在離寒露最近的地方,其次纔是辛再思,朱渺則離得最遠。要說應是他最先過來,豈料方纔辛再思竟越過他,一個箭步搶了先。

朱渺玩味的調侃道:“倒少見再思兄這麼大獻殷勤,可見再思兄也爲寒露所彈的曲子傾倒。”雖沒聽完整首曲子,但從方纔所聽到的部分,他不得不承認確實十分精彩動聽,連他都被吸引住了心神。

姜媽媽和可兒趕緊過來,姜媽媽看了用衣袖捂着寒露手指的辛再思一眼,這纔開口道:“寒露,傷着哪兒了?讓我瞧瞧。”

辛再思移開按着她傷口的衣袖,他眸裏微微流露一絲困惑,不明白自個兒適才一見她流血,爲何便不由自主的急奔過來?

他並非是如此魯莽之人。

姜媽媽看見她食指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從那裏泌了出來,拿出手絹綁在她傷口上,吩咐可兒,“快扶寒露下去敷藥。”

“是。”可兒扶起她往外走。

寒露走了兩步,回頭朝辛再思道謝,“方纔謝謝辛公子。”

“是我唐突冒犯了寒露姑娘,還望寒露姑娘見諒。”辛再思溫言開口。

她輕搖螓首,“我知道公子是好意。”看見他衣袖上沾染了她的血,她歉疚道:“對不住,弄髒了公子的衣裳。”

“這不要緊,快去敷藥吧。”他溫聲說道。

她輕輕頷首,朝外走去。

回到房裏,可兒爲她敷上金創藥後,見她愣愣的呆坐着,不知在想些什麼,臉上隱隱流露一抹似悲似喜、難以言說的情緒,她不解的問道:“姑娘在想什麼?”

“可兒,咱們還要再過去見朱侯爺他們嗎?”她收斂思緒問。

“姑娘的手都傷着了,這時也沒法再彈琵琶,應是不用再過去了,那兒姜媽媽自會應付。”

寒露訕訕道:“我頭一回見客就弄傷了手,定會惹得客人不高興吧?”

可兒隱隱察覺到她情緒似乎有些低落,安慰道:“這又不是寒露姑娘願意的,誰知會彈着彈着琴絃就忽然斷了呢,姑娘千萬別放在心上。”

寒露低頭望着受傷的食指,也不知想起什麼,粉脣忽地漾開一抹笑。

“姑娘在笑什麼?”可兒訝問。

她抬起頭,笑意仍掛在嘴邊,問道:“我傷了手指,那今晚是不是就不用再見客了?”

“這……要看姜媽媽的意思。昨兒個寒露姑娘彈的那首曲子驚豔四座,今兒個只怕會有不少人像朱侯爺他們一般慕名而來。”

“是嗎?”她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託着腮,幽幽嘆道:“唉,早知道昨兒個就不要彈那麼好,應保留幾分。”

“若不是寒露姑娘彈得那麼好,這花魁也落不到你頭上,早被巧煙姑娘摘走了,昨兒個她跳的那支舞可好看了,博得滿堂彩,人人叫好呢!”

“可我傷了手,要是再有人來聽我彈琵琶怎麼辦呢?”她蹙起眉。她雖已來雲鵲閣一個月,但昨兒個是她頭一次在衆人面前露面,今兒個就要開始見客,而第一次見的竟是那人……她此刻心思有些浮躁,不太想再出去。

可兒沉吟了下說道:“要不奴婢去同姜媽媽說說,您傷了手,今兒個先讓您休息一天。”

聽見可兒願意幫她說情去,寒露眼睛頓時一亮,欣喜的握住她的手。“真的?那有勞可兒姊姊了。”可兒年紀比她長,叫她姊姊也不爲過。

見她叫得這麼親暱,可兒忙道:“您還是叫奴婢可兒就好,那聲姊姊奴婢可擔不起,奴婢這就過去了。”說完,她轉身出去。

待可兒離開後,寒露臉上的笑容瞬間散去,她用左手輕輕包覆着受傷的手指,回想着先前辛再思用衣袖按着她的傷口爲她止血的情景,水眸不自禁流露出一抹笑意,接着那帶笑的眸裏氤氳着一股熱氣,那股熱氣很快化爲水霧,濡溼了眼眶。

她抬起手抹去眼裏的溼意,不讓它化成淚水滴落,因爲她害怕一哭起來便會沒完沒了。

她起身走到牀畔,從枕下拿起一朵紙花,素手一揮,紙花頓時變成兩朵,再一揮變成三朵、四朵、五朵……

她怔忡的望着手裏的紙花,悠悠憶起當年那些快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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