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花轎到了門前,大紅的綢緞結了花球,兩頭各由新人拉着,邁進門檻,之後成了一家人。
院子裏,竈間煎炒烹炸,忙得很,桌椅已經擺好了。平日同梁浩海交好的一些同僚或好友,外加梁浩海母族的遠近親人和虎頭寨衆人都開心一同觀禮,見證了小夫妻拜了天地。
梁浩海父母不在了,但靈位供奉在桌上,同樣受了兒子和兒媳的大禮。
最後夫妻對拜,童悠悠才被送進新房。蓋頭挑開,屋裏有那麼一瞬間的安靜,人人都以爲童大小姐病得半死,能有普通女子的顏色就不錯了。
哪想到,新娘子容貌如此秀美,最難得的是眉眼間端莊柔和,絕對是被細心教養長大的大家閨秀,賢妻良母的好坯子。
“兄弟真是好福氣,娶了個美嬌娘啊!”
“說什麼話,統領什麼時候喫過虧,娶媳婦兒眼光自然也是極好的。”
當初跟隨梁浩海在臺州辦差的小兄弟馮全也在,他剛剛從西北辦差回來,離開京都將近一年,終於有機會喝杯喜酒,居然就發現了驚天祕密。
“哎呀,是童大小姐!”
有同他交好的兄弟就拍了他的後腦杓,嚷道:“當然是童大小姐了,虧統領待你那麼好,你居然不知道嫂子孃家姓童!”
“不是,不是,你們不懂!”馮全急壞了。
可惜梁浩海嫌他聒噪,直接把他推給一衆兄弟們,“帶他去喝酒。”
“好咧,統領,保證他喝得找不到舌頭,省得他這麼多嘴。”
衆人笑哈哈地退了出去,屋裏一時只留新婚夫妻還有虎妞,至於柳嫂子母女,這裏就是她們的家,好久沒回來,早就藉着安頓嫁妝的藉口,四處走動去了。
童悠悠見梁浩海盯着自己笑,忍不住臉紅道,“你快出去招呼客人吧,我要卸妝了。”
“好,娘子不要着急,我很快回來。”梁浩海應了一句。
童悠悠更是羞惱,“你才着急呢,趕緊去吧!”
梁浩海大笑,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去招呼客人,你怕是也閒不住,卸妝之後喫點兒東西,然後讓虎妞去尋柳嫂子,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什麼驚喜?”童悠悠一臉歡喜,問了一句。
梁浩海卻是不肯說,迅速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就出去了。
屋門被關上,虎妞幫忙卸妝,可惜這丫頭練武是個好料子,做這些細緻活兒真是不成。
童悠悠就道:“去請柳嫂子來幫忙,正好我也問問,大少爺準備的驚喜是什麼。”
“是,小姐,不,師傅說以後要叫夫人了。”虎妞笑嘻嘻應着就往外走。
不想屋門卻被推開了,柳嫂子笑着進來道:“夫人,奴婢也是手腳笨,還是讓更適合的人來伺候您吧。”
不等童悠悠聽明白,門外又走進來老少三個女子,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嬸子,藍花衣裙,身形胖乎乎很是富態。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素色衣裙,身形高挑,最後一個則只有十五六歲,圓臉圓身子,眉開眼笑。
童悠悠猛然站了起來,驚喜喊道:“陳嫂、茉莉、小桃!”
那婦人和兩個姑娘當下痛哭失聲,跌跌撞撞衝到她跟前,跪地就磕頭,末了抱着童悠悠的大腿,哽咽喊着,“小姐啊,小姐,嗚嗚,我們終於見到您了,太好了,嗚嗚嗚!”
這三人正是當初被劉福偷偷賣掉的台州老宅奴僕,也是童悠悠最熟悉的身邊人。
陳嫂子是她的奶孃,小桃算是她半個玩伴和姊妹,茉莉則是童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勤快又細心,童老夫人過世前還惦記着放她們自由身,沒想到劉福太過心狠,趁着童悠悠傷心,直接把人賣掉了。童悠悠自顧不暇,託付戚家的鏢隊尋找,但人海茫茫,始終沒有結果。
不想,居然在她大婚的日子團聚了。
童悠悠緊緊抱着她們,哭得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若說梁浩海是她的後半生,那陳嫂子等代表了她的前半生,那些台州大院的日子,陪伴着她們祖孫。
“你們……嗚嗚,你們到底去哪裏了?我託了好多商隊和鏢隊找你們,你們受苦了嗎?遇到的主家好嗎?嗚嗚,我想你們!”
“小姐,我們都好,都好,就是惦記小姐,劉福敢偷偷賣了我們,就是要對小姐不利。我們怕小姐喫虧,可是太遠了,我們被船帶出太遠了。”陳嫂子哭得眼睛都看不見了,還不忘翻看小姐的雙手,生怕看到老繭或者紅腫。幸好,小姐的手指依舊白嫩得像青蔥一般。
“放心,我過得很好,沒喫什麼苦。倒是你們,趕緊起來,快說說你們去了哪裏,怎麼找到這裏的?”童悠悠扶了三人起來,她也不卸妝,坐在窗前的軟榻上,一個個詢問。
陳嫂子說話俐落,幾句就交代了個七八分。
原來她們當日被劉福賣掉,坐了大船南下,醒來時,已經在幾百裏的海上,就是買他們的主家肯放人,也不能爲了他們調頭回台州。
幸好他們沒有被分開,七八個人都在一起,包括陳管家,還有兒子兒媳孫子。大船到了一個海島,新主家是在這裏落腳,負責海運生意中轉的。他們很勤快,不惹禍,主家聽明白他們訴說原委,就答應兩年後送他們回大陸,畢竟他這裏有些忙亂,一時再找人手不容易。
這般,他們就在海島上安頓下來,差事辛苦,喫住不習慣,但也能忍耐。
三個月前,突然有人跟隨新主家的人找到海島上,確認過他們的身分,拿出了一隻荷包。陳嫂子認出是小姐的針線,這纔敢相信是自家人來尋他們了。
那人花了雙倍銀子,買下他們,又帶了他們乘坐大船到台州,一路轉車馬到京都,最後才進了這個院子。
這下童悠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一定是梁浩海費心安排尋找的,她的心一下子就像掉進了蜂蜜罐子,甜蜜不已。
陳嫂子也是明白人,笑着抹眼淚,“小姐,一定是老夫人在天之靈保佑,您才尋到了這樣的好夫君。小姐以後一定會幸福,奴婢真是替小姐高興。”
茉莉笑着沒有說話,小桃卻附和,“是啊,小姐,以後我們就跟着您在京都了,您可別趕我們。海島的魚太難喫了,還是京都好,豆麪卷子,長舌糕,比台州還好喫!”
衆人本來還挺傷感的,聽了這話,全被逗得哭笑不得。
“本來我身邊的虎妞就是個喫貨,又把你們尋回來,我這院子以後更熱鬧了。”
“小姐,我們以後就是死也不會離開您的身邊,咱們有話慢慢說,還是奴婢伺候您趕緊卸妝換衣衫,一會兒老爺就該回來了,今晚是您的洞房花燭呢。”
陳嫂子趕緊起身,張羅着伺候主子洗漱換裝,小桃和虎妞閒不住,手把手跑去竈間尋喫食。柳嫂子挽着茉莉的手,下去檢查嫁妝箱子,但嫁妝實在太多,過些日子才能整理,今晚只能先鎖在廂房裏。
天黑之後,梁浩海是被人扶着回來的,醉得厲害,幾乎連路都走不了。柳嫂子很是抱怨了幾句,惹得兩個同樣醉得厲害的漢子一刻都沒敢多留,趕緊跑掉。
不想,院子的門剛剛關上,只剩自己人,梁浩海突然就坐了起來,哪有半點醉酒模樣,倒是把童悠悠嚇了一跳。
“哎呀,你沒醉啊!我還以爲……”
“以爲什麼,以爲我要錯過洞房花燭夜了?”梁浩海揉着太陽穴,還不忘玩笑幾句,惹得童悠悠瞪她。
柳嫂子和陳嫂子趕緊倒了醒酒湯送上,然後迅速退了下去,還貼心的關好房門。
一時間屋裏只剩下新婚夫妻,童悠悠臉蛋就越發熱了起來。
梁浩海牽着她走到桌邊,親手倒了兩杯酒,同她勾了手臂喝下,轉而又在靴子裏抽出一把匕首。
童悠悠看了驚呼一聲,“你要做什麼?”
梁浩海笑道:“放心,不是要傷你,我腦子裏不知道琢磨了多少次,不會出錯的。”
說罷,刀刃的寒光一閃,童悠悠披散的頭髮就被割掉了一縷,再一閃,梁浩海割了自己的一縷。匕首被扔到一邊,兩縷頭髮被梁浩海靈巧的捏在手裏,迅速編成一個同心結,最後珍而重之的放進腰上的荷包裏。
童悠悠看得驚奇,又覺得他分外鄭重,就沒有開口詢問。
梁浩海見她這般乖巧,笑着在她臉上親了一記,說道:“你應該聽說過,我父親戰死之後,我母親太過傷心也跟着去了。其實她過世前,同我說過幾句話。她說夫妻同心,盼着我以後找個心愛的姑娘,一輩子相知相愛,守在一起。
“她其實很疼愛我,只不過更愛父親罷了。那時候,我就在想着這一日,也學着編同心結。我們是結髮夫妻了,以後,我們要有商有量,好好過日子。”
童悠悠聽得眼眶泛紅,重重點頭,“好,我們好好過日子。”
什麼山盟海誓,愛得要死要活,最後終歸不過是過日子,夫妻倆一起面對生活的柴米油鹽。日子過好了,纔是最真切的幸福。
梁浩海嚥下喉頭的酸澀,再從心底升上來的就是滿滿的甜。他彎腰抱起心愛的姑娘,他的妻子,慢慢走向牀鋪。
繡了百子千孫的牀帳落下,鴛鴦被裏,暖意無邊。
大紅龍鳳燭,燈花兒爆響,喜事已經來到。
相隔幾條街之外的安南侯府裏,這會兒也剛剛安靜下來。
安南侯氣得在大廳裏咆哮,“那個逆子,真是一點兒臉面都不給侯府!迎親居然回他的私宅,難道他不知道這裏有多少賓客在等着嗎?真是丟盡了侯府的臉面!”
一邊的梁老夫人卻是不在意,笑道:“好了,別跟他生氣了。京都常有傳言說我們對他不好,今日一過,怕是人人都要說他不明事理。我倒是覺得這般也不錯,以後侯府同他再有任何紛爭,怕是人人都要站在我們這邊。”
安南侯這麼一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臉色就好看很多,“他這是在發泄不滿,畢竟這個媳婦兒是我們一力促成的。”
“放心,人已經娶回來,他還能如何?明日,新媳婦兒怕是要獨自上門敬茶,我多備些見面禮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