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那邊正忙着替他們揮刀擋箭的隱衛見狀,大喊一聲就要衝過來。
與此同時,上官悅正要跳下馬車撈人,卻讓人從身後狠狠地一把扯住——
“誰?”
“是我,主子。”扯住上官悅之人,正是方纔和上官悅埋伏在後方一起等人的同伴。
也不知他何時上了馬車,將上官悅扯回來的同時,二話不說,繮繩一甩一落,便駕着馬車離開。
而在馬車駕離的同時,遠處的人馬也已朝此處奔來。
一切的一切都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讓意識有點模糊的上官悅根本來不及反應——
“你幹什麼?掉頭回去!把她給我拉上車!聽見沒有?”上官悅氣惱地對來人低吼。可惜此時他已毒發體虛,吼起人來一點氣勢也無。
“主子,恕小的難以從命。”不只嘴裏不從命,這名不怕死的屬下,一手抓着繮繩,另一手還緊緊地抓住上官悅的臂膀,就怕他家主子不管不顧地跳下車去。
“你敢違抗我的命令?”上官悅狠狠地咬牙,雙手死命的要掙開對方的箝制,但他該死的虛弱得像個娘們!根本掙不開這魯男子的手!
“小的不敢。但主子的性命第一優先,我不能讓主子冒着可能會曝光身分或重傷不治的風險讓主子繼續逗留在那個鬼地方。”
“你沒看見她救了我一命嗎?”
“小的只看見主子是因爲救她一命才中箭受傷,還中了毒!要不是她突然出現,主子根本不會受半點傷!”
“你——”
“就算主子現在立刻劈死我,小的也會這麼做。”魯男有魯男的固執與堅持,就算此刻被身旁的主子瞪到全身都快變窟窿,也是堅決的面不改色。“主子該知道,你的身分若讓人知曉,會出大事的。”
這一點,上官悅豈會不知?
暗殺來使,這可是製造兩國禍端的大罪。
就算他是爲某人做事,但做的也是暗事,不能公開於衆。
不能公開承認的暗事,說到底就是如果出事了,某人絕對不會負責,還會把他推出來當擋箭牌,然後他便會死得不明不白的那種見不得光的暗事。
若他今天在密林的消息傳了出去,不只他,連他爹都可能因此被他給連累,落個圖謀不軌的罪名……
“主子,駱小姐不會有事的,剛剛那批後來的人馬,應該是相府的人。”
聞言,上官悅的黑眸一閃,“何以見得?”
“小的看見那名隱衛朝那批人馬打了個暗號。”
“你沒看錯?”
“主子該知道小人有千里眼。”不過就是夜視能力高人一等,就被人說成有千里眼,久了他也樂得接受這項美名,外號魯千里。甚至大家叫着叫着,都快變成他真正的名字了。
既然他說沒錯,那自然是沒錯了。若那批後來的人馬是相府的人,自然可保駱千紅無虞,這點他不需要懷疑,更不必擔心。
想着,上官悅終是放鬆了身子,任憑自己虛弱的靠在馬車邊上,閉上了眼睛。
“你可以鬆手了,這麼使力抓着,是想痛死你家主子嗎?”上官悅的嗓音懶洋洋的。
要是平日,主子用這樣的聲調說話時說有多迷人就有多迷人,可此刻聽來卻顯得很虛弱,這讓魯千里忍不住皺眉,卻是聽話的鬆了手。
“主子,小的趕緊帶你去找大夫。”
“不,繞到官道上去……算算,也該是時候了。”
“主子,你究竟在等什麼?都這樣了,再不看大夫,你可能會死的……”
“放心,一時半會我還死不了,不是讓你把大夫找來在蘭翠坊裏等着了嗎?”
“是找來了,可他老成那樣,靠譜嗎?要是他治不好主子……”說着,魯千里突然瞠大了眼,“……不是吧?主子……你該不會早就知道自己會中毒吧?”
竟提前叫他找好大夫備着?而且還指名道姓的!
上官悅好笑的扯脣,張開眸子在黑暗中看着魯千里,輕哼了一聲,“你當我是神嗎?還事先知道自己會受傷?”
“那主子爲什麼叫我事先去找那位大夫送進蘭翠坊待着?”
“嘖,不懂什麼叫有備無患嗎?幹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又不想早死的話,凡事都得多想一步,纔不會行差踏錯。”
“主子當真有先見之明。”魯千里頻點頭,對自家主子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是主子,你當真還撐得住嗎?”
上官悅再次閉上眼睛,“我知道自己的底限,放心好了。再等兩刻鐘吧……若還是等不到,咱們就即刻回京。”
“知道了,主子。到時,我可不會再讓步了。”
“囉嗦。”上官悅輕叱了一聲,因疼痛而緊蹙着眉頭,“若在官道上見到其他馬車……無論如何都要叫醒我。”
魯千里看了他家主子一眼,不情願地道:“知道了,主子。”
既然已經離開剛剛那個是非之地,免了他家主子身分被曝露的風險,再擔擱一丁點時間來成全他家主子的心願也還是行的……
“就兩刻鐘,多一分都不行!”魯千里忍不住又補了一句。
***
駱府內,幾日來都大門深鎖。
那天大半夜裏,駱家大小姐駱千紅中箭受傷被送回府內一事幾乎無人知曉,而京裏的大夫進出駱府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完全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倒是今日回到駱府的駱姜一臉陰沉的端坐在駱千紅房中,瞪着一臉蒼白躺在牀上的女兒。
“說,那日晚上你爲何會在那個密林裏?”
“父親,女兒是聽聞父親有難,這才連忙趕過去的,去之前還傳了信給丫頭葉兒,叫她跟發伯說,請他儘快調動人手來營救……”
“胡說八道!你一個小姑娘,從哪裏聽聞我有難?”
“是真的,女兒收到密信……”駱千紅咬咬脣,把自己咬到痛,淚便掉下來,滿臉的委屈,“要不然,父親以爲像女兒這樣一個小姑娘爲何要跑去那個密林?還差點被車伕給欺負?要不是聽見父親有難,女兒心急如焚,這纔不管不顧的租輛車便急奔而去……倒成女兒的錯了?女兒擔心父親何錯之有?”
“你——”駱姜被她這一反問,當真有點啞口無言。
是啊,女兒擔心父親的安危何錯之有?
問題是,究竟是誰竟然會傳這種消息給她?這擺明着就是一場騙局,目的是什麼?難道他的行蹤被懷疑了?一連串的疑問浮上心頭,竟是越想越焦躁不安。
那夜在密林,他與外國使節的私下密會被人給探知了,那使節還遭人暗殺,雖說他戴着冪?,房中的燭光也不亮,那人應該不知道他真正的身分,但想到他與使節的對話可能已經泄露,光這一點就不得不讓他下令誅殺來者……
想不到,據屬下來報,這探子還明目張膽得很,竟不只一人,衝到密林深處遇上一羣黑衣人,人數竟不比他派去的人少,甚至像是早就等在那裏想來個甕中捉鱉,更沒料到後來竟然還遇見了丞相府的隱衛和駱家大小姐……
聽到自家女兒的名諱出現在屬下口中,他怎能不震驚非常?
甚至連隱衛都出動了一羣?這根本是前所未有的事!讓他的氣很難不打一處來!這不一回來就趕着來興師問罪了?
這其中處處透着詭異。
“父親,女兒究竟哪裏錯了?”駱千紅直勾勾地瞅着駱姜,委屈的淚珠兒還在眼眶裏兜轉着。
唯一一個知道她去那裏不是爲了救父親而是救另一個人的隱衛,已經在她威脅利誘之下封了嘴,暫時不會跑出來扯她後腿纔是,所以這會她才能硬是反咬駱姜一口,逼得他不知該如何回話。
駱姜嘆了一口氣,“你對父親的心意自然是沒錯,可是行爲卻錯了。以後有任何類似這樣的事,你應該第一個回來告訴發伯,而不是魯莽的自己跑去,你一個女孩家,若有個三長兩短或是遇上什麼事,一輩子就毀了,做事定當三思而後行。”
“女兒……知錯了。可女兒擔心父親安危,想不了那麼多。”說着,駱千紅垂下頭,低低地道:“女兒已經失去母親,不能再失去父親。”
聞言,駱姜此刻的眼中豈會再有半點懷疑,起身走到牀前輕輕摟了一下自家女兒,“是父親錯怪你了,你爲父親如此擔憂還因此受了傷,是父親對不住你……可那信息來得古怪,不得不查,女兒,把信交給父親,父親定要將把你引去密林之人給查出來。”
駱千紅搖搖頭,“信不見了。那日在密林和意欲對我不軌的車伕扭打了起來……可能那時弄丟的。”
意欲對她不軌的車伕?該死的!
駱姜眉一挑,“人呢?隱衛沒一刀殺了他?”
駱千紅再次搖搖頭,“當時現場很混亂,那邊兩方人馬廝殺得厲害,隱衛只是打昏了他,也不知他是否有死在那場混亂裏。”
駱姜沉了眼,“嗯,我會再讓人去查查。”
“父親……那日,你真不在密林裏嗎?”駱千紅抬起頭來幽幽地看着他。
駱姜一愣,神情微僵,但還是迎視着女兒那雙疑惑的眼,“父親自然不在密林,父親是文官,哪懂得那些打打殺殺的事……”
“那父親可知那夜兩方人馬是何來頭?”
駱姜咳了幾聲,“自然不知。你一個小姑娘家,別管這些事了,切記,對外你也絕不能說出那夜你在密林一事,免得惹禍上身,明白了嗎?”
“女兒明白。”駱千紅乖巧的點點頭。
“嗯,等過幾日你傷勢好些再去上課,若有人問起你請假的原由,便說你這幾日在家照顧父親,可聽明白了?”
“女兒明白,父親放心。”
見女兒很是乖巧聽話,臉色又恁地蒼白,拍了拍她後駱姜便起了身——
“那你多休息,父親就不吵你了。”話落,人已轉身走出房門,由丫頭葉兒親自送了出去。
葉兒折回房內時,駱千紅並沒有乖乖躺下,反而靠在牀邊等着她,葉兒見狀便對她搖了搖頭。
“這幾日老爺派人看得緊,不讓人隨便出入相府,奴婢也出不去,小姐的藥都是發伯親自出門到藥房抓的,那日護送小姐回府的隱衛也沒再見過。”
駱千紅一臉的失落,朝她伸出手,“把藥端來吧。”
看來,她得早點養好身子趕緊回學堂上課,方能探出一點上官悅的消息。
***
回東太學堂上學,已距離事發當夜七天有餘,身上的箭傷還沒好利索,動作大些扯到還是很疼,可駱千紅顧不了這許多,看傷口結了疤便聲稱沒事,硬是要來上學,駱姜倒沒再阻攔,自己也在這一天上了朝。
大門口守衛照例要查看學生的腰牌,駱千紅這才發現自己忘了將腰牌帶出門,幸好守衛早認得她,叮囑着要她下次記得帶上便放她進去。
一雙腳纔剛踏進蘭苑,便覺裏頭鬧哄哄的,聽起來很是吵雜。
衆人一見到她,瞬間靜了一會,開始變得竊竊私語而不是高談闊論,這有點眼色的人都會明白,方纔那些鬧哄哄的原因或許跟她有關。
駱千紅並沒有因此受到什麼影響,徑自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來。
她今日特地來上學的目的就是爲了探聽消息,所以完全不介意這些人看着她露出古怪的表情,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身旁那個空位一眼,都已經過去七天了,也不知今日他會不會來學堂?
“別瞧啦,駱大小姐,你還不知道吧?這上官最近迷上了那蘭翠坊的姑娘,聽說啊,他整整待在裏頭七天七夜都沒出來呢,當真是要醉死溫柔鄉了!”二皇子李晉忍不住打趣道。“這可怎麼辦纔好?駱大小姐,你的未婚夫婿很不給你面子呢。”
本來還交頭接耳的同窗,經二皇子開頭一提,全都變成低聲竊笑。
二皇子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還有當着人家未婚妻面前提未婚夫去逛青樓,當真是缺德了!可人家是誰啊?是二皇子啊!當年小小年紀就被駱千紅壓上一頭的二皇子啊!看來是君子報仇幾年都未晚!
李晉似是故意般,話竟越說越大聲,越說越流暢,“嘖,也不知道那新來的姑娘長得是如何的國色天香,竟迷得我們一向不近女色的上官流連忘返七日未歸,果真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過,本宮又聽說這新來的姑娘連琴都彈不好,一首曲子彈得是七零八落,還有那字,聽說也寫得極醜,沒想到上官的愛好如此特別,竟喜愛這款纔不出衆的小姑娘!”
駱千紅一聽,心驀地一緊,柳眉一蹙,盡是不解與迷惑。
才……不出衆?一首曲子彈得七零八落?字……寫得極醜?
這些詞語是在形容她花晚兒嗎?當真是見鬼了!
就算當年進京的她才十四歲,可已是琴藝出衆,放眼京城無人能及,而她的字雖寫得不是最好,但也是很好了,李晉竟說她纔不出衆?
駱千紅抿抿脣,揚眸淡問:“敢問二皇子,不知那姑娘芳名爲何?”
“叫花晚兒。”李晉一笑,“名字倒是好聽,人也長得美,就是琴彈得差透了,差點把蘭翠坊的招牌都給砸了,要不是上官保她,恐怕當晚就要被蘭翠坊給退貨了。”
花晚兒……
果真是花晚兒……
卻不是她,而是其他人吧?若是前世的她,怎麼可能連一首曲子都彈得慘不忍睹?就算她閉着眼睛彈都……
可若不是她,那這一世的花晚兒是誰呢?
該不會是……
想着,駱千紅再也坐不住,驀地起身便往外走。
剛踏進學苑的三皇子李麟卻在她從身邊走過時出手拉住了她,“駱小姐,你要上哪去?助教就快來了。”
被他這出手一扯,駱千紅疼得嘶了一聲,額間頓時冒了汗,李麟見狀眸光一閃,關心地瞧着她,“駱小姐這是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
“放開我。”駱千紅冷冷地抬眸,沒好氣的瞪着他。
“哎,我是關心你,你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要不讓人傳御醫過來給你瞧瞧?”李麟的確一臉的關心及擔憂,可抓着她的手卻微微使了些巧勁。
驟來的疼痛讓駱千紅的冷汗瞬間滴落下來,她死命咬住脣纔沒讓自己痛叫出聲,“你到底想幹什麼?我是哪裏惹到三殿下了?”
李麟愣地一笑,“駱小姐何出此言?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助教快要來了,你這麼冒失的公然逃課可不太好,且現下我看駱小姐身子好像不太舒服,還是傳御醫來瞧瞧吧?這樣讓你走,我可不放心,再怎麼說你也是我未來的嫂嫂——”
“跟你未來的嫂嫂這樣公然拉拉扯扯,你是想毀本小姐名聲嗎?”駱千紅冷冷地打斷他,“還不放手?”
“我……”李麟正想再說些什麼,扯住駱千紅的那隻手卻驀地被外來的一股力道給狠狠撥開,手臂瞬間一麻,久久才平復。
撥開他手的不是別人,正是方纔大家還在議論紛紛醉倒溫柔鄉七天七夜的上官悅。
此刻,他那雙飛揚的濃眉正挑得老高,眯眼看着李麟。
“你對我的女人動手動腳的想幹什麼?”上官悅冷冷地問。
“上官哥哥,你誤會了,我只是——”
“離她遠一點,敢再碰她一下試試。”上官悅顯然沒興趣聽對方的解釋,直接打斷他,又冷冷地補了一句,“連衣角都不許碰。”
李麟摸摸鼻子,委屈不已地道:“知道了,上官哥哥……你這醋勁大發的模樣,不會是故意做給大夥看的吧?方纔大家還在說你近來迷戀一個青樓女子,嫂子氣沖沖地正要找人去呢,我也是替上官哥哥着想才拉住嫂子的……”
李晉笑着走過來,“這倒是,要不是三弟剛剛及時拉住駱小姐,上官你那位紅顏知己可要遭殃啦。”
上官悅聞言,低眸看了駱千紅一眼,挑了挑眉,“你要去找她?”
駱千紅一語不發地別開臉去,沒答是,也沒答不是。
李晉見狀,笑眯眯的火上澆油,“我說駱小姐,這男人在外逢場作戲罷了,就算這回上官的確是迷得過火了些,可畢竟你們還沒成親呢,這也算不得什麼……”
“閉嘴!”上官悅冷冷一叱。竟是半分面子也不給李晉。
李晉本來笑着的一張臉驀地冷下,眼神狠戾的瞪着他,“上官悅,你這是在跟本殿下說話嗎?”
上官悅抬眸迎向他,“這裏是東太學堂,二皇子莫不是忘了?”
話落,衆人的目光都從上官悅身上移到李晉臉上,只見他那張臉青一陣白一陣,終究沒再說什麼,袖袍一揮哼了一聲便回座了。
東太學堂裏不分尊卑,師長最大,其他一干人等就連皇子們也都是平起平坐,一視同仁——這規則是當初成立東太學堂便由聖上親自定下的。
雖說真正敢身體力行者其實不太多,大多數人見了皇子們還是恭敬萬分,更別提出言頂撞了,但若真把這條規則提到檯面上來講,皇子們自也不敢違反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