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夫人看到最後,被那幾箱子絕好的皮毛晃了眼,其中一張雪狐皮,她曾在皮貨店裏看中一張,店家要價五百兩,她怎麼也沒捨得花,如今這箱子裏裝的,可是比那張還要好上三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睡了一覺,這世界就大變樣了嗎?
她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王姊姊這是……也太嬌慣我們悠悠了,若是爲此給家裏帶來很多不便,豈不是我們悠悠的罪過……”
徐夫人放下茶碗,笑道:“妹妹,你不知道,我們老爺是我們大嫂養大的,待大嫂就同母親一般敬愛。大嫂無兒無女,就是同悠悠投緣,來京這一路上,我們大嫂身體不好,多虧了悠悠在一邊照顧。聽說我要給悠悠送東西來,我們老爺可是親口發話,舉全家之力也要置辦齊全。不瞞妹妹,我也把嫁妝添了一些,倒是讓妹妹見笑了。”
說着話,她就從婆子手裏取了一本冊子交給了童悠悠。
“侄女,你把這冊子收好,所有東西全記錄在冊。你想不起來有什麼,就常翻翻。萬一冊子丟了,也別擔心,我那裏還有留底。缺什麼少什麼,你再讓柳嫂子到家裏去說一聲。柳嫂子的姑母是我身邊的嬤嬤,身子不好,柳嫂子孝順,一個月總要回去看個兩趟,順道就能說了。
“再說,你義母年歲也大了,這一日都要念叨你十幾次,你隔三差五記得常去看看她老人家。”
“是,多謝嬸子照顧,嬸子回去也替我同義母說,我十日左右就會去一趟,請她老人家不要惦記。我家繼母雖然治家嚴明,但最是孝順。我祖母在世時就常誇讚繼母,如今我要孝順義母,繼母自然不會攔着。”童悠悠起身行禮道謝,笑着附和幾句,就把每十日出府一次的事給定了下來。
童夫人簡直被打擊得沒有脾氣,再坐下去,她怕自個兒會氣死,也怕眼睛紅成兔子,所以果斷撤退。
“王姊姊,讓悠悠陪你說會兒話,我去處理一點兒家事,很快就過來。”
“好,妹妹只管去忙,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儘管說。”徐夫人笑眯眯送走了童夫人,屋裏一時就清靜了下來。
她身邊的婆子機靈的走了出去,守在門外,把空間留給了徐夫人和童悠悠。
童悠悠起身,堅持行了大禮,“二嬸,多謝您今日爲我撐腰。”
徐夫人趕緊扶她起來,親近的拉着她的手道:“這些東西自有人準備,我不過是借花獻佛,多走幾步路罷了。倒是你,別怪我方纔太過咄咄逼人,你這繼母實在是……若是不能把她一次打壓服帖,以後你同我們府裏來往都要爲難。萬一你被欺負了,豈不是無人幫手?”
“我明白,二嬸,總之,您和乾孃這份恩情,我牢記心中。他日我有自由行事之日,定然好好報答。”童悠悠正色許諾。
徐夫人當然聽得更是高興,“好了,都是自家人,你還叫我二嬸呢,再這麼客氣,就是沒把我真當嬸子了。”
“那怎麼會?”童悠悠也笑了,開口道:“以後嬸子生了小弟弟,我還要帶小弟弟玩呢。”
“好,好,借你吉言。”
“娘,姊姊,你們只顧自己說話,怎麼都不理我?”蓮姐兒抗議,湊過來,擠在母親和童悠悠之間,惹得兩個人都笑了。
柳嫂子是個麻利的,這麼一會兒功夫,居然送了早飯上來,紅棗粳米粥、一碟子雞蛋餅,外加兩樣小菜,雖然簡單,卻色香味具全,讓人看了很有食慾。
童悠悠猜到她們母女是梁浩海送來的,就吩咐虎妞賞了銀子下去。
甚至連同跟隨徐夫人母女一起過來的婆子丫鬟小廝全沒落下,一人一角銀子,立刻得了所有人的感激和歡喜。
徐家日子不能說清苦,但也不算富庶,他們平日得賞,頂多是一百文銅錢,不想今日過來,卻得了厚賞。
徐夫人也沒替他們推辭,笑道:“既然得了賞,你們也都出出力,替小姐把這屋子重新裝扮一下吧。”
衆人行禮應聲,很快忙碌起來。
徐夫人坐不住,進屋去指揮,童悠悠帶了蓮姐兒一起喫飯。
待飯桌撤下沒多久,屋子就佈置好了。
不說內室溫馨乾淨,堂屋大氣富貴,就是另一間也佈置成了書房,書架上添了一半的書,窗下有桌椅,桌上有文房四寶,還有花瓶里居然插了兩枝鮮花,可見衆人是足夠用心的。
院子裏更是打掃乾淨,三間廂房裏,一間做了小庫房,鎖了那些衣料毛皮,一間拾掇出來住了柳嫂子母女,平日正好也方便看守。
至於虎妞,她是打定主意要時刻跟在小姐身邊,自然是每晚睡在窗下的矮榻上。
徐夫人見處處拾掇妥當,也就放心,帶着閨女告辭了。
童悠悠很捨不得,但也知道不能多留,於是把那套木娃娃送給了蓮姐兒,又拉了徐夫人囑咐半晌,關於平日如何保養、喫藥泡腳……
徐夫人離開時,臉色還有幾分暈紅。就連童夫人稱病沒有送到二門,她都沒有計較。
春暉院的院門重新關上,柳嫂子母女和虎妞全到了堂屋。
柳嫂子母女重新給主子行禮,恭順說道:“小姐,我們奉大少爺之名前來伺候小姐,小姐有任何事都可吩咐我們。”
“快請起。”童悠悠親手扶了她們起來,想說什麼又覺尷尬,畢竟她同梁浩海如今還沒有任何名分,只得說道:“你們今日也看到了,我在這府裏日子不好過,以後許是要連累你們受委屈。你們若是不怕,以後我絕對不會虧待你們。”
“小姐,我們不怕。”柳嫂子笑得和氣,“我家男人原本是大少爺身邊的護衛,因爲出任務時受傷,如今幫着大少爺打理府邸。我也會些粗淺的拳腳功夫,不會輕易讓人欺負到頭上,喫食方面我也會嚴格把關,小姐只管放心。”
原來梁浩海居然把他府裏的管家娘子送來了,童悠悠越發覺得受寵若驚,但這時候也不好客氣,就道:“那好,以後辛苦你們了。不論梁大哥那邊給你們多少月銀,你們跟我在這園子裏一日,我就給你們額外再多開一份,算是多謝你們同我一起相依爲命。”
“小姐客氣了,都是奴婢們應該做的。”柳嫂子趕緊帶了女兒行禮,卻也沒有推辭。
倒不是她貪財,實在是她們過來之前,主子就有吩咐,一切全聽小姐安排。
虎妞大剌剌,方纔在外邊早就同秀紅混熟了。秀紅一看就是內向的脾氣,被她拉着手,跑下去一起拾掇廂房了。
柳嫂子這才從懷裏拿出一隻信封,笑道:“小姐,這是我們大少爺吩咐,讓奴婢捎帶給您的。”
童悠悠立刻臉色紅透,這可是實打實的私相授受了,若是祖母還在,怕是少不了要給她一頓板子。
柳嫂子趕緊退了下去。
童悠悠猶豫了半晌,到底把信封打開,不想裏邊卻是一迭銀票,她數了一數,足足兩萬兩。
她趕緊展開那張單薄的信紙,上邊只有兩行字——我的全部家底,留給媳婦兒掌管。
短短十幾個字,沒有任何情話,卻比岩漿般滾燙,讓童悠悠看了又看,脣角向上翹,怎麼也放不下來。
*
不遠處的主院裏,童夫人卻同樣是心頭滾燙。她只要一閉上眼睛,那一箱箱的綾羅綢緞、毛皮首飾,就壓得她喘不過氣起。
她怎麼想也不願意相信,那是徐家出銀子置辦的,一定是老宅那邊賣得的銀子,被童悠悠拿到手,便這般大筆花費。
那原本全是她的銀子,能給芊芊置辦嫁妝,那些毛皮和衣料首飾也該是芊芊的!
守在門口的路婆子,是在劉良的老孃病退之後好不容易爬上來的,沒想到纔不過小半年,這府裏就回來個大小姐,惹得家裏上下都不得安寧。旁的不說,小花園的雜物房裏,這幾日就沒敢再賭錢,她的好處自然也就沒了。
若說全家上下,除了夫人母女倆,也就她最想除掉大小姐。
當然她還有更大的圖謀,那就是討得夫人和小姐的歡心,以後小姐出嫁,她當個陪嫁嬤嬤,把小姐的嫁妝全攥在手裏,豈不是一家子都同劉家一般,做個二主子。
這般想着,她就越發積極起來,上前跪倒輕輕給童夫人捶腿,低聲勸道:“夫人,徐家就是再強勢,不過是外人罷了。大小姐整日在府裏,喫喝穿戴都要過我們的手,想做點兒事可是極容易。”
“哦,你有什麼法子?”童夫人回神,眼底狠厲之色一閃,“你是我近身伺候的人,我也不瞞你,我確實不喜歡悠悠,只要你爲我出了這口氣,少不了你的賞賜。”
“老奴爲主子分憂是應該的,若是主子信重,以後讓老奴跟着二小姐出嫁就是主子的賞賜了。”
“這個容易,旁人我也不放心跟着芊芊。”童夫人應得模棱兩可。
路婆子卻自以爲得了許諾,歡喜至極。“夫人,春暉園如今的廚娘是徐家送來的,我們可以從大小姐的飲食入手。若大小姐出了事,不但跟您沒有干係,您還可以藉機發作,爲難徐家一把。說不定到時候,徐夫人要跪地賠罪,徐大人也要欠咱們老爺人情。而今日送來的那些東西,徐家自然不會收回,只能留下了。”
“好主意。”童夫人聽了有幾分驚喜,方纔她也是氣得厲害,否則這麼簡單的法子她不會想不到。
“那你去張羅吧,記得一切要小心,時時回報。”
“是,夫人。”
主僕兩個商量好了,童夫人也重新打起了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