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家奴僕得到消息,能趕到的全趕到了二門門口。
徐家的馬車門打開,徐大娘和徐夫人陸續下來,最後纔是一身素色衣裙的童悠悠,白皙鵝蛋臉,眉色如墨,雙眸如水,高鼻紅脣,細長的脖頸,襯着烏黑的髮髻,插着一根羊脂白玉簪。
童家人人聞名卻不曾見面的大小姐就這般現於衆人眼前。
有童家的老僕人看得倒抽一口冷氣。
就是初次看到的奴僕也忍不住讚一句,“大小姐真是好端莊啊!”
老奴僕卻低低應了一句,“這……這大小姐簡直同原來的夫人一模一樣。”
另一邊,站在徐庭身邊的童老爺也看得呆了眼,忍不住失聲嚷道:“慧心?”
童悠悠聞聲望過去,對這個親生父親有些失望,身形不高不矮,不過四十年紀下顎就留了三縷鬍鬚,面色有些暗淡,眼白無神,眼下青黑,明顯是縱情酒色。一身赭色錦緞長袍,不但沒有爲他添彩幾分,反倒更顯衰老。
同她想象中的中年文士,風度翩翩,簡直大大不同。
但她一眼掃過,就垂了眉眼,蹲身行禮,“父親,悠悠送了祖母安葬,回家來了。”
“好,好……”童老爺聽得這話,驀然驚覺這是大女兒,不是髮妻,有些失落,只記得應了這麼一句。
倒是童夫人恨得手裏帕子都要絞碎了,但還是笑着上前擋住童老爺望向女兒的目光,道:“老爺,這真是大小姐嗎?可真是太好了,方纔妾身一直害怕,怕希望落空,大小姐雖然遭了些苦難,到底平安歸來了。”
這話倒是點醒了童老爺,他臉色立刻有些難看起來,“悠悠,你不是被山賊劫去了嗎?怎麼回來了?”
他想問女兒還是不是清白之身,但到底不好問出口。
徐庭在旁邊卻是鄙夷至極,開口替童悠悠道:“說起這個,本官倒是好奇,想要問問童老爺,你們府裏到底是從哪裏得的消息說大小姐遭了山賊被殺死?本官的嫂子帶了族人從老家進京,路上碰到山賊劫掠,見到被奴僕拋下的童大小姐,我們嫂子心善,就帶着童小姐一路走來。路上也沒有派人給貴府送信,貴府居然先辦了喪事,還立了衣冠冢,倒是神速至極啊。”
童老爺聽得愣神,下意識望向童夫人。
他對這個大女兒也是多年不見,沒什麼感情。老母親過世,他託了很多人情,才免了丁憂,那段時日夜夜笙歌,倒是沒注意太多細節。難得回府時,夫人只說大女兒回京路上死得不光彩,他還有幾分不耐煩,甚至慶幸她沒有死在京都附近,不會被人議論嘲笑。
今日突然被人問了,他這才同樣驚奇,到底誰給自家送了信?
童夫人後背的冷汗差點流成河水,原本篤定童悠悠死了,她才草草做了個衣冠冢,沒想到童悠悠居然沒死,怪不得劉福他們沒一個回來。
她低頭裝作抹淚,好不容易扯了個謊,“老爺,這事怪妾身,那日爲了老夫人的忌日忙得昏頭轉向,有個商隊的鏢師上門來送口信,說是大小姐慘死,妾身傷心之下,也沒來得及問問這人是何處來的……
“都怪妾身,老爺,嗚嗚……老夫人和大小姐都過世,妾身日日喫齋唸佛,就想保佑她們在天之靈安寧,如今大小姐果然平安歸來了,妾身真是太高興了。”
明明是被懷疑的對象,一番話硬是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孝順媳婦、慈愛繼母,真是讓人佩服。
童老爺果然立刻開口勸她,“好了,不過是小事,悠悠也平安回來了,誰也不會計較這些。”
徐夫人幾乎要忍不住翻白眼了,她上前兩步扶着童夫人的胳膊,好似生怕她太過傷心,故意轉開話頭,“以前見過幾次,只覺得妹妹柔弱,今日見了才發現妹妹貌美。不知妹妹這湖藍的緞子在哪裏買的,顏色實在是好。
“還有這金釵也別緻,方纔瞧着貴府二小姐脖子上那嵌寶項圈,還有壓裙子的翡翠玉環都很精巧,不知在哪家銀樓買的,可要推薦給我去逛逛。”
童夫人恨得咬牙,也不好甩開徐夫人的手,抬頭瞄了一眼童老爺的臉色,果然有些不好,她趕緊道:“好啊,改日約了姊姊一起去。我們先去後院喝茶說話吧,悠悠怕是也累了。”
徐夫人這才放過她,回身扶了徐大娘,一起隨着童夫人去了後院。
童老爺趕緊也請徐庭去書房。
他本就爲妻女不懂禮心虛,無奈徐庭不改御史本色,進了書房,一句又一句,除了孝道,就是後宅不寧,仕途不興。
童老爺簡直聽得如坐鍼氈,好不容易熬得後宅來人稟報——
“老爺,徐夫人和大夫人上了馬車了。”
徐大人這才起身告辭,最後還道:“童大人,悠悠這孩子孝順懂禮,我家嫂子很是喜愛,已經認作義女。我夫人更是把悠悠當做親閨女,若不是悠悠堅持,我夫人恨不得把她留在府裏一輩子。以後,我們家裏怕是要常同悠悠來往,若有打擾,還望海涵。”
“不敢,不敢,都是應該的,徐大人言重了。”童老爺聽了不是徐庭要常來,偷偷鬆了一口氣。雖然他在禮部當差,但論起講禮,真是差了徐大人十萬八千里,再聽下去,他都要瘋了。
待徐家馬車出了大門,童老爺扭頭就要往後院走去,不想迎面卻見到匆匆出來的管家劉良。
劉良苦着臉,不等他開口問,就道:“老爺,您快去看看吧,夫人許是傷心太過,又病倒了,奴才趕着去請大夫。”
童老爺腳下一頓,覺得不耐煩。他不是不喜歡夫人柔弱可人,但動不動就病倒,他也忍不住厭煩。比起那些年輕貌美、香氣怡人的青樓美人,自家夫人房裏的藥味就太難聞了。
他想了想道:“一會兒告訴夫人,我晚上有個詩會,不好缺席,今晚就不回來了,讓她好好養病。另外,大小姐那邊,好好安頓,不可怠慢。”
“是,老爺。”劉良趕緊應下。
眼見童老爺出了大門上了自家馬車,劉良扭頭又回後院,哪有要去請大夫。
主院的正房裏,童悠悠慢慢喝着茶水,虎妞一臉不滿的站在主子身後,偶爾瞪幾眼門口的丫鬟婆子,好似隨時要衝上去揍她們一頓。
旁邊的內室裏,童夫人不時咳嗽幾聲,在安靜的屋裏屋外,顯得越發清晰。
很快,劉良就趕了過來,揮手示意丫鬟婆子們出去守着,然後他才走到內室門口,稟告道:“夫人,老爺說有個詩會,不能推託,已經出門去了。老爺囑咐夫人好好養身體,不可操勞太過。”說罷,他瞄了一眼不動神色的童悠悠,便退到一旁。
吱呀一聲,內室門被推開,童夫人邁步走了出來,哪還有一絲生病的模樣。
虎妞瞪大眼睛,若不是被主子扯了衣角,她簡直要跳起來了。
童夫人冷哼一聲,坐在主位上,尖聲呵斥,“大小姐的規矩可是跟老夫人學的?見了母親不知該跪下磕頭嗎?”
童悠悠放下茶碗,抬眼望向她,根本沒有起身,只淡淡應了一句,“夫人怕是忘了,我母親已經過世了。”
童夫人最是痛恨旁人提到她填房的身分,當即就惱了,厲聲命令,“給我狠狠的掌嘴!”
劉良上前就要動手,冷不防旁邊卻竄出虎妞,跳起來一巴掌就搧到他臉上,打得他一個後仰就摔了出去。
童夫人被這變故嚇了一跳,不等她說話,童悠悠已經冷冷開口——
“夫人就不想知道劉福他們的下落嗎?”
童夫人心頭咯噔一下,就是剛緩過勁兒的劉良都忘了爬起來,因爲劉福是他的親弟弟,家裏老孃這一陣總在唸叨,他當然想知道弟弟的下落。
“當日,劉福到了台州奔喪,說夫人病了,父親公事繁忙,都不能趕回去。”童悠悠輕蔑的目光掃過童夫人,又道:“後來劉福搬空了家裏的庫房,偷偷賣了我身邊伺候的人,又說父親重病,催着我早早上路。
“但是到了台州府外一百里的山間,就勾結山賊要殺我滅口,他親口說是夫人指使的,兩個婆子也承認了。
“幸好,我福大命大,被徐家人救下,劉福被惱怒的山賊殺了,但兩個婆子卻因年邁,不好挪動,所以我就把她們留在一處地方養傷了。”
“什麼,劉福死了!”劉良捂着紅腫的腮幫子跳了起來。
童夫人卻是問道:“兩個婆子在哪裏?”
童悠悠抬手拿了茶壺倒水,慢悠悠喝了一口,童夫人和劉良不甘心的對視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劉良尚且不甘心,咬着後槽牙威脅道:“劉福當真是被山賊所殺?大小姐可要記清楚了,否則小人去報官,官差傳喚大小姐去詢問,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哦,是嗎?官差傳喚更好啊,我也問問他們,繼妻指使奴僕殺害嫡女是什麼罪,就算不是砍頭,也會流放三千里吧?徐家大夫人,還有兩個婆子,可都是人證。”
童悠悠話音落地,童夫人立刻攔阻道:“不可!一切都是誤會。論起輩分來,你即便不願叫我一聲母親,我總是你的表姨母,我又怎麼會害你呢?都是劉福,劉福想要私吞老宅的銀錢,怕你回來拆穿,這才起了歹心,同我一點兒干係也沒有,以後天長日久相處,你就會明白我的一片真心了。”
“是嗎?”童悠悠不置可否,輕輕打了個哈欠,“那夫人讓人給我安排住處吧,一路遠行,我也實在累了。好好歇歇,說不定我就能想起兩個婆子送到了哪裏養病,否則,什麼時候她們突然回來,到父親跟前或者到府衙胡說就不好了。”
童夫人死死摳着椅子扶手,這才忍下這口氣,“好,你稍等,我這就吩咐奴才們去打掃春暉園,那裏是府裏最好的院子,你一定會喜歡。”
很快,屋門打開,一串婆子丫鬟被喚了進來,安排下活計,童悠悠就帶着虎妞,拎了簡單的兩個包裹,隨着奴僕們離開主院。
劉良幾乎是立刻跪倒在童夫人身前,哭道:“夫人,您可要爲劉福報仇啊!他死得太冤了。我家老孃最是疼愛劉福,若是知道劉福死了,我娘怕是要活不成了……”
劉良一家子都是童夫人從孃家帶來的人,劉婆子更是她的奶孃,提起奶孃的胡攪蠻纏,她也是頭疼,趕緊道:“先瞞着,劉福肯定不會白白就這麼死了,讓這個小賤人先囂張幾日,只要在府裏,她一個姑娘家帶了個小丫頭,想整死她,法子可是多得很。”
劉良還想說什麼,童芊芊已經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開口就嚷道——
“娘,您怎麼讓那個小賤人進府了?她不是死了嗎,怎麼就回來了?我不管,我不讓她進府!嗚嗚嗚,您還讓她住進春暉園,我要住進去,您都不讓!”
童夫人太陽穴突突狂跳,劉良極有眼色的退了出去,並關上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