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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幸福預演》 / 謝璃 / 第7章 / 共20章

她極力拉長脖子,仰望那一棟小男生所謂的“高樓”。

“你確定是這裏?”

“是啊!”

這的確是名副其實的高樓,不過和她想象的有相當大的差距,正確地說法,應該是“未完成”的高樓,或者說是“工地”也行,總之,絕非霓虹閃爍、紙醉金迷的銷金窩。

興建中的大樓幅圍不小,約有三十層樓高,在交流道附近,屬於商辦型建物。鷹架未拆,毛胚型貌已完成,正在進行外牆美化工程;某些樓層仍有燈火燃亮,夜己深,仍有不少工人上上下下在忙活,入眼所見,除了灌好水泥的樑柱、沙石堆、拆卸的模版、凌亂的各式營造器具,絲毫嗅聞不出胭脂粉味。她抱着胸觀察良久,問小男生:“成凱強,辣妹在哪裏?”

“在那裏,我帶你去。”繞過駐守警衛,兩人從側邊一扇洞開的小門往土地鑽。

“喂!小心啊!”

小男生一溜煙竄進一樓的巨型樑柱後,她來不及猶豫,拔腿跟上。

幾名走動的工人瞥見小男生和年輕女人一前一後在工地追逐,相繼停下手中的工作乾瞪眼,其中一位打着赤膊、體魄精壯的中年男子出聲道:“臭小子!來找恁爸啊!這查某是誰?”

“我爸咧?”小男生反問。

“在樓上,小孩子不準上去,我去叫他,到後面去等。”男子帶着笑意,邊上樓邊和同伴們調笑着,一夥男子忽然爆出詭異笑聲,盯着她手中的塑料袋謂侃:“大嫂,送宵夜來喔?頭子好幸福喔!”

她幾秒後纔會意,尷尬不已站着。小男生領着她往後方走,所謂的“後面”,原來是臨時搭建的工寮——一棟長型鐵皮屋,門半掩,小男生熟悉地稚門而入,她尾隨其後,迎面襲來的是不敢恭維的男性氣味和熟食、菸酒發酵的味道。

屋子裏很簡陋,簡易的一張辦公桌、電話、計算機、牆上一塊記錄用的白板、斑駁的文件櫃、幾張折迭椅,角落一張折迭桌上盡是礦泉水瓶、喫完的便當盒、菸蒂、檳榔盒,滿滿一桌。

四面牆上掛了幾頂工地帽和沾滿灰泥的衣褲,她若有所悟,禁不住瞪着小男生,“辣妹呢?”

“辣妹喔?等一下問爸爸。”小男生晃頭晃腦,開心地拿起她袋裏的洋芋片撕開便喫,渾然不覺她冒火的眼神。

沒空發火,她得趕緊採取補救措施,對小男生說:“別喫了,我們走。”

“爲什麼?我還沒看到爸爸——”洋芋碎片噴得她一頭一臉,她抓緊小男生,低頭衝出鐵皮屋,一轉身撞上一堵硬物,反彈的力道讓她跌坐在附近一團潮溼的軟泥上。

那團小山般的軟泥瞬間裹住她整個下半身,她掙扎着爬起來,下意識以手背揩去飛濺在眼皮上的泥巴,卻感到視線被遮蔽得更加厲害,她驚慌得一抹再抹,有人捉住她的手,遏止她徒勞的舉動,驚駭地質問:“胡茵茵,你在搞什麼?”

勉強從溼糊的眼皮看出去,她看到了陳紹凡,陳紹凡的表情像活見鬼,接着他不由分說拉着她大步奔跑。她大惑不解兼全身難受,試圖甩去他的牽制,下一刻她被野蠻地推進一問簡陋的波浪板隔間,來不及開口,一股強力的水柱不偏不倚噴射在她臉上,她躲到哪水柱就噴到啦,儘管她哇哇尖叫,水柱攻勢沒有稍歇,甚且沿着她的胸口往下移動,朝她下肢輪流掃射;抱頭縮在角落的她忍無可忍,胡亂踢出右腿,她聽見陳紹凡“噢”聲低吼,水柱移轉了方向,她逮着了空檔喘氣,破口大罵,“你瘋了你,敢噴我,你有毛病啊!”

陳紹凡彎腰捂着膝蓋,疼得臉皺成一團,說話的聲音變了,像在咬牙切齒,“你——你要是覺得回家再衝掉一身水泥比較妥當,我沒有意見。”

水——泥?

她抖着下顎,拼命拂去不斷流淌在面龐上的水滴,忽然想放聲大哭。

*      *      *

人不應該有太多的好奇心,更不該輕易相信童言童語。

她恨恨地自我告誡。看了眼陳紹凡遞過來像梅乾菜一樣的毛巾,決定不過問來自何處,趕緊往頭臉擦抹。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工人們不時以各種名義進出工寮,逗留不到一分鐘,離開前一律進出相仿的笑聲,她恨不得拔腿就跑。

“不介意告訴我你今天到這裏來的目的吧?”陳紹凡坐在她面前,平靜地看着她。

她四下探尋,想找出那袋宵夜,很不幸地發現,小男生右手拿着滷雞爪、左手握着掀了瓶蓋的可樂,桌上一袋滷味,差不多已被工人們分食殆盡,只剩一塊瘦小的雞翅乏人問津。她訥訥說不出理由,小男生搶先回答:“老師想看辣妹!”

“辣妹?什麼辣妹?”陳紹凡浮現一臉問號,她跳了起來,迭聲否認:

“沒、沒有,他亂講,你別聽他胡說,很晚了,你忙你的,我回去了。”

說着就要往外竄逃,陳紹凡伸臂一攔,擋住她的去路,一隻手拎起小男生的耳朵,沉聲問:“小鬼又瞎扯些什麼了?快招!”

小男生兩手護頭,掙脫他的手指,跳到桌旁指着檳榔盒辯稱:“我沒瞎扯,上次賣檳榔的辣妹送檳榔來,和叔叔他們玩牌,輸的就要喝酒,我沒撒謊!”

她右手捧住額頭,感到一陣頭疼,和前所未有的悔意;雪上加霜的還有她的頸項,正傳輸着熱辣辣的刺癢,她按住脖子,萬分後悔穿了這件V字領T恤。

陳紹凡兩道濃眉忍不住抽動,他傾着頭審視她,似笑非笑,“小姐,你真是來看辣妹的呀?”

臨時擠不出冠冕堂皇的藉口,她索性理直氣壯回答:“你每天搞到三更半夜纔回家,我哪知道你在幹什麼!”

他眉一挑,“我在幹什麼你很介意嗎?”

“呃?”她怔看他,一時想不出恰當的答案。他一張臉冷不防湊近她的脖子,驚奇道:“咦?你這裏怎麼起疹子了?過敏嗎?”說着指尖就要觸及那片肌膚,她往後一躍,躲開他不經意的探觸。

“我沒事,待會就好了。”

他轉了轉眼眸,噙笑道:“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我不就行了,何必大費周章到這兒來一趟?”

“下次不會了。”她小小聲說,回頭瞪了小男生一眼,小男生縮了縮肩,躲得更遠。

他低聲說:“胡茵茵,小孩子口沒遮攔,你也跟着湊熱鬧?工人沒事和送貨的檳榔攤小妹鬧着玩,哪來的辣妹陪酒!吶——看清楚,那些瓶子都是提神飲料,不是酒,休息時間玩玩牌不犯法吧?嗯?”

“我知道了,你不用解釋了。”羞愧難當讓紅疹有增無減,直蔓延到胸口,和身上衣物的溼氣交攻,着實難受,她牽起小男生,“我走了,保重。”

“我送你們回去。”他打開抽屜,拿出車鑰匙。

“不用麻煩了,外面叫車很方便。”她忙不迭推拒。她打算一個星期都不想看見他,直到她徹底忘了這件事。

“我建議你還是坐我的車吧。”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的胸口,“你這樣子在外頭出現不太好,該保重的是你。”他從牆上拿了件他換下的粗布襯衫,示意她穿上。

她以爲他指的是那片疹子,一路上她都不以爲意,滿腦子想的是該怎麼結束這一段趕場的生活,並且儘量不作深呼吸,以免附着在襯衫的氣味透進心肺。直到她回到一個人的公寓,脫不他的襯衫,打開衣櫃,從鑲在門片上的鏡面裏,瞥見一個狼狽不堪的女人——頭髮和臉頰上還殘留有一小塊一小塊乾涸的水泥漬,彷彿剛從垃圾堆爬起來;這不是重點,她繼續往下探,悲哀地發現薄軟的棉T,經過不留情的沖刷,緊緊黏附在她身上,慷慨地勾勒出她的身段,和胸衣的弧線,以及——左右頂端上若隱若現的兩點……她直勾勾瞪視良久,確信眼睛所見的事實,慢慢蹲屈下來,放聲尖叫。

*      *      *

拮据其實有拈據的好處。

軟綿綿的冰淇淋在舌根瞬時融化時,她真心誠意地這麼想着。偶爾嚐到的美食霎時給予百倍的驚豔,滋味一生難忘。

“喫完這一客,可不可以再叫一碗?”一碗造型奪目的冰淇淋端上桌不到十分鐘,很快就見底,小男生沾了一嘴彩色巧克力碎片,臉上泛着興奮的光。

“不可以,我們不要把它喫膩。”

“那可不可以帶一份回去給爸爸喫?”

“恐怕不行,融化了就不好喫了。”

“我等一下想喫意大利麪。”

“想喫就儘量喫,不必客氣,今晚有人付帳。”

“你男朋友那麼有錢,你爲什麼不和他借錢,爸爸就不必那麼辛苦了。”

“我們不能隨便跟別人借錢,而且他也不是我男朋友。”

“那他剛纔爲什麼一直看你一直笑?”

“……他很感動我們這麼喜歡喫他家的冰淇淋。”

“帥哥回來了。”

小男告中的帥哥滿含笑意走近他們,面對面大方地坐下,摸了摸小男生的頭,臉卻朝向胡茵茵,“很難約到你呀!最近在忙些什麼?”

“找工作。”她漫不經心回答,邊喫邊打開彩色點單,仔細研究晚餐的內容。

“需要我幫忙嗎?”

“謝謝不必,我對飯店工作沒興趣。”

林啓聖對她的回答不太在意,他靠近她,交着手臂撐在桌上,這是他慣用的一招——和女方近距離相望,只釋出淺笑,眼神專注不移,不消多久,就可以明顯感受到女人被攻陷的心慌意亂、支吾其詞,紅暈漸漸透出粉底,無論他說話的內容是否有營養,對方一概用以下的辭彙相應——“是這樣啊!”“太棒了!”_“你真有看法!”、“我也是這麼想。”

百試不爽。胡茵茵在這方面似乎不太敏銳,如果她反應慢了些亦情有可原,他對情場生手很有耐心,交鋒過程其樂無窮、曲折無限,只是已經過了一分鐘,他尚未得到正面響應。

“喂,麻煩你移開一點,擋光了,我看不清楚菜單。”她抬起頭,做個手勢。

他微楞,識趣地靠回椅背。

“下次別選這個餐廳了,光線太差,以爲可以省電又兼具異國情調嗎?

很狡猾喔!”她不以爲然地發出評論,忽然想起這家以景觀取勝的西餐廳位在他的飯店裏,馬上改口補強:“呃——除了光線,其它都還不錯,服務生很帥,椅子坐得很穩……”

那一串話裏,林啓聖只聚焦在兩個字——“下次”,其餘自動模糊。

“下次?”她並不排斥下次和他再度約見?

“沒問題,下次你想約在什麼好地方見面,儘管告訴我,我來安排。”

他露出優雅的笑。

“麥當勞、麥當勞……”小男生高舉雙手歡呼,胡茵茵出手制止,“不是跟你說了不能常喫快餐。”

“沒關係,待會就帶他去買,小事一樁,先點餐吧!”難纏的小鬼!

林啓聖私付,看見這小鬼黏着胡茵茵出現在餐廳門口,他立刻判斷她依舊小姑獨處,纔有這把精神和一個小毛頭廝混。

“唔——一份局烤海鮮意大利麪套餐、一份海陸套餐,附加甜點是提拉米蘇、蘋果奶酪,餐後飲料是薰衣車奶茶和熱咖啡。”她招來侍者,不加思索地點完她和小男生的晚餐,再面帶微笑地看向他,“你呢?你不喫嗎?”

“噢,我剛喝了下午茶,還不餓。”很難不感到喫驚,她才喫完一份冰淇淋,竟還有胃口容納一份套餐!那點菜的興致勃勃,是以往和他共餐的女性身上不曾有過的;通常在心猿意馬的狀態下,多數女生象徵性喝個咖啡便了事,注意力多半集中在他的一舉一動。而胡茵茵一入座,便對製作精美的菜單表現出高昂的興趣,不得不懷疑她這次爽快地答應他的邀約就爲了太快朵頤一番。

但她纖瘦的程度令人匪夷所思,連同上一次同學會的相遇,她不曾在用餐上稍事節制,極爲隨心所欲地滿足口腹要求。他應該沒有記錯,高中那幾年她不折不扣是個吹脹的麪粉人,五官在飽滿的圓臉上被推擠得毫不出色,他很少正眼瞧過她,對她的印象停留在缺乏曲線的背影,以及隨時隨地抬高的下顎。

抬高的下顎彰顯了她的漠然和漫不在乎,這樣的姿態在美女羣集的班上理所當然不會太受歡迎,除了同坐的劉琪,她幾乎獨來獨往,鮮少參與社團或聯誼活動。沒想到多年後的她,像褪去一層厚厚的企鵝外衣,徹底地脫胎換骨,縮水的尖削小臉上,五官清朗了,各就各位後竟然出脫得頗爲柔美,倒是漫不在乎的表情依舊。

熱鬧的同學會裏,她一身簡便又異常安靜,反而極爲醒目,不同於一般女生的急於接近。胡茵茵急於疏離的態度勾起了他的興趣,她和性感媚惑這一類形容詞差之甚遠,不至於令他心蕩神馳,到底是哪點不同?

他生活得一向輕鬆自在,傷腦筋的思索他做不來,只能承認,她如果噸位如昔,他可是敬謝不敏。說到身段,他一度以爲這個女人必然花了許多不是爲外人道的功夫減重,這兩次見面,完全推翻了他的假設,她不但不忌口,並且喫得比一般同齡女性還要多,那些喫下腹的熱量都轉化到何處去了?

太神奇了,如果不是基於男士風度,他真想好好探問她變身祕訣何在;他雖然還算年輕,平時對身材的維持絕不馬虎。

“怎麼樣?還可以嗎?”他禮貌地詢問,大人小孩喫得非常投入,無暇多看他一眼。如果他是廚師,成就感自然不在話下,但他的主要目的可不是宣傳自家餐廳。

“嗯,非常好,下次我會帶朋友來捧場。”吞下一口烤明蝦,她終於騰空回答。

見她喫得一派認真,他反倒不好意思出言打擾了,耐心靜候了好一會兒,終於瞧出了一點眉目;胡茵茵的確和別的女生不太一樣,這不一樣和生性遲鈍有一線之隔,她並非對他的肢體語言遲鈍,而是無感,她分明對他沒有感覺。

這結論頗令他訝異,他不至於自封爲萬人迷,也不是未曾失手過,但對象通常旗鼓相當,絕非像胡茵茵這種條件一般的女子,這新鮮的經驗騷動了他,讓他躍躍欲試。

他喝了口水,清清喉嚨道:“茵茵,我們家籌備了兩年的溫泉旅館下個月初開張,你應該聽說了吧?景觀非常難得,依山傍水,有興趣的話下次請你在那裏喫個懷石料理,喫完後再讓你泡個湯,有個房間的視角很特別,非常隱密又可以觀夜景,可以算是半露天,你一定會喜歡——”

“懷石?”她眨了眨眼,“喫不完可以打包嗎?”

“嗄?”

“老師不能去。”小男生抬頭,斬釘截鐵地抗議。

“喔?爲什麼呢,小弟弟?”他保持着親切的笑容。如果林家雙親可以讓他自由選擇,他絕不考慮生個孩子,尤其這一種容貌看似乖巧可人實則棘手的小男孩,想必從一出生就不時考驗着做父母的智慧和耐性。

“老師要等我爸爸回家才能走,她不能和你約會。”

“唔?”他一頭霧水。“是這樣嗎?茵茵。”

胡茵茵連忙放下刀叉,低叱小男生:“成凱強,不要插嘴!”她轉向他解釋,“他母親時常出差,爸爸也很忙,我擔任家教,有時候得等大人回來才離開比較妥當。”

“原來如此,沒想到你這麼有責任感。”有那麼點不對勁,他還不急着弄清楚。

“因爲她燒了我家浴室。”小男生加以補充。

“成凱強——”她忙喝,尷尬萬分地對一臉愕然的男人道:“小孩子說話誇張,你幹萬別介意……對了,這裏的東西的確很不錯.請問我可以外帶一份墨魚烏賊面回家品嚐嗎?”

“呃?”他不禁傻眼。“當然……沒問題。”依他豐富的經驗加以目測,她的腰圍絕不可能超過二十四寸,經過大餐的填充,這多餘的一份意大利麪,她能把它塞到哪裏?

問不出口,提拉米蘇已經上場,她興高采烈地拿起小叉子掐下一角,含進嘴裏,笑得更甜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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