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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幸福預演》 / 謝璃 / 第13章 / 共20章

她一向沒有訴苦的習慣,因爲訴苦通常改變不了事實,這一次和劉琪見面,她卻一反常態,無須劉琪追問她兩隻黑眼圈的來處,她一共花了兩小時,把住進成家的始末妮妮道來,聽得劉琪目瞪口呆,忘了插嘴。

並非想訴衷腸獲取同情,她只是一肚子迷惑無從問起。劉琪雖不如秦佳之流閱男無數,起碼訂過兩次婚、相親過三次,判斷力理應比她準確。

“你說,他在我面前失控,吐了我一身酸水是什麼意思?說對女人沒興趣、討厭女生的是他,爲什麼我聊到他的性向,他的表情像見到鬼一樣?”她兩手托腮,無神地望着咖啡桌上的菸灰缸。“對了,你身上有沒有煙?”

“你需要的是休息,不是煙。”劉琪還在震驚中。

“天啊!真難爲你,上完班還得伺候兩個男生。茵茵,別說我不同情你,你難道沒有想過,搞得你七葷八素的不是那個男人,根本是你自己?”

“啊?”隨時陷入恍神中的她,無法立即明瞭朋友的弦外之音,她反問:“你是說,燒了人家浴室當時就該逃之天天,不該負責到底?”

“錯!你該負責的是賠了那筆錢就和他們切割乾淨,不必照管那大小兩個傢伙。我說你人善被人欺,我哪不知道你對那小鬼起了惻隱之心,是因爲你自小居無定所,不忍心眼睜睜撒手不管,但也不必完全聽那姓陳的擺佈整個人賠進去當老媽子吧?你哪根筋不對啊?”劉琪說得憤慨萬分,連喝了兩口水。

“擺佈?你用的字眼太過火亍,他不是那種人,條約是我們一起擬的,不是他片面決定的,我多做點家事,是因爲他都忙着工作——”

“你還狡辯?”劉琪摸摸她削瘦的臉,“你一定被他傳染,也生病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你別被他迷得昏頭轉向、人事不知,我早知那傢伙不是什麼等閒之輩,你趁早給我清醒一點!”

“越說越離譜了你。”她格開劉琪的手,“我不是來跟你討論合約公不公平的,我是想問你我到底說錯什麼話冒犯了他——”

“這點我倒可以跟你打包票,胡茵茵小姐,”劉琪冷笑兩聲,正襟危坐。

“就他生得那副man樣,百分之一百喜歡女人,你什麼時候見他帶男人回來過?”

她楞了楞,“他也沒帶女人回來過啊!”

“老天!”劉琪拍了下額頭,“那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他沒空,二是他體力不濟,如果還有例外,那就是他有窩邊草可以喫,喫了你方便又不花錢,這樣解釋你了沒?”

“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她翻翻白眼。

“不好笑沒關係,接着我要說的你一定也笑不出來,不過說老實話,真話本來就不討人喜歡,這一點你總該明白?”

“這還用你說,我又不是被伺候長大的公主,什麼難聽話沒聽過?”

“那就好,請仔細聽,我要說的是——胡茵茵,你這個傻瓜,你愛上了陳紹凡那傢伙啦!”劉琪大搖其頭,接着轉孑轉眼珠,無端納悶起來。

“奇怪,我老覺得陳紹凡這名字哪兒聽過,連人也哪兒見過似的,雖然這名字挺平常的,同名同姓不是沒有,不過你確定以前真的沒見過他?”

她瞬也不瞬地直瞪着菸灰缸,拇指頭放進嘴裏啃咬着,一臉呆怔。

“喂!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劉琪搖搖她的肩。

“晤?”她如夢初醒,看了看錶,慌張離座道:“我得回去做飯了,他快醒了。”彎身提起桌底下一籃子從超市採買的菜,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咖啡廳。

“你完了,胡茵茵。”劉琪喃喃下了論斷。

學寸粵寸乎奇出於一種直覺,陳紹凡感到胡茵茵在躲他,很巧妙地、不着痕跡地,只要他一現身,她就合理地消失。比方說,飯菜上桌了,她便使喚小男生傳遞用餐的訊息,而她不是在廚房洗滌就是在後院晾曬衣物;他若遲歸,從車子開進車庫到他走進客廳,短短兩、三分鐘,她已將熱好的菜擺上桌,人卻回樓上了;他如果想和她商談,話不過啓了個頭,她便慌忙道:“你決定就好,我無所謂。”

情況很古怪,和她那三天不眠不休照料生了病的他簡直有天壤之別。

那三天簡直像是身在天堂,他只要一喚她,她立刻現身,溫言軟語問候需要,餐點直接送到牀上,怕他沒胃口還特地泡了壺開胃蜜茶讓他滋潤味蕾,替他放好洗澡水教請他入浴。當然,他承認在一些小地方對她耍了小詐,讓這份待遇延長時效,畢竟被伺候得無微不至不是隨時會有的幸運,所以他特意裝作精神委靡了點、走路蹣跚了點,使她不時憂心仲仲,尤其是入浴那件事令人回昧再三;他某次忘了將浴巾攜進浴問,特地喚她前來,她不疑有他隔着浴簾請他接手,他不予理會,直接推開浴簾,從浴缸裏站了起來,伸手向她要浴巾,那情景實在精采,他看着紅疹子奇異地從她的耳根出發,一路蔓延到頸項,直達胸口,不到一分鐘完成,想起來就忍俊不住。

但自三天病假結束,他恢復上班生活,進入忙碌的節奏,一切都不相同了;胡茵茵家事照做,卻不再殷勤對待,小男生成了信差傳達彼此的訊息。他下否認感到失落,心裏卻有更多的莫名其妙,但竟圖收稿在際,他無暇深究她的心理因素,於是一面接受從天堂被打回人間的事實,一面閉門製圖,雖然他其實一直想找機會好好對她說明所謂“同性戀”這一回事。

“女人,就是這點麻煩!”他捻開桌燈,打開電腦,光線把一屋子的雜亂清楚照見,明白昭告着他的房間有一陣子沒人打理了,這點令他確認胡茵茵連他的房間也不再跨入了。

“搞什麼啊?”他嘟嘍着,無形中被隔絕使他摸不着頭腦,心裏的不舒坦又多添幾分。

“爸爸,阿姨回來了。”小男生蹦蹦跳跳推門而入,神祕兮兮報訊。

“回來就回來啦!”他動起滑鼠,板着臉沒有做出特別反應。

今天雖然是週末,朱茵茵的工作性質休假不在特定日,今天照常上班,現在時刻傍晚六點四十分,回到家並不稀奇。

小男生站在桌旁,壓低嗓門道:“阿姨不是一個人回來喲,是帥哥叔叔送她回來的,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他定住不動,回頭問小男生:“我爲什麼要看?”

“我討厭那個帥哥,老是對阿姨笑不停,不過帥哥餐廳的菜真的很好喫,上次你生病了沒喫到,阿姨都讓我喫了。”小男生拉拉雜雜地說。

“那你應該感謝他纔是啊!”他冷譏道。

“不感謝,阿姨要是喜歡他,跟他走了怎麼辦?我們又要每天喫便當了,我媽說常喫便當不好。”

兩人面面相覷,各自盤算着各自的念頭。

“好吧!”他推開椅子,“爲了你的肚子着想,我去看一看。”

他敞步走了出去,穿過庭院,來到大門邊,探頭一看,門前巷路上停着一輛凌志房車,車旁站着一對男女,尚在交談中,豎耳細聽,兩人似乎在爲了一件事相持不下。

“你不是買了一堆菜要親自下廚,我正想嚐嚐你的手藝,不請我進去?”男人找個順理成章的藉口要求進屋。

“不好意思,今天沒料到會在路上遇到你,我菜買不多,不能多煮一份請你,真的很抱歉。”胡茵茵忙着解釋。

“不多?這滿滿兩袋東西是讓幾個人喫的?你不是隻和兩個室友同住?三個女人喫得下這些東西?”男人笑着質疑,雙手盤胸倚着車身,舉手投足的閒適感顯然是位極少爲生活發愁的貴公子。

“呃,她們不習慣忽然見到生人,我沒告訴她們有朋友來,這樣不太好——”

“一回生,二回熟,總是會見到的。如果你願意,下次我也會介紹你認識我的朋友,彼此多瞭解一下。”男人充滿誠意的語氣裏,透着不隨便被打發的決心。

“還是下次吧!下次我準備豐富一點請你喫飯。你三番兩次請我喫大餐,我還沒回敬你呢,怎麼好這麼粗糙請你喫家常菜。”胡茵茵快要辭窮,人不斷後退,腳跟終於抵到門檻,一個踉蹌,陳紹凡迅速伸出手扶住她的背心,幫她站穩,免除她出一次洋相。

他的乍然出現中斷了男人和胡茵茵的拉鋸,三個人輪流投射視線,胡茵茵是尷尬,陳紹凡是滿懷戒色,男人是驚訝中夾帶好奇。

“茵茵,不介紹一下朋友?”陳紹凡率先打開僵局,展露世故的笑容。

“啊!”胡茵茵頓時啞然,這介紹詞只有天才纔想得出來。她和林啓聖的關係模糊無法定位,連舊友都稱不上,和陳紹凡的關係啓人疑竇,難以啓齒,怎麼介紹怎麼不對勁。

“我林啓聖,茵茵的高中同班同學。”林啓聖自動伸出手,天色曖昧不明,路燈作用不大,他打量着陰影中的陳紹凡;陳紹凡站在胡茵茵身側不動,沒有向前熱絡的意思。陳紹凡身形高大,略抬下顎視人,透出隱隱敵意,憑林啓聖身爲男人的直覺,胡茵茵對他的百般推託和陳紹凡必有相當關連。

“你好,我陳紹凡,茵茵的‘室友’之一。”

寥寥兩句,胡茵茵和林啓聖同時一臉錯愕。林啓聖立即收束了輕鬆姿態,走前一步,雖然無論他姿態怎麼從容,也助長不了多少氣勢,對方擺明了從屋子裏走出來,關係上的界定憑空想像就有好幾種,胡茵茵始終對自己產生不了特殊情愫,莫非肇因於此?

林啓聖戰鬥力並不旺盛,遇上困難他多半繞個圈子走,從不正面迎擊,他的遊戲座右銘是——耗盡氣力得來的戰利品多半已經定味,失去最初的甜美,因此他極少豎敵,製造障礙;此時他走向前,絕非應戰,他不具備衝動的熱血,他只是對陳紹凡產生了好奇心,想探探底。

尤其當陳紹凡一開口,眯起一雙長眼之際,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驟然浮上心頭,他默唸一次這個並不特別的名字,問了一句不搭嘎的問題,“陳先生,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陳紹凡面有異色,微微搖首,“應該沒有,我不記得有這印象。”

“那麼是我記性不好,你和我高中時代的一個學長有幾分相似。”

林啓聖自我解嘲,“對了,您說您是茵茵的室友,想必平時經常互相關照,我和茵茵是老同學,請多指教。”

“指教不敢,我和茵茵在一起生活,多半是她關照我多過我關照她,她辛苦多了。”

這一番措詞客氣的陳述,隱含無限曖昧,胡茵茵困窘不已,迫不及待插嘴道:“啊,時間不早了,我得做晚飯了,大家是不是改天再聊——”

“出門在外互相關照是應該的,只是做飯對一個職業女性來說是辛苦了點,對吧?”林啓聖話說的對象是陳紹凡。

“這是沒辦法的事,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陳紹凡聳肩。

“啊,那個——”胡茵茵放下兩大袋的菜,站在兩個男人問,指指手錶。

“如果男人能憐香惜玉,女人就不必這麼辛苦了。”林啓聖繞過胡茵茵,繼續他的投石問路。“陳先生覺得呢?”

“這很難說,女人的能耐總是超乎預期,讓你刮目相看。茵茵拿手的可不只做飯這項,打掃、拖地、洗衣服樣樣都來,家裏要是有人生病了,洗澡更衣如廁她一一照料,真忙壞了她,讓人過意不去。”

“陳紹凡——”一聲低叱。

“……噢,那和我家外傭不是沒兩樣,難怪茵茵總是心神不寧,無法盡情享受,連請她泡湯過夜放鬆一下都像是犯了禁忌一樣。”

“林啓聖——”轉向另一方兩手拱拳拜託。

“心裏有牽掛,總是走不遠,她在外頭喫點好喫的都記得打包一份給我們嚐嚐,這豈是我們要求得來的?”

“陳紹凡——”嗓音轉爲乞求。

“……這倒是。我挺欣賞茵茵的,就是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她牽掛,陳先生可以提供一點意見嗎?”

“晤——這不難,如果您準備好一棟房子讓她燒個精光,保證能讓她牽掛一輩子。”陳紹凡朝胡茵茵眨個眼。

“你們兩個可不可以閉嘴!”

最後一句女性怒吼震飛了圍牆上的一排鳥雀,結束了無以名之的三人對談。

“你惹阿姨生氣了?”小男生噘着嘴,不是太高興的模樣。“你應該溫柔一點,電視上的男主角都不會像你這樣。”

“小鬼,你再多說一句,以後別想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電視劇。”陳紹凡手忙腳亂地朝燒滾的湯鍋裏丟擲胡蘿蔔塊、青菜葉,接着又打顆蛋進去,抓了支湯勺使勁攪和一番。

“你害我們沒有晚餐可以喫。”

“我現在不就在做晚飯了?”他沒好氣。“你放心吧,惹火她的可不只是我。”想到這一點他安心不少。

“但是你煮的面很難喫,我想喫泡麪。”

“臭小子,你閉嘴,今天你可是共犯,不對,是教唆犯,是你讓我到外面去看一看的。”他狠瞪小男生一眼,回頭把三束乾麪條扔進鍋裏煮熟。

“我沒叫你惹人家生氣,你怪到我頭上很卑鄙喔!”小男生反駁。

“不卑鄙你就騎到老子頭上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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