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屋,燈光半明半暗,靜悄俏空無一人,近晚七點半,不該是這等氛圍。她踏進玄關,脫了鞋,走進客廳,陳紹凡的房門應聲而開,她心驟跳.出現的卻是小男生,他咧嘴甜笑,快步迎向她,張臂摟住她的腰,“阿姨,你回來了。”,經過數次糾正,小男生終於改口不再喊她老師。她從帆布揹包取出打包回來的多項料理,吩咐小男生:“把盤子拿出來,今天有很酷的東西喫喔!”
“耶!”小男生興匆匆鑽進廚房,捧出一疊盤子,“我也要幫忙。”
“下午乖不乖?我不在,你有沒有偷偷打電玩?”她進行例行性的問話。
“乖得很,我都在寫暑假作業,沒有煩鬍子爸爸。”小男生仍然習慣喊陳紹凡爸爸,陳紹凡在繁文褥節上粗枝大葉,懶得更正,就這麼讓他叫下去。小男生學着她把盒子裏的食物擺上盤子,“但是爸爸不乖,午餐都沒有起來喫,我剛剛叫他,他也不理我。”
“哦?那真可惜,他沒口福了,今天的晚餐好喫得不得了。”
“又是你男朋友請的客嗎?”
“跟你說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她正色反駁道,“記住,不準和爸爸說這件事,聽到了沒?”
“哦。”小男生用叉子叉起一塊牛肉,張口大嚼,“爸爸和阿姨差不多大,阿姨爲什麼要怕他?”
“我哪裏怕他了?”她心虛地瞄了男人的房門一眼。
“怎麼沒有?”這一說,嘴裏的東西又噴了些出來。“爸爸耍賴不做家事,阿姨還不是接着做,而且還命令我幫忙做。”
“那是不跟他計較,你是家裏的一份子,當然要幫忙啊!”
“我媽媽從來不做家事,她都叫莉莉做。“莉莉是菲傭,這是小男生第一次提到他的母親,他神情平靜,努力喫着盤裏的菜。
她停下手邊的工作,審視小男生,“怎麼?想媽媽了?”
小男生搖搖頭,若無其事說:“她不想我,我也不想她。”
“她會回來的,我保證。”她溫柔地捏捏他的頰。
“家裏有爸爸和阿姨就好。”小男生抬眼,若有所思地凝視她,“阿姨會不會離開這裏?”
她沉默了,她很想告訴他,有一天,不只是她,陳紹凡也會離開,這是不能避免的聚散,誰都無法留住誰,她從很小就懂得這個道理,並且習慣和自己做朋友,不依賴任何長輩,不輕易哭泣,不隨便愛上一個人,緊緊守住心事,但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選擇讓小男生得到暫時的快樂,她說:“我不會離開。”
小男生放心地笑了。
但她的心沒有放下。
陳紹凡始終沒有走出房門。小男生入睡後,她在屋子裏四處踅,上樓下樓,洗碗盤衝咖啡,總會朝那扇門瞥上一眼,直覺告訴她,他尚未醒過來。
餐桌上爲他保留的幾樣菜原封不動,連同中午的便當、早上的燒餅,屈指一數,他已經三餐未進食了,仔細回想,從星期五夜晚回來之後,她就再也未曾聽過那扇門的開合聲。
精力旺盛的他睡眠很少超過八個鐘頭,現實也不允許他睡到自然醒,他的三個鬧鐘分置在不同的角落催醒他,幾乎未曾失算,就算是休假日,他多半待在房裏修改設計圖,絕不浪費在長時間的酣眠,彷彿不停地與時間賽跑。
“就算貪睡也得喫點東西吧?”她嘀咕着,拖把粗魯地一捅,直溜溜滑向前,碰撞上他的房門,在深夜裏聲音出奇地響。她暗叫不好,門板的鎖卻喀喇一響,微微洞開一條約五公分的縫隙,原來房門只是輕掩,並未合上,裏面暗黑無燈。
等了一分鐘,沒有動靜,她用拖把頭再戳一下門,門“伊呀”一聲緩緩往內移,開啓的寬度足夠把屋內動靜一覽無遺。
她挪步到門口,看見靠牆一張大牀上,被褥隆起成人形狀。他仍在入眠狀態沒錯,奇異的是,預期的舒涼空氣並下存在,反而一片悶熱,人處於高溫的環境下裹着棉被睡覺是不是太違反常情?
她舉起拳頭,敲敲門板,“陳紹凡?”
不動如山。她再敲兩下,抬高音量喊:“陳紹凡?”
沒有回應,睡得超乎意料的沉。她躡手躡腳靠過去,摸索到牀頭燈開關按下,半圈溫暖的黃光暈開,讓她再次見識到小型掩埋場的威力;除了留下可供行走的通道,處處堆置大量書本、設汁圖紙、衣物、以及各種建築物模型。
上次她趁着他不在和小男生一起努力將這一團混亂整頓完成,免得殃及門外走道,算算看,不過五天光景,五天?她五天沒見到他了?
五天前夜晚,她意外地和他躺在這片地板上時並沒有感覺到障礙物存在,可見只要長期無人監督,房裏的災亂就會蔓延到客廳無法收拾。
“你可真是隨心所欲啊!”她不禁興嘆,同時又感到幾許羨慕,能夠置身掩埋場而氣定神閒也需要某種過人的能力吧?
現在,她該對他一探究竟嗎?基於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情份,不合不問太缺乏人道吧?幾番自我說服,她終究伸出手,捏住被褥,慢慢掀開。
男人身體呈趴伏狀,側臉貼睡,雙眼緊合,胡腮更盛,額角、頸背一片濡溼,肌膚呈現不自然的暗紅,她右掌貼觸他的額面和頸側,和自己的體溫相較,是燙多了,顯然他是病了,這樣一直躺着不是正確方法吧?
“陳紹凡,起來!”她沉聲喊,大力將被一掀,驀然僵楞。
腰部以上,一片光滑的裸背展現在她面前,隆起的背肌在微燈下還泛着光,可能是汗漬反射,他幾乎是汗流浹背啊!那勻實的肌理——她急忙別開臉,吸口氣鎮定一下,阻止岔開的念頭。早該猜到他不會有全副武裝上牀的習慣,有什麼好訝異的?心跳乎緩之際,她發現牀頭有一列止痛藥丸,只剩下零星三顆。這男人不是普通的怕麻煩,喫止痛退燒藥就能藥到病除嗎?
“陳紹凡,你還不起來?”她閉着眼,朝他耳畔大喊。
“……吵什麼啊!”男人咕噥一句,竟然換了個睡姿,翻身仰躺,順身踢掉了蓋被。
她喉口一緊,兩眼一瞪,緊接着透了口氣——太好了!真是萬幸,他的下身還有件平口短褲遮醜。
“你快起來,就算不看病,也該喫點東西吧!”驚魂剛定後,她好言相勸。
他蹙着眉頭,極慢地掀開眼簾,眨了幾下,眯着眼往上瞧,一張焦急凝重的臉俯視他,她問:“你現在感覺怎樣?”
“是你啊美女!”他疲倦地應聲。“幾點了?”
病得真不輕,連腦袋都糊塗了,竟喚她這輩子不曾聽過的稱號。
“十一點。我替你擦個汗吧!”她探身往牀頭櫃另一端的盒子抽拿面紙,胸部正好橫過他正上方,美好的弧線比乎時更誘人,可惜一日未進食的他全身無力,勾不起一絲非份遐想,但是他開口了,“你知道你毛病出在哪?”
“……”她不明白地看住他,一邊替他拭汗。
“你——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他勉強靠着牀頭撐坐起,扶着額角,拿起牀頭僅剩的半杯水喝下。“還好遇上的是我,否則早被喫得連根骨頭都不剩。”
“你語無倫次了。”她聽了更加擔憂,再探探他的額溫,說道:“我弄杯果汁給你喝,你等我一下。”
“等等!”他拽住她衣襬,“先別急,你過來。”
“做什麼?”
“扶我,我全身是汗,得衝個澡,清醒一下。”他兩腳移下牀。
“噢。”她靠過去,正要攙住他臂膀,他手一抬,環住她的右肩,整個人壓靠着她直起身,幾乎將一半的重量釋放給她,她喫力地穩住腳步,喊道:“你好重,快站好!”他病得真的不輕,全然倚仗着她。
喬好了站姿,她左手不得不扶住他的腰身,一步步走向浴室。走動問,兩副身軀緊挨得沒有空隙,他的汗液不時沾上她,他身上的熱度讓她無法忽略兩人過度親密的事實,但在此刻意識這一點不育是自找麻煩,她索性在心裏讀秒,以他急促的呼吸次數做基準。
短短一段距離走得她滿頭大汗,她將他扶坐在浴缸邊,主動替他放了水、調好水溫,柔聲道:“水滿就可以洗了,有需要再叫我一聲,我就在外頭。”
“等等。”他又喚住她,“把鏡櫃打開。”
她遲疑了一下,抬手打開櫃門。
“看到刮鬍刀了沒?還有軟膏?”
“看到了。”
“拿過來。”
她依言遞給他,他衰弱地催促,“動手啊!”
“晤?”她沒有聽錯吧?
“我頭昏眼花,自己動手一定滿臉是傷,你不希望看到這種情形吧?”
他說。
“你可以用電鬍刀——”
“昨晚摔壞了。”尾音有氣無力。
“你到底動不動手?等一下我不想這副模樣到醫院去。”他那一臉濃密的鬍子的確嚇人。
“噢。”終於肯看醫生了吧?她仔細端詳他的面孔,揣摩了一番下手的角度。
他雖然生了病,微紅的眼眶依然炯亮,盯得她一陣不自在,她說:
“我沒做過,要是弄疼了你,請多包涵。”
“你放鬆一點就不會有事,我相信你,你會削蘋果吧?”
“那請把眼睛閉上。”沒了那道逼視,她會坦蕩一點。
閉上眼的他抬起下巴,任她擺弄角度,纖細的指頭在腮幫子上游移,搔得他直皺眉。她仔細在他兩腮上抹上一層白色胡膏,拿着刮鬍刀比畫半天,始終下不順手。
“你在蘑菇什麼?又不是叫你往我臉上雕刻!”他有些惱火。
“知道了,這不就來了?”她咬咬牙,定下心,鎖定他的左腮某一點,決定當作在刨瓜皮,謹慎地滑下第一刀,鬍渣瞬間掉落。仔細一看,刮過的地方出現一條青白色跑道,效果出奇良好,她笑了,有了信心,接下來的工作就順利多下。
唯獨必須忍耐的一點是.他呼吸的熱氣不斷拂在她臉上,彼此聲息相聞,閃避不開。她不禁偏頭思量,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卻情非得已同處一室,他們的關係遠非戀人,卻數度親近如侶,命運真是奇妙的東西。
她看着託在手中的臉,逐漸清爽的面部五官突顯了,他瘦了點,比初次見面黝黑了些,頭髮更長了,她脫口說:“你該休息一陣,不能再這樣操下去了,我們省一點,浴室延後裝修,生活不至於有問題啊!”
他一聽,睜開眼,眉心放緩了,眼神變柔,他說:“我最近參加兩個地方的竟圖,不拼不行,任何一方只要錄取了,將是能力的展現,以後不必再辛苦打響名氣,就有接不完的案源。我還算是新人,有執照不等於成就保證。”
她沉吟了一下道:“我不瞭解你這一行,我只知道凡事可以慢慢來,何必急於一時?”
“有些事不能等,錯過了就沒機會了,而且——”他忽然擰眉,繃着臉,右手捧着胃,說話有些喫力,像在隱忍什麼。“以後再告訴你,快清理完剩下的。”
她點點頭,往最困難的喉頭下手,才落刀,腰部突然一緊,他兩手緊扼住她的腰,滿滿倒灌一口長氣,再徐徐吐出,一來一往問,額角又滲出了薄汗。
“你——”她知道他只是像抓住浮板一樣抓住她,但未免掐太緊了些。
“快跟我說話。”他急促地要求,努力轉移胃部不適的注意力。
“說——說什麼?”他看似極不舒服,指頭陷進了她的小腹。
“隨便!”他頭抵着她小腹,不斷在做深呼吸。
“喔,好。”她胡亂想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對女人沒興趣的?”
他停止動作,似在回想,“……高三,說沒興趣不如說討厭比較接近事實。”
“噢。”那他上次卯足了勁吻她是中了什麼邪?“你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我是獨生子。”
“噢,那太可惜了!”
“哪裏可惜了?”他抬起頭。
“你爸媽呀!他們一定很惋惜,以後沒有含飴弄孫的樂趣了。”
他眯起眼,大惑不解。“我沒說不喜歡小孩啊!”
“噢,我不知道你想領養孩子,對不起,失敬了。”她連聲致歉。
“沒事爲什麼要領養孩子?我看起來像是那方面有問題的男人嗎?”
這問題可迷惑了她,也問窘了她,尤其他近乎全裸,兩人又十足地貼近,但他口氣咄咄逼人,她只好繼續延伸話題,“不是的,我只是想,十年內,恐怕醫學尚未發達到讓男人可以生下孩子,所以領養仍然是男同性戀有後嗣的唯一途徑啊。還是你預備花錢借腹生子?”
“男同性戀?”他霍然站了起來,不顧她手上鋒利的刮鬍刀近在咫尺。
“你說的是誰?”
“……不是你嗎?”
他緊抿着嘴,試圖再倒吸一口氣,撫平釋酸過多而翻騰的空胃。
太遲了,他張開嘴,上身搖搖欲墜,一眨眼,他朝她傾倒,抱着她乾嘔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