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婦是怕小姑子走我的路子,”劉蘭芝微揚着頭,理直氣壯的又道:“想我之前嫁了人,但因爲脾氣差,沒出幾年便被休離,只是我幸運,最終還能找到夫君這個良人,夫君待我極好,視我爲珍寶,但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像我一樣好運。”
她纔不在乎翻出舊事,反正不管怎麼遮掩,事實便是事實,她嫁過人,大夥兒都心知肚明,何必左刺一句,右諷一句,她自己挑明瞭說,這件事以後別想拿來打擊她。
“媳婦是惹人厭、不懂事,但今日願意改過,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而今看小姑子不知進退、自以爲是,心中擔憂,若小姑子出嫁後又被休離,只怕張家更是顏面盡失,所以纔多說了幾句,還盼母親見諒。”
“你胡說八道什麼!”張亦香氣急敗壞,根本坐不住,倏地站起身就要衝到劉蘭芝的面前理論。
她還沒嫁人,她居然休離、休離說個不停,擺明是觸她黴頭。
“坐下。”一直聽着妻子和人過招的張青揚淡淡的開了口。
張亦香的身子一僵,她很清楚家裏的情況,氣惱自己的爹雖明着與張青揚不親近,卻是處處縱容他,弄得現在家中全都要看張青揚的臉色。
姚氏冷着臉,向海棠使了個眼色,要她拉着小姐坐下,想當初原本丈夫屬意另一名官家千金與張青揚婚配,但她硬是用張青揚是庶子爲由,把那門好親事給擋了下來,還先斬後奏的去向劉家提親,丈夫爲此還與她吵了一架,最後還是張青揚不想過着吵吵鬧鬧的日子,點頭答應娶人進門,這才平息了這事兒。
丈夫爲此至今還對她沒好臉色,但只要一想到高傲的張青揚娶了個嫁過人的女人進門心裏會有多不痛快,她就覺得舒坦,只是萬萬沒料到劉蘭芝是個嘴利的,而且現在看張青揚的態度,是接受了這個殘花敗柳,她還真是失算了。
“亦香有娘和我與大嫂子看着,注意着自個兒的身分,”陳婉蓉見姚氏不發話,覺得這一家實在是一心只看重金銀的無能之輩。“府裏的事輪不到庶出的說話。”
“二嫂子說的是,只是夫君雖是庶出,但也早就記在母親的名下,夫君……”
劉蘭芝柔順的看着張青揚。“夫君不就因爲記在母親名下,所以纔會克盡孝道,每月都拿不少銀子孝敬母親,可嫂子這話似乎是不把夫君當自家人。”
劉蘭芝愛錢,所以很清楚那些死愛錢的人的弱點,人家給錢的時候,收得眉開眼笑,但若別人不給,那可是椎心痛啊。
果然姚氏的臉色變了,瞪了陳婉蓉一眼。“胡說什麼,分什麼嫡與庶,不都是一家人。”
陳婉蓉被責罵,心中不免來氣,她這可是爲了她們嫡出的出氣,沒料到庶子的媳婦不過幾句話,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程謹在一旁竊笑。“多嘴。”
“多嘴總比大嫂子任人欺到咱們頭上,都不知反擊得好。”陳婉蓉也不甘示弱的回嘴。
“你——”
“夠了!兩個都少說幾句。”姚氏眼看兩個媳婦又要吵起來,低斥了一聲。
有精神不會拉攏自己的夫君,早日生個大胖小子,成天只知道鬥來鬥去,沒個出息。
要不是當初自己進門時,就先怕起夫君日後有別的女人比她先一步生下兒子,所以硬是立了規矩,在正妻未生子前,姨娘、通房一律不許有孕,如今也不會害得自己的兩個兒子成親多年,兩個媳婦的肚子就是沒生出個男丁。
劉蘭芝心情愉悅的看着兩個嫂子神色不定,心有不甘的閉上嘴,原以爲自己在府裏的日子不好過,但現在看來也不是真那麼難過。嫡出的那兩個媳婦看來自己都鬧不完,自然沒空理會她這個不起眼的庶出,隔山觀虎鬥這種事,她很擅長,不會笨到去插一腳。
“都是一家人,本來就無需分彼此,咱們府里人口簡單,我只是顧念蘭芝初嫁進門,身子不好,所以才讓她少些規矩。”姚氏擠出一抹笑,劉蘭芝原只是拿來令張青揚不痛快的一顆棋,在她眼中不足爲懼,但現在看來也得花點心思,捉在手裏纔行。“以後蘭芝就跟着兩個嫂子一同來請安吧。”
劉蘭芝沒答腔,請安這事不大,但就是想來心煩,她不怕這羣恨得想要將她吞下肚的女人對自己不利,卻怕看着她們的臉會消化不良,於是她轉過頭,含情脈脈的看着張青揚。
“出嫁從夫,夫是天、是地,夫君說什麼便是什麼。”由始至終這個夫君就像個看戲的,他平靜的態度令人猜不透心思,但她的態度在衆人面前擺得明明白白,當家作主的是張青揚,其它人全都滾到一邊去。“夫君要妾身向母親請安,妾身不敢不來,但若夫君發話,要妾身不來,妾身自然不會再來,夫君的意思如何呢?”
姚氏的臉色變得極爲難看,劉蘭芝壓根不把她這個當家主母看在眼裏,她都開口要她晨昏請安,她竟然當着衆人的面詢問張青揚。
張青揚神色自若的緩緩開口,“你與我成親至今,未向母親敬茶,要說也不算進了門。今日敬茶之後,你便是我的妻子,你身子不好,就好好在西院養着,無需日日請安,免得讓母親日日看着一臉病容,心頭憂慮。”要說睜眼說瞎話,他可一點也不輸人。
劉蘭芝的氣色明明就好得很,她原猜不透他爲何突然要帶她來向嫡母請安,這下他把話說開了,她才知道他這是爲了替自己正名,她的小心臟沒來由的猛烈跳動。
萬年冰山玩起浪漫的把戲還挺行的,偏偏還一副酷哥樣,真是太迷人了。
她於是也沒讓人失望,近乎着迷的盯着張揚青。“夫君既然發話,妾身以後就依夫君之意,不來請安了。”誰管那個嫡母的臉色怎麼難看,她眼中只有夫君。
姚氏看着眼前這對小夫妻全然不將自己放在眼裏,雙手不由自主的緊捏成拳。
“青揚,你倒是娶了個了不起的媳婦。”
張青揚心情正好,淡淡的回道:“這也得感謝爹和母親給青揚挑了個這麼好的媳婦。”換言之,人是他們挑的,不論好或不好,都是他們自找的。
姚氏心有不甘的咬了咬牙,再開口時語氣依舊平穩,“蘭芝嫁進門鬧了一場,身邊的丫鬟卻不攔着,所以我便作主將她府裏送來陪嫁的丫鬟給發賣出府,現在她身子既然不好,身旁沒個人伺候也不成,不如就在我屋子裏挑幾個丫鬟吧。”
她早就想在西院安排自己的人,偏偏張青揚防得緊,雖說是在太守府,但西院儼然成了禁地,守在西院月牙門前的幾個壯漢向來不會隨意放行,弄得她只能放任那些鬼怪之說繼續傳得繪聲繪影,令下人不敢接近西院,藉此掩飾自己根本拿張青揚沒辦法的事實,現在正好光明正大的在她身旁放個丫鬟。
“海棠和牡丹都跟在我身邊多年,就她們吧。”
牡丹是姚氏陪嫁丫鬟的女兒,是個家生子,忠心她信得過,海棠則是她最信任嬤嬤的孫女,打小就跟在她身邊,她知道海棠對張青揚有些別的心思,她也不介意自己的丫鬟成了張青揚的房裏人,只要能聽話,替她一點一滴的拿走張青揚握在手裏的財富就好。
張青揚清楚姚氏的盤算,正要開口回絕,劉蘭芝卻搶先說道:“母親好意,媳婦心領了,但媳婦怎能帶走母親倚重的人。”
姚氏皺起了眉頭。“你這可是看不起我房裏的丫鬟?”
“不是,而是媳婦已經有個看中的丫鬟了。”劉蘭芝真不想要有個人跟在一旁,她又不是個廢人,爲什麼要人伺候?更別提海棠的目光一直若有似無的看着張青揚,這種感覺實在令她感到不舒服,不過話已出口,又不能不說個確切的人出來……她腦子轉得飛快,接着續道:“就是在來向母親請安的路上,有個打破花盆的小丫鬟。”
姚氏看了一旁的嬤嬤一眼,嬤嬤立刻意會的退了出去。
張青揚拿起杯子,啜了一口,這個妻子倒真令他意外了,看來沒有他守在一旁,憑她的能耐,也能獨當一面將任何事都處理妥當。只是她未免太婦人之仁,方纔那個丫鬟,一看就是個不機靈的,她竟然也要?不過或許是物以類聚,同類的人看彼此總是順眼。
嬤嬤很快又踅了回來,在姚氏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姚氏聽完,懷疑的問:“你要那個丫鬟?!”
那丫鬟才進府半年,但是已經出了不少岔子,笨手笨腳的,腦子又不好,方纔又打破了一盆她寶貝兒子的蘭花,已經被決定轉賣出府。
劉蘭芝用力點點頭。“是。”
“既然你要,就給你吧。”
姚氏在心中冷笑,她還以爲劉蘭芝是個厲害角色,卻沒料到竟開口要了個笨丫鬟,這不等於自找麻煩嗎?
若是劉蘭芝開口要別人她還會遲疑,但若是那麼傻的丫鬟,劉蘭芝要,她就給,反正是個不精光的,用幾句話嚇一下也是任她擺佈,把西院的事一字一句都如實的向她說明,至於其它事,不急,她會慢慢來。
“謝母親。”劉蘭芝一臉感激。
待事情都講得差不多了,張青揚這纔拿出幾張銀票,放在桌上。“這是這個月府裏的家用,母親若沒事,青揚和蘭芝便先告退了。”
張青揚隨意的一個點頭,率先起身離去。
劉蘭芝實在不懂爲什麼姚氏的臉色要這樣一陣青一陣白的,有銀子拿比任何事都要實際,何苦爲了面子而心裏不痛快,若是她,開心拿銀子,管張青揚什麼踐樣,只可惜這些銀子她不能拿。
在心中可惜的嘆了口氣,她起身,跟在自己夫君的身後走了出去。
她不經意的瞥見海棠有些哀怨的目光直跟着張青揚的背影,不禁心想,看上個萬年大冰山,也不怕自己被凍死,這個丫頭的一片真心,註定送不出去了。
纔出了姚氏屋子的門,張青揚便問道:“你真要那個笨丫鬟?”
劉蘭芝低頭,捏着手中的荷包,分心的回道:“是。”
走在前頭的他,發現她遲遲沒跟上,微側過身,狀似不經心的看了一眼,就見她低着頭,不停的揉捏掂量着方纔拿到的荷包。
他在心頭輕嘆了口氣,索性停下腳步,眼睜睜看着她走路不看路的硬生生撞上來。
劉蘭芝沒料到他會杵在面前,撞上他的胸膛,痛呼了一聲,捂着頭,一臉委屈的抬頭看他。
張青揚沒把她委屈的神情看在眼裏,反而伸出手,拿走了她手中的荷包,當着她的面打開來,倒在自己的掌心中。
裏頭不過就是幾個金錁子,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不過金錁子的光采實在不上她雙眼閃亮亮來得吸引人。
“不過幾個金錁子罷了。”他覺得她實在沒骨氣。“拿來賞下人還差不多。”
“那你以後有的話,多賞我一點。”她連忙拿走他手中的金錁子和荷包。可愛的金子啊!
“當初大嫂和二嫂進門的時候,嫡母可是各賞了她們一個溫潤上品的玉環,今日她不過給你幾個碎金子,你跟她們一比,就是不被放在眼裏。”
“人各有命,無妨。”身分有差,她也從不指望跟兩個嫂子相比,有得拿就比什麼都沒有的強,所謂積沙成塔,她很懂得知足常樂。“更何況我有了你給我的玉佩,哪看得上什麼玉環。”
最後這句話她只是隨口一說,卻使得張青揚聽了心裏舒服。
“你要的那丫鬟看起來不機靈,若不堪用,就早早打發出府。”
“我會看着辦的。”劉蘭芝喜孜孜的把金錁子放進荷包,妥妥的收進衣袋。
“我知道你擔心笑笑,所以不讓不放心的人進西院,我既當笑笑是朋友,就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至於牡丹和海棠,先向你說一聲,我以後不打算讓她們再以送膳的名義進西院。”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輕揚了下嘴角。“隨你,只是我擔心不只笑笑。”說完,便轉身走了。
她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疑似微笑的神情,瞬間有種被雷劈到的感覺,不自覺眨了眨眼,接着連忙加快腳步,走到他身旁,拉着他的手臂,歪着頭,仔細瞧着他的臉,懷疑方纔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夫君,你再笑一個給我看看可好?”
張青揚冷冷的掃了她一眼。“笑笑喜歡你做的餃子,別讓她餓肚子,快去!”
丟下話,他抽回自己的手,大步一跨,頭也不回的離開。
劉蘭芝沒好氣的對着他的背影扮了個鬼臉。也不是多大的年紀,偏偏總擺出生人勿近的樣子,不過那抹笑是真的,不是她看走了眼!
她忍不住揚了下嘴角,覺得這座冰山笑起挺好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