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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厭了她很好(1)

《花開千紅(上)》 / 宋語桐 / 第5章 / 共16章

比試一完,駱千紅便收起方纔始終掛在臉上的淺笑,緩緩地起身。

整場的棋賽她看似從容,實則耗盡心思體力,昨夜因今日可能要遇見上官悅一事,讓她徹夜難眠,如今一盤棋賽下來,整個人甚是疲倦,只想找個地兒眯眼睡上一覺。

遠遠地,上官悅便見場上的駱千紅匆匆離開現場,像是怕遇見什麼人似的,一個人轉進東北角地的一條甬道里,看起來腳步竟還虛虛浮浮,這不禁讓他蹙起一雙濃眉。

那甬道盡頭是個湖,而且還是連欄杆都沒設下的湖,一整條環湖步道美則美矣,但設計欠佳,若是精神一個不集中便很容易踩空掉進湖裏,想到五年前那丫頭連玩個捉迷藏都能掉進湖中差點淹死,想也沒想便起身要走。

李麟見狀忙不迭伸手扯住上官悅的衣袍一角,“上官哥哥這是要上哪去?不跟我們一起到君子樓用膳嗎?”

君子樓是東太學堂學子們用膳之地,一整座樓剛好面對湖西,夏有荷,秋有楓,風景堪稱優美,秋夏之際甚爲舒爽宜人,冬天時就有些冷了,而春天多雨,倒顯得有些溼黏,不管如何,這君子樓就是位在東太學堂內高級的食樓飯館。

“不了,我有事。”上官悅睇了拉住他衣袍的手一眼。“你們自己去喫吧。”

“可是下午的棋比……”

“放手。我下午會回來。”

聞言,李麟很快鬆了手,仰起頭給了上官悅一抹很討好的笑,“這可是你說的,不可反悔。”

“我只說我會回來,可沒應你什麼。”上官悅話落,大步流星的走開,很快地往東北角那處甬道行去,就怕晚一些便要出什麼事。

誰知,走出甬道放眼望去,楊柳依依,湖面上水鴨徐徐遊着,鳥兒在樹上吱吱叫着,卻未見到有任何人影。

這個時間點正是午膳時間,方纔千秋閣那頭又熱鬧滾滾,倒顯得此間清冷無比,要不是確信自己沒看錯她往這頭鑽的身影,怕以爲是剛剛眼花。

上官悅微眯起眼,緩步往前方的亭臺行去,亭臺獨立在湖面上,由一條小橋連通,上官悅行至橋中,便瞧見蓮藕色的裙襬在一根紅柱後頭露了出來,在微風裏蕩啊蕩的。

他信步往前走進亭中,果見駱千紅那丫頭背靠在石柱上動也不動,雙眼緊閉,竟像是睡着了。

不會吧?她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跟過來,中間也差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她竟說睡就睡?

他又瞧了她一會,發現他人都站在她身邊那麼久了,她卻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這要是遇到壞人……

該說她膽子太肥?還是笨到過頭了?

近看,她的確甚是疲倦之態,眼下微腫,額頭還冒着細汗,在這秋高氣爽的湖邊,看樣子的確是有些古怪。

上官悅冷冷地盯着她微凝的眉眼,發現一道光影恰巧打在她臉上,他下意識地側過身子將光擋住,見她眉心舒緩,又再次注視着她。

這丫頭,長大了,胖胖的小臉變尖了,肉肉的小手變細了,就靜靜地靠着石柱寐着,修長的纖細身姿依然在這片靜謐中被彰顯出來,朱脣柳黛,的確有如李晉所言變成了個小美人了,卻和他記憶中的駱千紅有點不太一樣。

不只變美,還變得有點心機。

那盤棋局雖說她的確是下了盤好棋,可她不時地對吳恆微笑的模樣,微勾的脣,帶媚的眼,哪裏像正經的大家閨秀?

這幾年她到她外婆家究竟都在幹些什麼?學些什麼?

一個本來不碰棋盤的人下了一手好棋。

一個本來橫衝直撞的野丫頭,突然變成風姿綽約又有心機的小姑娘。

他不明白這其中究竟是發生何事……

駱千紅的眼睛在上官悅緊鎖的目光中微微張開,這一張眼,便看見上官悅站在她面前皺着眉瞅着她,嚇得她整個人往後一縮,一顆心差點跳出來。

“你……你怎麼在這?”

上官悅挑起眉,“你記得我?我聽說你失憶了。”

“我是失憶了……可我偏偏記得你。”畢竟她當初重生時醒來一見到他就緊緊抱着人家哭,此刻說她不記得他也太假。

“爲何?”連自己的爹孃都可以忘得一乾二淨,卻偏偏記得他這個在她生命中根本沒出現過幾次的人的臉?上官悅納悶的看着她。

“我……怎麼知道?”駱千紅被他那雙黑眸盯得直發毛,雙腿往地上一擱便起身想走,卻沒想到腳一麻,根本站不住,又因起身起的急,雙腿一軟,身子晃了一下便要往前摔——一隻手很快地橫出摟住了她的纖腰,駱千紅整個人便直接摔往他懷裏去,雙手也下意識地緊緊圈住了他。

撲通撲通撲通,她聽見了她熟悉的心跳聲。

她的,還有他的。

不只心跳,還有他身上那清淺好聞的味道,曾經都是她極深的依戀——失去了,便要痛徹心扉的那種依戀,若不是如此,前世的她也不會不顧一切的隨他而去。

想及此,駱千紅心痛的閉上眼,多麼想就這樣永遠靠在這張溫暖寬闊的胸膛上,擺脫這些紅塵俗事,兩人一起隱居山林……

她知道這樣的想法太可笑,也夠天真,一個可以爲了保住父親名譽與性命而殺死妻子又自盡的男人,怎可能爲了小情小愛而放棄一切?何況,這男人根本不愛駱千紅……

駱千紅一直都是他保命的一顆棋子,原以爲他是爲了他自己,後來才知是爲了他的父親,女人之於他,就像他身上的衣服罷了,喜歡的就多穿幾次,不喜歡的就放在一邊等需要的場合再拿來穿上。

她愛他,也怨他。

因爲總是她愛他愛的多,他對她的依戀或許只是一種習慣?

這些年她總是會想,若前世她花晚兒是他的妻,必要時,他也一樣會揮刀砍向她嗎?

想着,心莫名地又覺得痛。

就像這樣老是自己折磨自己,痛到最後只有告訴自己徹底忘記他,這一世,不要再牽扯。

因爲她絕對無法容忍這個男人有一天會無情的親手殺了她,也不想再看到他死在她面前……

就在駱千紅眷戀着這懷抱的同時,上官悅也在她身上聞到一股熟悉的薰香,雖然味道很淡很淡,但他確信那是他所熟悉的味道。

爲什麼?爲什麼這股熟悉的薰香會在駱千紅的身上出現?

上官悅低頭皺眉,後知後覺地看着她將整張小臉都埋進他懷中,雙手緊緊摟着他,卻是一動也不動,一聲也不吭。

是哪裏不舒服嗎?這野丫頭何時變得如此身嬌肉貴了?

她的腰,細得像是隨時可以被折斷似的,被風吹送到他頰畔的她的長髮,如絲般滑順又帶着好聞的香氣,還有她靠在他胸前的那團柔軟……

上官悅有點迷惑了,可這股迷惑很快地被打散,想到方纔下棋時,這女人對着吳恆那般媚笑,驀地一陣惱,抱住她腰間的手倏地一鬆,袍袖一揮便將她給推離寸許——

驟然失去了溫暖的依靠,駱千紅因這男人冷漠的舉動而瞬間清醒。

唉。

她又忘了,如今的上官悅不是她的男人,也不是她該愛能愛的男人,定了定紊亂的心律,咬着脣告訴自己不可再犯糊塗,耳邊卻聽見男人開口說話了。

“駱千紅,你從哪裏學來這些勾引男人的伎倆?”上官悅肅着一張冷冷的俊臉,不悅地睇着她。

“勾引?”駱千紅聞言一愣,輕輕地抬起頭來望住他。似乎從沒想過會從這男人的口中聽到這樣的字眼,而且是用來形容她。

敢情是這男人把她剛剛腳麻腿軟跌在他身上,又因思念前世舊情傷心難過不已,而偎在他懷中動都不敢動一下就怕扯動了眼淚的舉止,徑自解讀成是一個女子對一名男子的勾引?

真是……沒想到這男人對她的印象這麼糟啊!

她眼眶微紅,脣邊卻慢慢勾起一抹笑,脣笑,眉也跟着笑,還越笑越開懷,越笑越大聲,笑得整個身子都在風中輕顫不已。

“你笑什麼?”上官悅挑了挑眉。

笑成這樣,嫵媚又風情萬種,完全跟她的年紀不搭,跟她的身分也不搭,跟他記憶中那任性的野丫頭更是完全不一樣。笑得他整個人都覺得不自在又不舒服起來,很想伸手將她臉上的那股子媚笑給扯去,卻又不能,身子因此繃得更緊。

駱千紅笑到眼淚都溢出了眼角,從袖子內掏出一條絲帕輕輕地抹去,這才斂了笑,正經八百地道:“上官公子不喜歡本小姐這樣笑,本小姐不笑就是了。還是上官公子比較喜歡看女人哭?等本小姐回去學學,再哭給公子看看,可好?”

上官悅薄脣緊抿,甚是不悅的看着這女人。

杵在這些爾虞我詐的皇子們中間這麼多年,他早練就一番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沒想到今天對上這女人卻硬是要破功,她像是存心激怒他,惹他厭煩似的,笑得那般不正經,話也說得這般不正經,倒比他在蘭翠坊裏碰到的青樓姑娘還要更像個青樓姑娘,莫名的就惹來他的怒火。

“駱千紅!”

“是。”駱千紅賣乖的對他甜甜一笑,像是看不出他此刻的怒氣似的,“上官公子有話請說。”

“方纔棋藝你僥倖得勝,還得怪那吳恆年少氣盛一時不察,又不定性的傻傻被你所誘惑,同一種招數等會可別再用了,蘭苑不喜像你這般作態的女子入苑,再有,你父親也不會樂見他唯一的閨女如此這般。”

“如此哪般?”駱千紅淺淺一笑,斂起那股媚勁,這一笑可說是落落大方從容得體,“方纔我不過只是對吳公子和善些,一沒作弊二沒取巧,是不是贏得僥倖,上官公子你等等親自跟本小姐對弈一場就會知道了。”

方纔他不過是遠觀而已,就只看見她那股始終掛在臉上的笑,還有吳恆的煩躁與手足無措,的確是不能判定她的棋藝如何,但她對吳恆那小子使了一點小心機,這點卻是再確定不過了。

上官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要走,身後那女人卻叫住了他——

“等等你下場嗎?跟我比一局?”她柔柔的嗓音問道。

上官悅的答案是直接轉身走人。

瞬也不瞬地一直望着他英挺好看的背影過了橋,離開了視線,駱千紅臉上的笑才收了起來。

他討厭她了吧?

他一向不喜他的女人逢迎拍馬,更別提笑得花枝亂顫了,前世他寵她花晚兒,除了她是可利用的一枚棋子,便是她那一身像極了他的清冷孤傲性子……

她知曉的,都知曉的。

厭了她很好,她就是要他厭了她,越來越厭她,所有他不喜之事,她都要一一做給他瞧,做給他惡……

***

觀比臺上,此刻靜若無人,雖說棋藝的比試坐得老遠根本看不清楚,但光看論判及參比人的一舉一動就很是讓人緊張。

蘭苑推出來接受挑戰的人是太子李晨,這是前幾年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要說棋比自然該讓有棋王之稱的上官悅出來比試纔對,可衆人皆知駱千紅乃上官悅從小便定下的未婚妻,未免有失公允,由其他人上場似乎也是應當,可挑來揀去,也只有常與上官悅對弈的太子在棋藝上頭稱得上是精湛。

說起來,這新生比試對他們這些皇子們來說也就是圖個新鮮有趣罷了!

新生初比時可以比個死去活來,到了最後挑戰蘭苑學子的時刻,講究的就不是非得你死我活了,而是一種認可,若被挑戰的蘭苑學子認可對方,或是真的被打敗,那名新生自然毫無疑問進得了蘭苑。

因此,這場對弈是限時的,一個時辰之內定輸贏。

就在這頭黑白子交戰之際,另一頭的騎射拔得頭籌者是左僕射的公子風邢,接受挑戰的正是二皇子李晉。

琴藝的首選乃齊國公的孫女郭雅芝,接受挑戰的是蘭苑之花蘇冉冉。

騎射場上,李晉與風邢身下坐騎虎虎生風,兩人年紀雖差上五歲,但年少的風邢之御馬術卻完全不輸給李晉,幾次縱馬射靶險象環生,其身形卻有若蜿蜒的蛇般緊緊貼住馬背,在重要時刻陡地立起,一箭中的。

李晉今年十九,與李晨和上官悅同齡,但以出生的月分來說,李晨大於上官悅,上官悅大於李晉,蘭王朝不時興早婚,所以李晨今年十九也未曾定下太子妃人選,又因皇帝只生了三個兒子,封王出宮開府或被派往封地一事,就算偶有沒眼色的官員提及,也是被皇帝給冷冷一口拒了。

只有三個兒子的蘭王朝皇帝,說什麼也要這些寶貝兒子在眼皮子底下多過幾年,除了太子居東宮,上官悅住在上官鳴大將軍的將軍府邸,李晉和李麟這兩位皇子都還是住在宮裏頭,算是承歡膝下。

因此,就算這幾個皇子公子們都已經可以不入學堂,但在正式的官職尚未被批下前,除了每日上朝聽政,或偶有任務出京和陪同皇帝出宮巡查等等,其餘時間就是在學堂唸書聽講,下課後便四處玩樂,而每年的新生藝比也是屬於他們的玩樂項目之一。

雖說是玩樂,還是有點輸不起的,畢竟衆目睽睽之下又身爲皇子,自然得樹立一下名聲,不管是才氣還是武藝,不求威名遠播,至少得讓聖上心悅,高看自己幾眼,因此這場騎射的挑戰,李晉自然也是全力以赴。

風邢的騎射之術確實讓人意外,幾番的馬背上起手拉弓翻騰如雲,都看得衆人目不轉睛,不自禁的拍手叫好,這一廂騎藝射藝之佳,讓心高氣傲的李晉也自嘆弗如,甘拜下風。

而琴藝之首依舊是十七歲的蘭苑之花蘇冉冉,這點似乎是意料中的事。

郭雅芝師承名師,在京城貴女間小有才氣,可畢竟蘇冉冉的琴藝高超,這幾年來都未逢敵手,往年的新生們連她的衣角都沾不着,更遑論勝出。

而郭雅芝是二皇子李晉的表妹,齊國公的親孫女,甚至可以說是蘇冉冉的師妹。

因爲她們師承同一人,就算琴藝不若蘇冉冉,可貴在琴藝嫺熟,技藝超羣,經夫子及蘭苑學子們的一致認可,順利進入蘭苑。

所以說,駱千紅進不進得了蘭苑,其實也不過是李晨一句話的事。

若得太子認可,就算她輸了這場棋局,一樣進得了蘭苑。

只是,她參與藝比的目的卻不是爲進蘭苑,而是要得到一個機會可以進宮面聖,讓聖上許她一個心願。

此局,不可敗,只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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