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附設的餐飲部看起來有模有樣,似小一號的百貨公司地下美食街,嚐起來卻差強人意,不愧是提供給病患家屬的食物,大概料想愁眉不展的家屬很難在此敞開胸懷,品嚐美食,不會有顧客發神經向醫院投訴,未來料理的水平恐怕只有每況愈下的份。
她嚐了一口臘肉,就做了以上斷定,立刻擱筷不用:對座的男人卻在十分鐘之內將海碗裏的牛肉麪橫掃一空,喫完後視線落在她那碗幾乎沒動過的燒臘飯上,直截了當問她:“喫不完我幫你,不要浪費。”
“隨便。”她認真地啃着手指頭,遏制着體內不斷擴散的煙癮。
到底是年輕,食量似無底洞,但看着陳紹凡把餐盤上的飯菜喫幹舔淨,還是暗暗喫了一驚。
“喫完啦?有力氣說話了吧?”得知他和成凱強並無親子關係後,她對陳紹凡再也不用尊稱式,語調也輕率多了。
“我餓了兩餐,請慈悲一點。”他把剩餘的湯毫不浪費地灌進肚子裏,滿足地往椅背一靠,瞥見她的表情,搓搓後頸道:“幹嘛老用那種眼光看我?你一通電話我不就來了嗎?我沒得過肺炎,哪知道是怎麼回事啊!”
她沒說話,食客越來越多,干擾心情的音量越來越大,她抬抬下巴對他道:“到外面來。”
他無所謂地跟在她身後,心裏直納悶:這女人真是善變,今天還沒見過她的好臉色,不時以譴責的目光打量他,難道她以前節制有禮的樣子是擺給正牌程士均看的?
“說!你到底是誰?”兩人一到餐廳外的走廊,她狠狠推了他一把,有如女警問案。
他啼笑皆非地回答:“我是成太太請的家教,小鬼沒告訴你嗎?”
“家——教?要不要說是管家啊?”像個鵲巢鳩佔的嫌疑犯還比較合理。懸疑電影看多了,想象力自動延伸,她對這侖男人始終沒有好厭。
“胡小姐,騙了你我有什麼好處?”他無奈地聳肩。
“你說勒?”
他懊惱地抹把臉。“真的嘛!其實說是陪讀比較恰當,這麼說你一定不相信,不過這就是事實。我退役後,白天在建築師事務所上班,晚上還兼差,一年前找到這個工作,用家教換免費食宿,剛開始也覺得奇怪,成太太對外開出的家教條件不太合常情,那樣的房子坐落在那樣的地段,就算每天家教八個鐘頭也住不起。後來才知道,成太太比誰都會算計,她把常偷穿她衣服的外傭辭掉,我就成了家教兼保姆,呃……還兼家長籤聯絡本。成先生長年在外頭很少回來,成太太也不遑多讓,晚上不到九點不會回到家,有我在,孩子的功課和居家安全都沒了顧慮,簡直是一舉兩得。
雖然偶爾我也嫌煩,畢竟我是男人啊,伺候個小男生洗澡穿衣上學很累人的,不過在臺北你也知道,租個房子半個月薪水也沒了,那裏離事務所近,只好就這樣下去了,反正久了也習慣了。”
“然後呢?那對夫婦呢?爲什麼不見人影?”太離奇的故事,如果就此輕易相信,她人生的墓誌銘會不會再多添一項註腳——“可悲的傻瓜,死在詐騙集團手裏? ”
“跑了。”他聳聳肩。
“跑了?跑哪兒去?”
“成先生外頭早有女人了,聽說對方很有手段,幫他生了一對雙胞胎,他樂得待在那個家,瞞了太太好幾年。成太太僱了徵信社查得一清二楚,親自上門大鬧一番,堅決提告,成先生索性就不回來了,成太太一氣之下也留張紙條離家出走了,本意是想威脅成先生回頭。我猜啊,雙方都以爲彼此絕不會丟下這個家不顧,小孩是活生生的人吶,誰知道都錯估了對方,一個比一個狠,這棟大房子從此只剩下我和小鬼——對了,原本還有做飯的廚子,領不到薪水也跑了。”
“……你爲什麼不跑?”
“這位小姐,我也是有良心的!”他瞪了她一眼,“再說我也習慣那個地方了,那小鬼也算乖,不過是多買個便當,負擔一些生活開銷,差別不大。”
她託着腮,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難怪陳紹凡對這孩子切身的狀況總是一知半解,反應和一般家長大相徑庭。話說回來,凡事把自身感受擺第一的成氏夫婦也好不到哪兒去,只知把孩子當作牽絆對方的籌碼,別說孩子的教育費,成氏夫婦恐怕連生活費也沒留下分毫吧。
她抬起頭,幫着獻計,“你可以到成士均的公司找人啦,公司總跑不了吧?”
“公司也跑了,早遷到對岸東莞了。”
“啊?成太太呢?你找過她嗎?做母親的總會牽掛孩子吧?”
他做出不敢領教的神情。“通過一次電話,她撂話說要讓成士均一輩子後悔,電話就掛斷了,手機沒再通過,我猜號碼也換了吧。”
簡直是——任性到極點的兩個成年人啊!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吧?
她頓時沉默,一臉黯淡,自顧自地往前走,陳紹凡趕上她,兩人並肩走向直通兒童病房專屬大樓。
“別擔心,他們一定會回來的,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太久。”
“……”
“現在還不到三個月,三個月後一定會有一方回來刺探軍情,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解套了。”
“……”
“喂!”他忽然拉住她,眯着眼端詳她,須髭遮掩了掂量的神情。
“幹嘛?”她無精打采。
“你不會……”尾音拉長,是質疑的口吻,“明天就落跑了吧?”
這是個好問題,她倒是尚未思量過。這怪怪一家子的家務事未來是否該持續攬在身上?她、陳紹凡、成凱強,互不相干的三個個體,就算撒手不管,也沒有人能義正辭嚴地譴責她,真正該負責的事主已躲得不知去向,她這個路人甲憂心忡忡是爲哪樁?
她退後一步,跳望小男生病房所在的樓層,白色燈光透出邊窗,微弱不明,像小男生不夠強壯的生命體,明滅之際無人關注。她想起那張缺了兩顆犬齒的笑容,兩隻膝蓋霎時鈍重起來,口袋裏的手指碰觸到塑料卡片的銳角,那是她的提款卡,本來準備把剛借來的一筆錢轉帳給陳紹凡當作修繕賠償費的。
她試着退後一步,再退後一步,不斷拉遠她和大樓的距離,也拉遠和男人之間的距離;男人凝望她,不出聲,直到她的腳跟抵住了花圃圍籬,結束了她的嘗試。沒有辦法,她真的沒辦法再邁開步子,她虛乏地坐在一座石礅上,垂視碎石地面。
不久,男人的鞋尖停在正前方,他蹲了下來,探看她低俯的臉。
“你放心,我不會跑的,我燒了他們的浴室不是嗎?”她試着擠出笑容。
他跟着咧嘴笑了,“是啊,在他們回來前不修好,我們就會喫上官司了。”
“聽起來不太妙,那就趁早乖乖修好它吧!”
“我們一起合作,一定很快就會完成。
聽起來像是個誠摯的邀請,其實兩個人已莫名地脫身不得。他們靜靜笑了一陣,又沉默了下來,她還不太適應他們的新關係,她是慢熱型的女生。
“我——晚上還有兼差,臨時找不到人頂替,可不可以請你……”
不必說下去,她知道他的意思。看他老是分身乏術、睏倦不堪,也是逼不得已吧?
不好多問細節,她寬容地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吧,有事再聯絡。”
“謝謝你。”大手拍拍她的肩,露出感激的微笑,他踩着踏實的步伐離開。
“喂!晚上小心一點。”她忍不住叮嚀,半夜頂着混沌的腦袋開車不是好現象。
他沒回頭,高舉右手揮一揮,算是聽到了。
“胡茵茵,這是你最後一次管閒事了,聽到沒?”
她小聲說給自己聽,卻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 * *
合上書本,她拉了張椅子端坐病牀畔。睡了兩個鐘頭的成凱強慢慢掀開眼皮,陌生的空間讓他瞪着天花板好一陣,小小頭顱轉過來,熟悉的面龐近在咫尺,漸漸露出安心的笑容。
“醒了?我替你拍痰,醫生說拍痰纔會快快好起來。”手掌輕柔地摩挲孩子圓圓的額頭,她將他扶坐起來,“真勇敢的小孩。”
這幾天歷經各種療程,小男生連靜脈注射也悶聲不吭,柔順地喫不醫院供餐;話少了許多,多半安靜地睜着烏溜大眼注視她的一舉一動,每一次暫離病房,都要她再三保證回來的時間,依眷之情超乎她的想象。她明白這只是表像,小男生的乖巧根源於害怕,害怕身邊的大人皆一去不返。
“爸爸呢?”說着就要撐起上半身,元氣似乎充足了不少。
“別動啊!哪個爸爸?”她不假思索問。
小男生忽然安靜了,心虛地瞟她一眼,回答的聲音極小:“有鬍子的爸爸。”
“有鬍子——”打心眼裏認陳紹凡作爸爸啊!
小男生接觸最久的男性成年人也許就是陳紹凡,產生一廂情願的孺慕情愫很正常,她配合着哄慰:“爸爸上班啊,晚一點會來看你。”
“可是我想上廁所。”
大概尿漲才醒過來的,她笑着扶起他:“我拿尿壺,你等我一下。”
“——爸爸說不可以。”爲難地低下頭。
“什麼不可以?”
“讓女生看——”圓眼不敢對着她。
她往另一張病牀採視,同房的另一位女病童己然沉睡,他介意什麼?
她體貼地拉起隔牀的布簾,矮身往牀底抓了尿壺,準備掀開他身上的病患罩衫,細瘦的手臂卻擋在小腹前拒絕她代勞。“我不要,爸爸說給女生看是變態!”
她傻了幾秒,才恍悟小男生的意思,立即抿嘴微笑,“放心。我不算是女生。”
小男生扁扁嘴抗辯:“我又不是一年級那些笨頭,老師明明就是女生。
爸爸說,以後我長大找女朋友就要找像老師這一種的,雖然有點粗心可是會照顧我,不怕沒有飯喫。”
這段不倫不類的褒獎怎麼聽都無法感到欣慰,可童言無忌,不必太介意,她有禮地答謝,“多謝他慧眼獨具,你還要不要上廁所?”
得到了鼓勵,小男生暢然引述父子問的對談,“爸爸說,老師其實身材很好,就是不愛打扮,所以看起來像高中女生一樣。你剛纔說你不是女生,根本騙人,如果你是變性人,爸爸一定會告訴我,我要自己上廁所啦!”
這番見解真讓她難以搭腔,眼看他滑下牀,忙喊:“你別急,我扶你。”手忙腳亂地整弄牀欄,一手扶持着體力不是的小男生,小心地往洗手問移動。
“這位媽媽,小孩想尿尿嗎?”正走進病房的護士攔住兩人。
“是啊!”無所謂被當成母親,她漫應着。
“有尿壺沒看見嗎?”手指着地上的器具。
“呃——這位小男士堅持自己如廁,就依他吧!”她尷尬地解釋。
小男生隨聲附和:“對啊!等一下你在外面等,不能偷看喔!”
“我沒興趣啦!”氣惱地翻白眼。“有什麼了不起的!聽着,鬍子爸爸的話僅供參考,不必太認真,知道嗎?”
“那你爲什麼把我家浴室燒了咧?”
“這又有什麼相干了?”她心虛地咕噥着,讓小男生在馬桶前就定位,轉身準備關上廁門。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爸爸說老師再這樣下去很有可能變成老處女,什麼是老處女呀?”
她反手迅捷地關上門,隔絕那一串驚人之語,忍不住脫口埋怨:
“陳紹凡那個大嘴巴——”
正前方,護士手上握着藥丸和溫度計,與胡茵茵相對無言,視線遊移了半晌仍不知落在哪裏好,終於,兩人不約而同望向窗外,閒聊起來“聽說明天天氣很不錯,有到三十度喔!”
“是嗎?夏天到了……”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