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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幸福預演》 / 謝璃 / 第15章 / 共20章

“哎呀,麻煩來了!”胡茵茵暗暗咕噥着,低頭疾行目下斜視,跟不上腳步的小男生拽緊她的衣角直喚:“哪有麻煩?等我啦!”

一大一小傍着電扶梯的扶手匆匆奔下,對面反方向的扶梯上,一名男子掉頭追隨,沒幾步便在轉彎下樓前成功攔住他們,小男生仰頭叫:“帥哥耶,阿姨。”

“茵茵,我正要去你店裏找你,你這麼快就下樓來了?”林啓聖趕緊說明來意,馬上俯首驚奇地看着小男生,“不是吧?你帶着這孩子上班?”

“不礙事啊!”她隨口答,一面找着脫身的藉口。

“你真是鞠躬盡瘁啊!”林啓聖搖頭喟嘆。

“關你什麼事?”小男生大聲反脣。

“成凱強!”她低喝,命令道:“你站在這裏不準動,我和叔叔說完話就來。”

小男生不情願地扁嘴。她拖着莫名所以的男人來到轉角邊,不等他開口,開門見山宣示:“你別再請我喫飯了,我下去了,謝謝您的好意。”

“還在生上次的氣?”

她舒口氣,“沒有,你多心了,是陳紹凡先失禮的。”

他撐着下巴,眼中若有所思,並無不悅。“茵茵,你別擔心,我都知道了,劉琪都告訴我了,你和陳紹凡沒什麼。”

“劉琪?”她楞住。

“是啊!她說你情非得己照料他們,和陳紹凡還在室友階段,她不否認近水樓臺的可能,不過起碼我現在還有機會吧?”他拍拍她的肩。

“你今天就是來告訴我這個?”

“當然不止。”他遞給她一張燙金色、設計簡素大方的卡片,“特地請你參加我們新飯店的揭幕式,當天宴客是BUFFET模式,菜色齊全,你想喫的一定都有,怎麼樣?”他相信提出的邀請對她而言非常具有吸引力,屆時人潮多,她不會介意赴會是否有特殊意涵而拒絕。

她隨意瀏覽了一下卡片內容,低下頭,揉揉眉心,疲累道:“林啓聖,你聽我說,我一點都不適合你,我們沒有一方面是相同的,我沒有令人稱羨的家世背景,也沒有傲人的工作成就,連最基本的美色都付之闕如,而且隨時有可能戒菸失敗。我喜歡過普通的日子,討厭社交,最好沒人認得我胡茵茵,一大早穿着拖鞋到便利商店買報紙也沒人管,可以自由自在穿着睡衣在家裏走來走去,偶爾喫頓大餐就很快樂,不需頭疼買的名牌衣服會不會和其他名嬡撞衫,更不需發愁下一次度假到哪座無人島纔有意思。

你想一想,我們哪一樣可以配合演出了?別替你爸媽找麻煩了。”

他一逕認真聆聽,笑容的成份不變,心情一點也不受影響。“茵茵,這些怎麼會成爲理由呢?對我來說,你很有意思,樣子也過得去,和別的女人不一樣,這就夠了。其實我們有個相同點,都喜歡自由自在,就這一點開始,足夠發展一切了。”

她圓睜杏眼,乾笑道:“林同學,差多了,我不需要遊艇泛海就可以自由自在,你可不同,別再說了,我不會去的。”

“因爲沒有喜歡吧?”

“晤?”

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對我的喜歡不及對陳紹凡的,這纔是理由吧?”

她頓時語塞,不自在地往別處看去,低聲道:“這是我的事。”

“你知道嗎?我本來是很容易放棄的,我並不喜歡傷腦筋的過日子,這一次不知道爲什麼,總想再試一試我們的可能性。你放心,我也邀請了陳紹凡,到時帶着那孩子一起來吧,你就不會老是心神不寧,可以放心大喫了。”

“不……不會吧?你也邀了他?”她差點結舌,這是在替她找麻煩吧?

“是啊,你就不必再辛苦打包了。”他說着不掩飾地呵呵大笑。

“……你——”她訝異地發現,林啓聖也是不折不扣的怪胎一枚。

“太太,那不是你的孩子嗎?”一名賣場店員走近她,神情古怪,指着遠處聚攏着不少顫客的紅豆餅攤位,“他剛纔推着購物車狂飆,撞歪人家攤位了!”

“我的天!”

陳紹凡通常一專注起來就不易分心,時問過去多久毫無所覺,有時脖子僵了、手痠了,兩眼依舊盯着解構圖不放,眉頭深鎖,有時唸唸有詞,身外的動靜恍若未聞。

這一次,他不得不從圖稿裏抬起頭來,十分不解地打量在他座椅四周已經繞圈圈好半天的女人。他的房間就算再髒亂不堪,經過她來回不停地拖抹,地板早已亮晶晶,房裏每樣物品也都安份地各就各位,剛摺疊好的換洗衣物已擺放在牀頭,如果說還有未竟的部分,那就只有天花板上的吊燈灰塵的確不少,卻是她的身高忘塵莫及的,那麼,她到底像只無頭蒼蠅在忙活什麼?

“夠了吧?”他拉住她的拖把長柄,“你繞得我頭都昏了,坐一下休思吧!”他抄了張圓凳強迫她坐下,狐疑不己地盯着滿頭汗的她。

“對不起,我打擾你工作了,我出去好了。”說着就要離開。

“不忙!”他按壓她的肩回座,直勾勾瞧她,“有話想對我說?”

“沒有啊!”她直搖頭,心虛地笑嘻嘻,轉問他:“你渴不渴?冰箱裏有綠豆湯,我去拿給你。”

“不急。”他緊緊扯住她手臂,撐着腮思索狀。“你有心事喔,什麼心事呢?竟然不敢說。我猜猜,是不是——”眼眸斜瞟向她,“你終於想通了?”

“……想通什麼?”她一臉茫然。

“願意和我發展進一步關係了?”他不等她回應,湊上臉吻住她,大手緊壓她的頸背,吻得隨心所欲。她一陣錯愕,門牙一合上,他猝然和她分開,手指摸了摸痛麻的下脣,裝怒道:“你還真捨得咬下去啊!”

“不是跟你說了別隨便動手動腳。”她擦着腰。

“動口也不行嗎?”他忙不迭反駁,“真沒意思,成天叫人乾瞪眼。”

他忽然舉起手,對着天花板煞有介事抗議道:“呼救呼救,這裏有人虐待猛男,嫌犯是一名二十六歲的老處女——”

“陳紹凡——”她捂住他的嘴,“亂說些什麼你!”

“我說的是實話啊!”他捉住她的手,嘻皮笑臉,“不用擔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因爲人家會笑話的不是你,而是我,他們只會以爲毛病出在我身上,近水樓臺也撈不到月。”

“無聊。”她輕叱,但卻不由得摸摸臉,神情疑惑,喃喃自言:“真的很明顯嗎?如果你都看得出來,林啓聖也一定看得出來,他八成圖新鮮,才鍥而不捨,真是怪人……”

“怎麼了?”他擰起眉,口氣硬直,“那傢伙是不是對你說什麼了?”

“沒有、沒有,”她猛搖手,“你那麼不好惹,他哪敢!”

“知道就好,別理那傢伙。”他努努下巴,趁她不防又啄吻了她一下。

“最近你乖多了,沒有偷抽菸,也沒啃指甲了,要保持下去喔。”

她的確好一陣沒抽菸、沒啃指甲了,好似一旦停止無名的焦躁,就不再慌張無措了,但爲什麼停止了,因爲眼前這個男人嗎?

她安靜地對着他的書桌發呆。這男人真喜歡自己了啊,爲什麼呢?她在他面前毫無形象可言,我行我素,不僅缺少女人的媚態,共同生活的兩人幾乎無私密可言,毫無想像空間,若說只爲了單純的慾望,對於她的堅持防線卻又表現尊重,從不真正惱羞成怒,或強行求歡,這樣耐性的包容就是喜歡了嗎?

她不經意瞄到桌墊下壓了一隻公文封,露出收件地址的抬頭,很熟眼的兩個字,她停止了思量,拉出那隻信封,定睛看完整個名稱,很驚訝地轉向他,“你們事務所和這家公司有往來?”

“偉辰?是啊!這次竟圖的發起對象之一就是這家公司,事務所的大客戶,老闆姓駱,怎麼,你也聽過?”他揚眉。

她非常不理解爲什麼他會帶她來這個地方;這裏是東區一個安靜的住宅巷弄裏,街道並不寬敞,行人稀少,兩排屋舍多有了不短的屋齡,特色是獨門獨院,經過了屋主的翻修,門面各有丰姿,此刻兩人坐在停泊的車子裏,靜靜往一戶亮了訂的寬敞庭院張望,他看得出神,她則是莫名其妙。

“看見了沒?”他問。“有什麼感覺?”

“唔……和我們現在住的房子有點像,不過比較舊,也比較貴,沒辦法,在這種地段。”她認真地回答。

“茵茵,我的願望,就是把它買回來。”他平靜的說。

“買回——”這用字有蹊蹺,他說“買回”,不是“買下”,她張大眼瞪看他,他朝她溫柔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從我出生開始,總共在那屋子裏住了十八年。”

“嗄?”他的下文接得果然猛,她禁不住呆怔。

他回頭又看着那戶庭院,指着一株搖曳生姿的樹影,“那棵老樹,是我出生那年我父親種下的,和我一樣的年紀。我的房間在二樓,窗子一推開就摸得到它的葉子,我一直都很喜歡它,有一次順着它的枝磴爬上去,樹枝斷了,我摔下來,一星期不能下牀走路。”

“然後呢?”她小聲問,內心震驚不已。

“是聽過,大公司不是嗎?”她垂眼沉吟,半晌不響,一會兒問道:

“這次竟圖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他點點頭,“是很重要,難得的機會一定要把握,這關係到我的願望實現的早晚。所以啊,最近我就放你一馬,保持精力備戰,把圖交出去再說。”他捏捏她的頰,開笑玩地答。

“願望啊?很重要的願望嗎?”她忍不住問。

“目前爲止是。”他想了一下,突然執起她的手,一臉鄭重道:“走,帶你去一個地方。”

“現在?很晚了呀!”她訝然。

“你不想看看我的願望嗎?”

“呃?”這提議雖然很誘人,可是——“成凱強他在睡覺——”

“很快就可以回來了。”

他不由分說拉着她往外跑。

想當然耳,他曾經擁有過人人稱羨的早年優渥生涯,學生時代,他也許和林啓聖沒兩樣,是貴公子之一,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如今全憑一己之力闖蕩未來,那滋味必然五味雜陳,不是爲外人道。

“然後……我父親在我高三畢業那年,搞垮了我爺爺白手起家創立的事業,在很短的時間內收掉了所有的子公司,填補財務漏洞,沒想到那漏洞幾近於無底洞,爲了免除債權人的追討控告,能變賣的一件不留,到最後連這棟房子也沒能保住,我們陳家差不多一無所有,敗得很徹底。”

他的語調乎直,一點也看不出激憤,顯然早己接受了命運的驟變,不憑弔、不掙扎,只向前看。

“你的父母呢?”

“住在我媽臺南鄉下的老家,那是她名下的唯一財產,值不了多少錢,債權人要了也沒意思,所以保留了下來。”

“噢……要買回這棟房子,不容易吧?”她遲疑地說。

“那當然,不過有夢總是好的,我還年輕,一定有機會。”他樂觀地笑。

“嗯,”她跟着用力點頭,“那房子終究是你的,我看得出來。”

“喔?怎麼說?”她無條件地配合令他失笑。

“你從小在那裏喫喝拉撒睡啊!我看過一篇文章,說房子其實也有記憶,它的記憶裏滿滿都是你,不會接受別人的,所以你一定可以把它要回來。而且那棵樹還在,你弄斷過它的手,它忘都忘不了,日夜等着你回去,也許動不動就落葉,搞得那家人煩死了,我想不用多少年,你就能搬回去住了,對不對?”

他默不作聲,抬手撫摸她的頰。她這番話真把他當作成凱強一樣哄啊!

但是聽了如此窩心、如此快慰,仔細思量,那場人生的大變故之後有任何值得稱慶的,那就是他變得堅韌無比,以及,他遇見了她。

“對,到時我們就一起住在有露臺的那間房,我的房間不小喔,你也可以爬爬看那棵樹,很好玩的。”他也回應得興高采烈。

她抿着嘴笑,他將她納進了他的人生計劃裏了?

“到時候成凱強就不需要我們照顧了,我也不必住進去了。”

“誰說的?”他沉下臉。“夫妻不住一起怎麼像話!”

她別過臉,胸口脹得滿滿的,又甜又想掉淚。她很久沒有掉淚了,那代表着她有許久沒有感受過愛了,現在,就要真實去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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