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千紅在家中整整休息了四日纔回東太學堂上學,說起來,今天才是她第一天上課呢,說是進了蘭苑,卻連蘭苑在哪裏都不知道,邊走邊問,這一問,連不知她是誰的學子們都認出她是誰了。
蘭王朝的最高學府東太學堂,最高貴的學院也要取名蘭字,得這一蘭字,身分瞬間尊貴起來,而想當然耳,民間取名大都自動避開這蘭字,以示對皇族的恭敬,前世她待的蘭翠坊是青樓,之所以可以用個蘭字,乃皇帝特許,甚至連蘭翠坊三個字據聞也是皇上親題。
明晃晃皇帝御筆擺在那,這天底下有眼睛的都知道這蘭翠坊是誰罩的。
這蘭翠坊不同一般民間之青樓妓院,裏頭的姑娘不是想見就見得了,想碰就碰得了的,連皇族中人來此,都得賣蘭翠坊裏的幕後老闆一個薄面,便可見其尊貴不凡。
終於走到位在學堂北隅的蘭苑門口,比起其他苑,蘭苑因爲學子不多,佔地卻挺大,看起來冷清不少,那日痛到昏沉沉地被抱到靜心樓,好像就離這裏不甚遠。
老實說,重生後她的體力大不如前,請過幾個大夫都說因爲落水太久落下病根之故,她本不甚在意,畢竟可以拿來當她改性子的好藉口,可如今才從門口走到蘭苑就有些喘,這可就不好了,身子差成這樣,以後每月癸水來,不就得折騰死她?看來得想法子補補纔行。
駱千紅才走進苑裏,就引來所有人的注目,說來東太學堂的體制是挺奇妙的,雖大家入學的年紀不同,在學的年分時間不同,但學習上是以程度來劃分,而不是以入學前後及年紀來劃分,因此除了經史子集上會分別依程度授課外,其他書藝、琴藝、射藝、畫藝、棋藝等等都是一起上課的,再由各個助教們分別指導。
也就是說,駱千紅進了蘭苑以後,和那些皇子及上官悅,每天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閃不了也躲不了。
“駱小姐,你的座位在那裏,左邊靠窗的角落。”鞏其安一見到她,便熱心的招呼着,“駱小姐身體好些了吧?上課時若還是不舒服,記得舉手跟教授說一聲,咱蘭苑啥都好,教授也好,不會刁難你的。”
駱千紅衝着他甜甜一笑,“謝謝鞏公子。我好多了,沒事。”
當真是紅顏一笑百媚生啊!鞏其安雖說不是沒看過美人,但哪一個美人曾經這樣甜美的對他笑過?一整個受寵若驚極了。
駱千紅見狀又是一笑,轉身朝他指的座位走去。
還沒落坐,她就發現自己的座位是在上官悅旁邊,心撲通一跳,想起那日他蠻橫的吻,心裏不由得七上八下的,正想轉身走開悄悄叫鞏其安替她換位子,卻聽見身後冷冷的一聲傳來——“你的位子在這裏,想去哪?”上官悅叫住了她。
嘖,這男人背後長眼睛了嗎?都沒轉頭就知道她想走?
“我容易受涼,不適合坐窗邊,我想我還是去找鞏公子商量換個位子……”
“你跟我換。過來。”說着,他已經起了身,打算跟她換位子。
這樣換有意義嗎?換來換去他還不是坐在她旁邊?與其如此,她寧可坐窗邊,沒事還可以賞賞花。駱千紅在心裏無聲嘆息。
“不必了,我還是坐窗邊吧。”她趕忙快步走到原來被分配的位子上跪坐下來,倒像是跟他搶位子坐似的急躁。
上官悅嘴角勾了勾,坐了回去。
此時坐在駱千紅前方座位的人剛好走過來,見自個兒位子後方換了主人,目光很自動的往左一移,恰巧對上上官悅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
“殿下來了。”上官悅微微頷首表示招呼。
學堂裏教授最大,不管你是皇子還是王爺,甚至是太子,照規定,在整個東太學堂內的學子們彼此都不必行君臣之禮,所以這廂上官悅見人也只是輕喚一聲算是招呼,並沒有起身相迎。
“嗯。”李晨輕應了一聲,朝他這頭走近些。
殿下?
本來頭低低的駱千紅驀地抬起頭來,發現坐在她前方的人竟然是太子李晨……
有沒有這麼倒黴的啊?她的座位究竟是誰安排的?這麼大一間蘭苑,位子明明那麼多,她爲什麼非得擠在這兩號人物身邊?
“殿下。”駱千紅再次垂下眼,小小聲地也跟着叫了一聲。
李晨一笑,望住她,“駱小姐身子可好些?”
“小女子……都好了,謝殿下關心。”恐怕今天每個遇見她的人都要問上這麼一句了,幸好這些人不知道她究竟是身子哪裏不好,否則真要被笑死。
“甚好,那麼那盤棋,我們找時間接着下。”
嗄?駱千紅一愣,再次抬起頭來看着李晨,“殿下這是何意?那盤棋不是都被弄亂了?”
“本太子已經讓人照着那日未下完的棋局在東宮殿裏又擺了一盤。”李晨又一笑,“我做事不喜歡做一半,沒頭沒尾的,並無其他的意思,就只是單純想下完那盤棋罷了,駱小姐可願賞光?”
“……好。”她能說不要嗎?人家可是太子啊!
“那就兩天後未時東宮見。”說完,李晨便走到位子上坐下來,沒再回頭。
雖說位子相鄰,但每一座案都很寬很長,蘭苑大而學子少,每個位子都相隔一定的距離,再加上一整排大窗子外頭半湖半園子,可以說是比府邸的書房還寬敞舒適。
可以想見若是春天夏天在此上課,鐵定舒爽極了,可現已入秋,窗外景色美則美矣,但一陣湖畔的風吹來,卻是會冷的。
這堂課上的是書藝,臨摹的是古代書法名家的特殊書體,就算是臨摹,也很是考驗學子們的腕勁及指尖的靈活度,本來寫這樣的字體是難不倒她駱千紅,但以她現在的體力寫上十來字,手已經開始會抖。
旁邊的大窗突然被人給關上,感覺書案上的光線微微一暗,一件柔軟的深藍色披風便覆在她纖細的肩上。
駱千紅的手上還拿着筆,愣的抬起頭來往後一瞧,正好對上上官悅那張好看卻很臭的臉,她沒搭理他的這份舉動,繼續專心寫她的字,沒想到接下來的字越寫越醜,醜到根本不像她寫的。
她瞪着眼前這隻抖得更厲害的手,它像是存心跟她過不去似的,讓她連抓握都很是無力,接下來竟啪一聲,手上的筆掉落在寫了一半的白紙上,烏黑的墨瞬間將案上的書紙給染黑……
就像她那日毀了一盤棋一樣,今日她毀的是一張珍貴的紙墨。
安靜的課堂突然一聲異響,衆人不禁都朝聲源望去,離得近些的深吸了一口氣,離得遠些的仔細再瞧了瞧,便也發現發生了何事,現場傳來此起彼落的抽氣聲。
“敢情駱大小姐的身子還沒好俐落?前幾日摔棋,今日摔筆?”郭雅芝突然笑了出來,狀似懇切地道:“其實學習也不在這一時,字如果寫的不好,也不會因爲多上一堂課便能練好的,駱大小姐不如回去多休養幾日。”
這明顯帶着嘲弄的話語,只要有根筋的人應該都聽得出來。
在場有人微微皺眉,也有人低頭一笑,倒是沒人出聲附和,雖說蘭苑的學子沒幾個是省油的燈,但太子皇子都在此,甚至人家的未婚夫上官公子也在,豈有旁人置喙的餘地?
這郭雅芝是在國公府張揚慣了,又是二皇子李晉的表妹,皇帝算起來還是她的姑丈呢,說話便也沒啥顧忌。
駱千紅無奈的盯着案前一張被墨染黑的紙,頓感無力透了。
倒不是怕丟臉什麼的,她又不是真的十四歲的姑娘,臉皮比紙還薄,那些刺激她的話對她來說根本不痛不癢,衆人的目光也不是真令她在意,她純粹就只是覺得這身體的狀況讓她很無力罷了。
有些東西的確改變了,雖說她重生爲駱千紅,可所有的技能都是花晚兒的,本來駱千紅會的她全都不會,還因爲當年的溺水壞了身子,體力奇差無比,這樣的感受在癸水來之後格外被突顯出來。
“郭小姐說的是,我還是先回府多休養幾日再來吧。”說着,駱千紅起身朝前方的教授一揖,“學生千紅可能得多請假幾日,望教授海涵。”
“無妨無妨,駱小姐身子爲重,課業之後再慢慢補上即可。”教授點點頭,示意一旁的助教及學正,“記得把駱小姐的假給補上。”
“教授,我送駱小姐回府。”上官悅跟着起身。
“準。去吧。”
駱千紅一愕,“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叫馬車回去。”
“走吧。”上官悅頭也不回地率先走出去。
見狀,駱千紅只好趕忙收好東西跟上去。
他步伐大又快,駱千紅則在後頭慢慢走,走了一會他回頭發現她沒跟上,這才緩了腳步在前方等着她。
他的身後,襯着一路的楓紅,黃黃紅紅綠綠的交錯其間,英姿颯爽的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便有如一幅畫般美麗。
這樣的上官悅,是她不熟悉的面貌。
從來見他都是在青樓酒館,就算她專屬的房間再華麗非凡,他也只能算是她的入幕之賓而已,縱使在牀上兩人是如何的耳鬢廝磨,親密非常,縱使他再依戀她,也恍若夢中,毫不真實。
如今,大白天的,這男人佇立在青山綠水楓紅之中,好像瞬間將她從夢中帶到了真實世界,竟燦亮得讓她恍神。
見駱千紅停住腳步呆呆的看着他,上官悅挑眉問道:“走不動了?”
她搖搖頭,“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送。”
上官悅冷冷地看着她,“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問題,如果你不走過來,那我就過去抱你,二選一,你沒有其他選擇。”
駱千紅瞪圓了眼睛。這男人也未免太霸道了!上回在靜心樓對她說吻就吻,現在她連走個路他也要管?會不會管太寬了點?
她咬住脣,氣悶的瞪着他,相信這男人鐵定說到做到,只好乖乖的朝他走去,卻是越走越慢,上官悅也不在意,就陪她慢慢走。
旁人看來,這兩人便像是在散步似的,美好得惹人眼。
“以後不許你隨便親我!”駱千紅突然開口道。“就算你我有婚約,也不能這樣的!你把我當青樓女子嗎?想輕薄就輕薄?太過分了!你這無疑是登徒子行徑!”
說起來,現在的她可是十四歲的黃花大閨女,可不是前世已經跟他上過牀的花晚兒,這男人怎麼可以對她說親就親、說抱就抱?現在回想起來,他這樣的行爲也未免太膽大妄爲了些!難不成前世的他對駱千紅就是如此?
想着,更覺得氣惱不已。
“那天我不是在親你,是在懲罰你,胡亂說話是要付出代價的。”隔牆有耳,何況還是在靜心樓那種皇子們隨時可能出入的地方,她不該亂說話。
當時下人們已經在外頭,他不用嘴封住她,難道要一掌劈昏她?不過,他沒打算對她解釋太多。
“你——若再如此,我定會告訴父親!”她腳一跺,語出威脅。“說你這登徒子敗壞我的名節,是個無品之人!”
上官悅卻勾勾脣,“好啊,那駱叔叔一定會更快一點把你嫁給我,讓我們儘快完婚,你想早點嫁我,去說便是。”
“你,你,你……無賴!”
被人家罵無賴,應該是第一次,沒想到對方還是自己從小訂親的未婚妻,當真是讓他啼笑皆非。
“就算我再無賴,也是你未來夫君。”他不疾不徐的出言逗她。
“我不嫁!不嫁!不嫁!不嫁!我根本不喜歡你!我討厭你!”她有點孩子氣的對他吼。此時的她,倒是很有駱千紅這主兒本來任性的模樣。
“我已經說過,這由不得你。”
他對她的態度,不喜不厭不煩不惱,就只是淡定二字。
她該明白的,這男人決定的事,通常都不會更改。
只要他認爲是對的,對家族有利的,對他父親有幫助的,他便會去做,不管那件事會不會傷害到他自己,譬如他留在京城當人質,譬如他娶駱千紅,又譬如……前世的他親手殺了駱千紅和他自己……
駱千紅定定的看着他,停下了腳步,一改方纔任性胡鬧的模樣,幽幽地開口,“上官悅,你娶我,你會後悔的,駱家只會害了你,對你們一點幫助也沒有,放手吧,這樣你和你的父親纔有生路。”
聞言,上官悅驀地揚眸,驚愕的望住眼前這個女人。
此刻的駱千紅,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更不像他記憶中駱千紅的性子及模樣,還有她說出口的話……
“什麼意思?”上官悅眯起眸子,瞬也不瞬地瞪着她。“你究竟想說什麼?又知道些什麼?”
“就字面上的意思。”駱千紅提脣一笑,“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靠自己才能萬無一失。駱家和上官家,志不同道不合,提早撇清關係纔是上策,話都說到這分上了,上官悅,你不傻,不會聽不明白吧?”
話落,駱千紅越過他,頭也不回的往大門走去。
上官悅望着她離去的背影,黑眸一沉,墨黑的濃眉深深地蹙起,不禁若有所思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