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場上,滿坑滿谷的人,卻安靜得似乎連掉落一根針都聽得見般靜寂。
皇帝親臨,欲親眼見到亂臣賊子上官鳴人頭落地的那一刻,可上官鳴的人頭還沒來得及落地,其子上官悅卻在他面前手刃甫過門不久的妻子,又拿劍架在自己脖子上欲以死銘志……
皇帝的臉怒氣騰騰,顫巍巍的起身正要指着某人的鼻子罵他不識好歹,明明他難得大發善心已打算放過上官悅這對小輩,卻未承想這小子竟公然在刑場上,衆目睽睽之下給他演這一出……
未料,話還沒罵出口,空氣中已聽見金屬破風而過的聲音——
利劍折射了天上的日光,刺目得讓人眯起了眼,而僅僅這麼一瞬間之後,便傳來衆人的驚呼聲與抽氣聲,接着是婦孺的尖叫與娃兒的啼哭。
鮮紅的血液從跪在場中央的男人的頸項間流淌而下,染紅了他那白色的繡袍,他俊美迫人的雙目仰望着前方高高在上一身黃衣金冠的男子,似是無謂的露出一抹比那正午日陽還要刺目的微笑。
那微笑,似在嘲弄着這世間的一切。
無力又蒼白。
她親眼見到他昂藏的英挺身軀緩緩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像大片紅色瑰麗中不小心灑落其中的一點白雪,孤寂卻又悽美。
心一慟,想奔上前去,想大聲叫喊他的名字,卻終究只能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叫不出聲音,像是瞬間成了啞巴,死命的想要把沉重的腳給邁出去,卻彷佛被定魂針給定住了似的,只能眼睜睜看着血泊中的他,淚珠兒不住地從頰畔滾落。
身子很沉很重,動不了一絲一毫,頰上滾動的淚珠熱熱溼溼地佈滿整張小臉,怎麼停也停不住……
他死了。
他死了。
他真的真的死了。
一次又一次,她看着他在她面前倒下,她什麼也做不了,叫不出來喊不出聲,只有心,一次比一次更痛。
痛到快窒息……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啊!”一道慌急的嬌嫩嗓音不住地在她耳畔迴盪,似遠又近,如夢似幻。
空氣中有花香及草的味道。她究竟在哪裏?爲什麼全身都動不了?這一直在她耳邊吵嚷着的聲聲呼喚,是在叫她嗎?
她的身子被人劇烈的搖晃着,搖到她整個人發暈發疼,驀地,她的脣齒被一抹溫熱給抵開,源源不絕的氧氣被送進她的嘴中,讓她本來快窒息的感覺瞬間得到了釋放,身子似乎可以動了,僵硬沉重又冰冷的身軀慢慢地溫熱起來。
“駱千紅!我命令你給我醒過來!馬上!聽見沒有?”
此時,她的耳邊傳來一道冰冷又好聽的嗓音,這嗓音,熟悉到就算下輩子她恐怕都不會忘記。
上官悅……
是幻覺吧?她的淚再次淌落。
一個已經死了的男人,怎麼會說話呢?
而且還是在她的耳畔,嗓音如此的清晰……
就在她以爲這根本是一場幻覺時,耳邊又傳來熟悉的低吼——
“駱千紅,你敢給我就這麼死了試試,就算你到閻王老子那裏,我也會把你拎回來,駱千紅,你聽見沒有?”
平日總是冷靜無波的男人,此刻的聲音聽來卻有些慌急,這樣的他還真是讓她很不習慣。
不過……他剛剛叫她什麼?駱千紅?
駱千紅是丞相駱姜的千金,是他剛過門不久的妻子啊!他失心瘋了嗎?還是眼瞎?認不出她是花晚兒?
又或者,失心瘋的人根本是她自己?因爲太想成爲他的女人,所以在夢中便變成了他娶的那個女人?
呵,這太可笑了……她鐵定是瘋了。
不,這也不對,她不是應該死了嗎?在那男人死後,她也隨他而去了不是嗎?哪來的夢境?難不成……她現在是在陰曹地府裏與他相遇了?
一個詭譎的念頭從她腦海中升起的同時,她的眼睛也驀地睜開了——
一張俊美無儔卻冷峻無比的面容映入她眼簾,那雙總是深不可測的黑眸正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他就近在咫尺啊,看起來好得很,哪來一點狼狽模樣?甚至比記憶中年輕許多……她試着伸手摸上他那雕刻般的臉,竟真真實實是溫熱的。
這太不可思議了!他怎麼可能還活着?而且還在她的身邊?
“你……你……”她看着這個應該已經死了的男人好端端的在她面前,激動得一時之間喘不過氣來,眼淚撲簌簌地掉,然後止不住心痛又心喜,哇一聲地大哭出來,她驀地撲進他懷中緊緊抱住他,死命的抱住,就怕一個鬆開,這男人會馬上消失不見,自此又消失在她的生命裏。
“你還活着?太好了!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會不會我根本在作夢?”她抱着他傻乎乎地問着,一次又一次。
不斷狂湧而出的淚意浸溼了他的衣衫,被一個小姑娘緊緊抱住的感覺說不上不好,但她滿臉眼淚鼻涕的,真的有點髒啊!
要不是看在這丫頭剛剛還九死一生的分上,上官悅真的很想直接伸手把她給推開,而不是任她這樣毫無顧忌的抱住自己。
雖然不喜,但見她哭成這樣可憐兮兮的,他的心就像被成千的螞蟻爬來爬去似的不舒服,好看的濃眉又皺了起來。
“你胡說八道什麼?只是溺個水便成了傻子嗎?本來就有點笨了,現在還變傻!我們不是幾日前才見過面,我是死是活難道你看不見?”
恐怕當真是被剛剛不小心掉進湖裏給嚇傻了,竟連如今猴年馬月都搞不清楚!
不過這個駱丫頭也真奇怪,她跟他有這麼熟嗎?
當年她出生後半年他就已經跟着師父上山習武去了,一個才半歲的小娃對他這個五歲的哥哥絕不可能有任何印象及記憶的。
可她現在的表現就像跟他久別重逢似的,甚至還不只如此——說難聽點,她這模樣就好像跟他生離死別過一回……
真是見鬼了!前幾日兩家人才一起喫過飯,她看他的樣子就跟看陌生人一模一樣,一句話也懶得跟他說,疏離得很,和她此刻抱着他的態度當真是天差地遠,上官悅真的越想越糊塗。
“我們幾日前才見過面?”她愣愣地一問。
她明明已經大半年沒見他了——自從他娶了駱千紅,不,或許還更早些,他就沒再上過蘭翠坊了。
上官悅皺起眉,冷冷地看着眼前這個小胖娃,“別告訴我你失憶了。”
“你快說!我……是真有點想不起來了!”
“我幾日前下山回京,奉皇帝之令陪太子一起入東太學堂唸書,父親親自領我到你家喫了一頓飯,還讓我今日帶你出門遊湖賞景……你不會溺個水就全忘了吧?”
聞言,偎在他懷中的女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副渾然沒搞清楚他現在是在說什麼的模樣。
下山?奉令陪太子唸書?要進東太學堂?
這幾串名詞像雷一樣擊中她的腦袋瓜子,震得她都有點聽不清了……
是她耳背嗎?還是她真的在作夢?他說的這些事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上官悅娶妻時都已經二十二歲,而且她與他第一次在京城郊外的密林中相遇時,他十九,她十四,當時的她是甫入京城正要入駐蘭翠坊,而他是被人追殺受了傷躲進她的馬車裏……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愣愣地從他懷中仰首望住他,清麗的眸子從迷惑慢慢轉成詫異。
她微微皺起眉來,因爲她發現眼前的男人雖然的的確確是上官悅,但他的樣貌青澀稚嫩了些,甚至比她當年初見到他時還要再年輕一點……
怎麼回事?
心突然沉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低眸,看見自己的一雙手,竟是白白嫩嫩又小小肉肉的……
一顆心再次咯噔了一下。
天啊!這……是雙孩子的手!還沒長大的孩子的手!爲何會如此?
她下意識地想找鏡子看看自己此刻的模樣,卻發現這裏是湖畔,可以看得見遠處柳樹輕蕩,微風襲人,天上的日陽大着呢,她卻還覺得有些冷,頭一低,再次看着白白胖胖的小手,眼角發現自己竟是全身溼透,難怪她會感到冷。
“我剛剛是落湖了嗎?”她好像有聽見他說她溺了水。
“小姐,你全都忘了嗎?”一個丫頭在旁邊緊張的叫了出來。
駱千紅搖搖頭,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丫頭比她更想哭,忙不迭解釋道:“今天上官公子奉大將軍的命帶小姐出來玩,小姐你說要玩捉迷藏,讓公子在一邊先等着,結果小姐跑到湖邊要躲起來,一個不小心沒站好就掉進湖裏了,整個人直往下沉,幸好上官公子就在不遠處,馬上跳進湖中救了小姐,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小姐,奴婢都快被你嚇死了!嗚……”
說着說着,丫頭竟真的哭了起來。
“你……是誰?”老是在她耳邊又吵又哭的。
這丫頭一聽愣住了,淚汪汪的眼一抬,嚇得都快說不出話來,“小姐,奴婢是小姐的貼身丫鬟葉兒啊……小姐你別嚇我,你該不會連葉兒都認不出來了吧?”
葉兒?還真不認得……
但她卻非常清楚的知道,此刻的自己,不只手是孩子的手,就在剛剛低頭的瞬間她便意識到,她連身體都還是孩子的身體,而不是個姑娘。
她眸光閃爍,整個人都微微顫抖着,這一切真是太匪夷所思了!小小的手緊緊握成拳,臉剎那間又更蒼白了些。
上官悅見到她眼中的驚懼與迷惑,不禁皺了眉,伸手把她的小胖臉給抬起來,“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
聽着這熟悉的嗓音,望着眼前這張明顯小很多歲的上官悅的臉,她的心在瞬間獲得小小的安慰。
不管怎麼樣,至少上官悅還活着,他沒死。
她搖搖頭,又搖搖頭。
“我的手……好小。”她的小嘴輕嚅着。直接陳述一個她實在不太能接受的事實。
就這樣?
上官悅挑了挑眉,靜了一會,才以哄小孩的語氣道:“你才九歲,手當然小,等你成了大姑娘,手就會變大了。”
呵,原來,她才九歲啊……
她竟然死後重生回到九歲時嗎?
可這說不通啊!她不可能在小時候就認識他,他跟她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兩個人,那個駱千紅纔是從小與他相識的女孩,甚至還在孃胎時就被許給了上官悅……
想着,她的心再次一驚,驀地抬眼微微顫抖着看着上官悅,“我剛剛昏迷時,你叫我什麼?”
這一問,讓上官悅再一次蹙起了眉。
她不會當真傻了吧?
一隻大手摸上她的額頭,上官悅眉心緊蹙,看着眼前這張肉肉又長得很可愛水靈的小臉,道:“我帶你去看大夫吧,駱小小。”
小小,是駱千紅的小名。
因爲她剛生出來時超級小一隻,當時已經五歲的上官悅常常跑來看她這隻小娃娃,因爲她真的太小了,所以他每次都趴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一隻胖胖小手時,嘴裏就會念着——
“小小啊小小,你何時纔會長大呢?”
“小小啊小小,你要多喫點才能長大喔。”
“小小啊小小,你不要擔心,以後走到哪,哥哥都會保護你。”
大人聽着一回笑一回,後來便也跟着喊她小小,久而久之,小小便順理成章的成了駱千紅的小名,這小名還是上官悅取的。
這些,自然是她事後旁敲側擊而來。
她,不是駱千紅,而是花晚兒——十六歲時便在京城紅透半邊天的蘭翠坊花魁。
而她之所以在進京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裏就成了蘭翠坊頭牌,除了她本身的美貌與才氣,自然也少不了上官悅這個男人的推波助瀾。
她救他一命,他回報她一個頭牌花魁的名聲,在京城裏沒人敢動她,要見她一面聽她彈一曲也是難如登天,除了那些高貴的皇子,才情威望兼備的大官們,她幾乎都是不見的,而她之所以會見,很多時候還是因爲要幫上官悅打探消息及情報才爲之。
她是他上官悅的女人,她的人是他的,身子是他的,心也是他的,可他,從來都不是很在乎。
上官悅有一個打孃胎便許給他的未婚妻駱千紅,但他在她出生半年後便和師父上山習武去了,一直到十四歲才奉皇命下山當太子伴讀,進入只有皇親國戚高官貴女才能就讀的東太學堂。
雖是如此,當時的駱千紅並沒有進入這所學堂唸書,堂堂當朝丞相千金,從小被捧在掌心裏寵着,琴棋書畫無一上得了檯面,倒是一身御馬騎射之術巾幗不讓鬚眉。
他不愛駱千紅,至少他沒在她面前說過他喜歡駱千紅。
她知道這男人喜歡自己,喜歡她的琴聲,喜歡她與他一樣的冷傲,喜歡她的身子,在她一身軟玉溫香中尋找一種歸屬感。
她知道他喜歡她,但他還是娶了駱千紅。
在明知皇上不喜的狀況下,他還是依了兩家的約定迎娶駱千紅。
不顧她的傷心欲絕,不理她的肝腸寸斷,甚至連她想要生一個他的孩子的念想都被他徹底打斷……
她愛他,也恨他,更怨他。
曾經,她以爲他其實是喜歡着駱千紅的,直到他親手殺了那個女人。
是,上官悅親手殺了駱千紅,只爲了幫他的父親上官鳴正名,洗刷叛國的罪名,對當今皇上宣告上官一家的忠誠,因爲上官悅千算萬算,都沒算到當朝丞相駱姜會在他迎娶駱千紅之後不到半年便密謀發動叛變,逼宮退位……
駱丞相掌握着宮中大半的權勢,連京城禁衛軍都聽令於他,上官悅的父親上官鳴是鎮北大將軍,天高皇帝遠,而當上官鳴接獲密報連夜帶兵回京,卻被人誣陷其與駱姜同謀,讓本爲勤王而回的上官鳴,遭皇上下令斬首於市。
上官悅殺了駱姜之女駱千紅後自盡,就是爲了向天下人證明他上官一家的清白,爲救父而殺妻,自己也以死明志。
後來上官鳴因此罪名被平反了嗎?那已經不重要了!因爲她不久便隨他而去,投湖自盡,那些個紅塵俗事再也干擾不到她……
孰料,醒來時她竟成了九歲的駱千紅?
她重生了,還重生在那個女人駱千紅身上,未來這死局要如何解?
若這未來依舊照着她前世的軌跡在運行,駱丞相將聯合二皇子李晉逼宮退位,取太子而代之,那麼,她,這一世的駱千紅就絕不能嫁給上官悅。
一個小小的相爺千金,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她不可能阻止得了駱相爺和二皇子的密謀造反,也不可能天真的以爲自己可以坦白告訴上官悅這些事,直接說駱相爺會在未來造反,那根本是自找死路。
這一世,她既重生爲駱千紅,她的命便與駱家結合在一塊,不可能再置身事外,她所能爲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只有不讓自己嫁給他。
如此,纔可保他上官家無事,纔可保自己不必被這男人親手殺了,纔可保這男人性命無虞。
而照前世軌跡來看,上官鳴和上官悅應該是太子黨,或者說,他們是完全忠於皇上,就算被逼到了絕境,也沒想過要將錯就錯直接把二皇子給推上高位,甚至在最後關頭依然想着要營救皇上和東宮太子。
如此,若沒有她這一樁親事助長了駱相爺的叛亂之心,在上官一家的守護之下,太子順利登基可以說是遲早的事。
只是這太子李晨據說身體一直不太好,以前在蘭翠坊聽見二皇子李晉和其他官員聊天提過幾次,傳言那位東宮身有殘疾,恐怕沒有傳宗接代的本事,若這傳言是真,那東宮之位到後來鐵定是要易主……
這些個破事,以前的花晚兒總是作壁上觀,上官悅和她在一起時也幾乎不與她談論政事,她爲他探聽他想探聽的,他通常就只是聽着而不會做任何評論,甚至連神色都捨不得動一下,若不是之後她親眼見證了他所行之舉,所爲之事,她壓根兒不知常在她枕畔的男人究竟是何黨何派。
甚至,她連這個男人究竟對她有沒有過一絲真心都不知曉。
他心思深沉不茍言笑,她花晚兒也是個傲氣的,他不說她也不問,他要她,她給;他不要她,她也不會多說多問一句。
他是個冷的,她也是個冷的。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娶駱千紅之前,除了她,他沒再碰過其他女人。
而她除了他,也沒有過其他的男人,除了有一回二皇子醉酒差點強了她之外,在他的羽翼下,進京之後的花晚兒,甚至連手都沒被旁的男人摸過。
與其說他珍視她,不如說他在報她的救命之恩,到最後甚至連報恩都談不上,他只是希望她專屬他一人,爲他一人所用,所以便順手將她護在身下,讓她懂得知恩圖報。
一聲輕嘆迴盪在靜寂的夜裏。
喜不喜歡,利不利用,那也都是前世的事了。
這一世,重生爲駱千紅的她是絕對不能喜歡他了,不只不能喜歡,還得離他遠遠的,讓他討厭她,徹底了了這樁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