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夫人跟隨在童老爺身後,招待客人,眼看着聘禮抬進春暉園,心裏越發覺得不安。
難道童悠悠不該是寒酸下聘,低調出嫁,進了侯府之門,悽悽慘慘地死在某個小院子嗎?怎麼一切同她想的不一樣?
路婆子還算機靈,偷偷勸道:“夫人,這些怕是侯府做給外人看的,爲的不過是侯府的臉面,但這些都是要放進大小姐嫁妝裏的,以後大小姐有……那一日,大小姐沒有子嗣,嫁妝必定要送回咱們府裏。”
果然,童夫人立刻樂開了花,重新打起精神招待客人,就是童芊芊心生嫉妒,攛掇她留下幾箱子,她都沒有同意。
這時候,整個京都人都在看,若她做了手腳,豈不是丟臉丟到所有人跟前?不如安心等一段時日,等到童悠悠沒了,到時候光明正大再擡回童家,就沒人敢說一個“不”字了。
童老爺陪着鎮西大將軍,也是心裏樂開了花,以後他可是侯府的親家。就算做不了幾日,以後也是好處無窮。
鎮西大將軍見他神色滿是歡喜,沒有一點兒爲女兒生病擔憂,心裏鄙夷,臉上也就沒了客氣模樣,問道:“童大人,本將軍也算梁家小子的長輩,不知可否見見未來的侄兒媳婦?”
“當然,當然。”童老爺被鎮西大將軍瞪得心虛,又不知道自己哪裏錯了,趕緊應聲,派人去春暉園請人。
很快,童悠悠就到了,她只穿了一身素色繡銀紋衣裙,腰上繫了一塊玉環,頭上髮髻也簡單,只插了一根銀釵。整個人素淨又端莊,行走之間,裙襬都不曾飄動,也不曾露了鞋尖。
鎮西大將軍看了心裏滿意至極,但還是開口問道:“今日大喜,童姑娘爲何穿得如此素淨,可是對親事不滿?”
童老爺夫妻聞言皆嚇了一跳,剛要賠罪,童悠悠卻行禮,恭聲回道——
“大將軍容稟,祖母過世,如今尚在大孝之期,我是被祖母親自教養長大的,今日即便下聘,也不願失了禮數,還望大將軍恕罪。”
鎮西大將軍掃過童老爺夫妻身上鮮豔的綢緞衣衫,冷冷哼了一聲,起身就走,連酒席都沒喫。
童老爺狠瞪了閨女一眼,趕緊起身追了出去,一邊送客一邊賠罪。
童夫人還想說幾句,童悠悠卻不肯聽,扭頭回了春暉園,氣得童夫人心裏咒罵不停。
懿旨賜婚,童家大小姐嫁給安南侯府大少爺,這可不是小事,別說童老爺的上官和同僚,就是吳家都派了三公子來送賀禮,顯見吳家對兒子未來的連襟很是滿意。
童家上下忙得很,但僕役們得到的打賞也多,一時間倒是皆大歡喜。
而春暉園,照舊關上門來過日子,對外借口就是大小姐要養病,畢竟沒人希望大小姐躺在病榻上出嫁吧。所以,除了徐家來人,就是童老爺夫妻也輕易進不去一次。
*
這一晚,梁浩海帶了滿眼的紅血絲,終於又跑來春暉園喫晚飯。
柳嫂子、秀紅和虎妞可是歡喜壞了,圍着他說了好半晌話,這才把空間讓給這對準小夫妻。
童悠悠這幾日總有幾分恍惚,這會兒見到梁浩海,倒是有幾分真實感受。以後她當真就要同這個男人共度一生了,風雨同舟,福禍與共……
“哎,發什麼呆呢!被你夫君的盛世美顏迷倒了?”梁浩海開玩笑,依舊沒幾分正經模樣。
童悠悠越發覺得真實,瞪他嗔怪道:“你的鬍子都快拖地了,眼睛比兔子還紅,我不把你當乞丐趕出去算不錯了。”
梁浩海摸着下巴上的胡碴傻笑,“最近實在太忙了,我已經三日沒睡,今晚來看看你,就回去拾掇乾淨。”
童悠悠聽得心疼,趕緊道:“我不過是玩笑幾句,哪裏就需要這麼着急,你還是先睡飽了再說,身體重要。”
梁浩海趁機握住她白嫩綿軟的手指,嘆口氣道:“真好,以後我就是有媳婦兒疼的人了。”
童悠悠臉色爆紅,抽回手,狠狠瞪了他一眼,卻惹得他大笑出聲。
廊檐下,柳嫂子帶了秀紅做針線。
虎妞在一邊嗑瓜子,聽見屋裏的笑聲,忍不住就問:“嬸子,以後小姐真的要嫁給我師傅了嗎?”
“當然了,小姑娘少問大人的事,等你長大了,也要尋婆家就知道了。”柳嫂子納着鞋底,笑着回道。
一旁的秀紅偷笑着,衝着虎妞吐吐舌頭。
虎妞卻是撇嘴,不服氣道:“我有什麼不知道的,不就是以後小姐和我師傅要同睡一個被窩……”
“哎呀,快住口!”柳嫂子羞紅了臉,趕緊捂住虎妞的嘴,然後喊了閨女,“快帶虎妞去你房裏玩,這裏不用你們守着了。”
秀紅臉色紅彤彤,扯着一臉不服氣的虎妞趕緊回房間。
柳嫂子看了哭笑不得,再次拿起針線,可嘴角的笑不曾停下。
這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了,雖然冷了些,但馬上春天就要來了,不是嗎?
屋裏,梁浩海和童悠悠喫了飯,梁浩海就從袖子裏摸出一個荷包放到桌上,說道:“這是聘禮。”
“聘禮?”童悠悠好奇,“前日不是送過了嗎?說起來,那位大將軍走得急,恐怕是我哪裏失禮,惹他惱了。”
“不會,你放心。”梁浩海擺手笑道,“大將軍回去,私下可是沒少同我誇讚你,說你被祖母教導得很好,大家閨秀風範,端莊又懂禮。再說了,就是你哪裏做得不夠好,他也不會挑剔,畢竟那張花豹皮可就鋪在他的太師椅上呢。”
“啊,大將軍是你請的媒人,我以爲是侯府……”童悠悠恍然大悟。
梁浩海點點頭,提起安南侯府,一臉的不屑,“若不是我私下去請,大將軍纔不會理會那娘倆呢。”
“那太后的懿旨……”
“當然也是我去求的,那幅觀音像就在太后宮裏呢。”
童悠悠雖然知道訂親這般順利,定然是梁浩海在背後籌謀,如今聽得清清楚楚,不禁感動至極。
但更讓她感動的還在後邊,那荷包里居然裝了一張契書,是一家藥鋪。
“這是我回京之後就開始張羅的,全是按照在路上時你設想的那般。待我們成親後,你就可以親自經營,爲女子去除病痛,不要擔心旁人如何議論看待,在咱們家裏就你和我兩人,我支持你,旁人說什麼根本不必理會!”
梁浩海說得隨意,童悠悠卻是越發感動又心疼,瞧他熬紅了眼睛,顯然是爲了她奔走籌謀這些而忙碌。
“海哥……”童悠悠哽咽,剛要說謝,卻被梁浩海攔住了。
“別跟我說謝,我可是你夫君,這些是應該的,若是一定要謝……”他突然壞笑,欺身上前,輕輕在她脣上啄了一口,末了扭身就逃,“這就是謝禮!”
童悠悠反應過來時,梁浩海已經出了門。
她聽着他在外邊囑咐柳嫂子看好門戶,忍不住捧着熱燙的臉頰,低聲罵道:“色狼!”
待柳嫂子從外邊進來拾掇桌子,眼見小姐臉上紅暈還沒退下,她這個過來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極力忍着笑,生怕小姐尷尬,麻利的忙完後,就早早退了出去。
倒是虎妞從外邊進來值夜,愣頭愣腦的問道:“小姐,柳嬸子是不是喫了我們山裏的毒蘑菇,怎麼笑個不停啊?”
童悠悠點點她的腦門,道:“這是京都,哪裏有你們山裏的蘑菇,趕緊睡吧。要過年了,你師傅打算往虎頭寨送東西,明日讓柳嫂子帶你出去轉轉,想買什麼給寨裏的人就儘管買,我給你出銀子。”
“當真?太好了,謝謝小姐。我要給豹子買把好匕首,還有細棉布,要多買幾匹,以後寨裏的小子就不用光着屁股了。”虎妞掰着手指盤算着,完全沉浸在歡喜之中。
童悠悠聽了覺得好笑又心暖。這日子,是真的越來越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