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地突兀聲響起,伴隨額面碰撞地板的鈍痛產生,她再度驚醒。
又落地了,已經用冷水洗了兩次臉,還是忍不住打盹。白天得尋找零星的空檔時間應徵新工作,晚上再回醫院看護小男生,縱然她精力再旺盛,也抵不住疲累。
到外頭晃晃吧!現在只要一沾上椅子,睡神立即來報到,交班的人還沒出現,不能貿然離去。
深夜病房走廊悠長寧靜,只有零星幾個護士和家屬錯身而過,她頂着昏昏欲睡的腦袋無目的地晃盪,順着牆面直走或轉彎。
越來越脫不了身了,小男生每天一見到她像遇見救星,喋喋不休許說着被粗魯壯碩的鐘點女看護以深具內力的厚掌拍痰的委屈,“我的背好痛,那個胖女人想拍死我,你不要把我丟給她,拜託啦……”小男生希望一整天見到她。
“那我們下個月可能要餓肚子了。”她實話實說。“我得找工作啊!”
“……”不說話了,小男生沉默地眨着如星的眼睛。早慧的他非常明白女人並非在恫嚇他,沒有血緣關係的陳紹凡和胡茵茵一旦力不從心,不得己撒手不管,他很有可能被安置在舉目無親的哿怪機構,直到他行蹤不明的親生父母將他領回。如果運氣壞一些,他很有可能被機構裏某些噁心腸的大人折磨得奄奄一息,這在青少年讀物裏是常見的故事情節,可怕的惡夢!
“哎呀,再過幾天你完全不發燒了,我們就可以回家啦。”她安慰發呆的小男生。
“爸爸賺的錢要養他的爸爸媽媽,所以很窮,老師也一樣嗎?”
“我沒有爸媽要養,但也差不多窮,浴室恢復原狀要一筆不小的錢,反正啊,你乖乖的讓我們去工作,我們纔有錢繳註冊費,你才能和鬍子爸爸在一起啊,對不對?”
他用力地點頭,拿起她帶來的少年雜誌閱讀,不再做多餘的要求。
這又是一個新的難題;她和陳紹凡都不是小男生的監護人,無權替他辦理轉學,爲了持續讓他就學,他們就得支付高昂的學費。
想到錢的問題立刻就頭疼,她轉了一個彎,四面景觀驟然變換,像劃分了界線,從灰暗轉變成粉色調,兩排病房夾着中央潔亮的白色地板,出現不少推着嬰兒車的粉紅色制服護士,和蝸步走路的待產婦女,抬頭看看亮着燈的標示牌,她竟走進相連的另一棟大樓裏的產後住院區了!
正要打道回病房,病房外的一張等待長椅上有個垂首抱胸、歪倚着牆閉目養神的頑長身影攫取了她的目光——側看是個年輕男人,兩條穿着牛仔褲的長腿打直伸展,椅子上放着他的隨身揹包,樣式色調極爲熟悉。忍不住靠近多看兩眼,那濃亂的黑髮、從未剃乾淨的青髭,不就是陳紹凡嗎?
她不禁一頭霧水,抓住他肩頭晃了晃,“喂!陳紹凡?喂!”
男人倏地抬頭,迷茫的表情顯然還在夢遊,她百思不解道:“你在這做什麼?這裏是產科耶?我等你等很久了,你是來探朋友的嗎?”
“嗄?產科?”他站了起來,東張西望一會,確定她說的沒錯,搓搓睡意濃濃的臉道:“對不起,我搭錯電梯了。”
她一臉詫異,他昏頭得不輕啊!他每天晚上到底在忙些什麼?
“你沒走進病房瞧一瞧嗎?”
“你不是說我渾身髒不準踏進病房?”
“那你還來幹什麼?”她納悶。“不是叫你先回家洗個澡再來?”
“太麻煩了不順路。我以爲你早就回去了,我想守在病房外,小鬼如果醒了要換藥,我再叫護士就行了啊。”
“你看我是這麼不負責任的人嗎?”她微惱道。
他渾身上下風塵僕僕,煙味汗味齊聚一身,仰頭猛打呵欠,伸伸懶腰,不很在意她皺眉的表情,兩臂放下的剎那,她瞥到了他平坦的掌心似乎沾黏着暗紅的血色,十分礙眼,她攫住他的手腕,拉到亮處觀看。
“你的手上沾了什麼?”
仔細辨識,發現那不是沾染物,掌心明顯橫貫着一條傷痕,像是利器劃傷的,幹掉的舊血痕和因扯動而滲出的鮮血混在一處,尚未結痂,照理不會太好受,他竟放着不管?
“沒什麼,搬東西時讓鐵釘刮傷了,不要緊啦!”他抽回手。
“你瘋啦?會得破傷風的!”她拽起他,直接衝進不遠處的電梯,他還在昏頭轉向中,被扯進電梯才意識到她要做什麼。
“別費事啦,沒那麼倒黴的。”說着人又跨出電梯。
“站住!”她忽然厲喝,“你敢走出去?”
被這麼一喝,立時清醒不少,他盯着那張逞起老師威嚴的面色,腳又縮回門內。
“不必這麼生氣吧?我身上當大小傷都有的,不也沒事?”他若無其事地聳肩。
“那是運氣好,運氣會用完的,知不知道?”她逼望他,咬牙又道:
“你聽好.不是我雞婆,你最好保重你自己,你要是有什麼差錯,我一個人可管不了那小子,到時候難不成一起喝西北風?”
他楞了許久,兩道濃眉糾結,隨着電梯下降,兩人垂視地板默不作聲。
他偶爾抬眼查看她的反應,她繃着臉、抿着嘴,直盯着樓層數字鍵,門一開,兩人前一後,他順從地跟着她繞到急診室掛號。
沒想到急診室突然蜂擁進一羣車禍病患,走道橫七八豎的臨時病牀上擠滿了唉叫吆喝的傷者和家屬,人手有限的護士和醫師滿場飛,沒有人有空理會乍看健全的兩個人,她碰了幾次軟釘子,終於截住一個拿着針筒的年輕小護士,急道:“拜託,我們只要打個破傷風的針就好,能不能請你幫個忙抽空一下?”
“哪一個?”小護士極不耐煩。
“這一個!”她把陳紹凡推上前,展示手心的傷口。“小傷嘛!你大概是坐在遊覽車後排的吧。”二話不說,撩起他的袖子,酒精棉球隨意抹一下,針頭狠狠地扎進臂肉。
他悶哼一聲,小護士手腳快人一等,他來不及皺眉,針已經抽身。
“你等一等!”胡茵茵一溜煙竄進診療室,沒多久,回來時手上多了一些瓶罐和紗布。
“走吧!”動作利落不輸小護士,絲毫不拖泥帶水。
回到病房,她躡手躡腳繞開兩張病牀,指着靠牆的躺椅俏聲道:
“坐下!一身髒別靠近孩子。”
他無所謂地照辦,猜想她老師當了一段時間,習慣成自然,把他當學生使喚,反正他精神不濟,樂得有幾會鬆弛筋骨。
她傍着他坐下,攤開他的掌心,旋開藥瓶,將藥水倒在棉花上,慢條斯理地在傷口上擦拭消毒。
“藥是你摸來的啊?”他隨口問。
她看他一眼,不答。
“找到工作沒?”
“……”
“暫時找不到別急,我這裏還可以想辦法。”
她閉了閉眼,“拜託你安靜,我想專心。”他果真不說話了。
消毒後,她拿着厚厚的紗布按壓着仍在微微滲血的傷口,耐心等待,讓它凝結。好一陣子,靜謐的空間裏只有他穩定的鼻息聲,她聆聽着,儘量忽略握着他大手的事實,良久,掀開紗布,出血緩止了,她高興地笑了,左肩突然多了股壓力,她斜瞄過去,是他,竟然打起瞌睡來了,身子往下稍沉,頭顱歪向她肩頭。
不是普通的能睡啊!她皺皺眉,繼續敷藥,覆上紗布,加以固定,收拾好藥瓶,右掌輕輕托住他的頭,往中間扶正,手一鬆,又落回她肩胛。
這一次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頸項,比剛纔捱得更近。她試了三次,結果差不多,他頑固地貼着她沉睡,不肯挪移方向,她的位置太靠近躺椅末端,她若抽身離開,他勢必歪跌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喂!陳紹凡,起來!”她試圖喚醒他。
文風不動。
“喂!起來了!”她刻意聳了一下左肩,他在她頸側摩挲了一下便靜止不動,鬍髭搔得她發癢。
“喂!”
“別動,讓我睡……”他掀掀脣,從喉嚨發出的咕噥聲含含糊糊。
“你——”
她乾脆靠往牆面躲開他,這一來,他的頭沿着她的胸口一路順勢下滑,抵達她的大腿,找到了更妥當的靠枕,舒舒服服地睡起來了。
他的呼吸深長,近乎陷入了酣眠;只有沉重的疲倦才能讓一個人徹底忽視環境,一頭栽進睡鄉。
“臭男人!簡直像游擊隊打了場仗回來。”她埋怨着,停止了喚醒他的動作。
“晚上都做些什麼去了?”她自言自語。縱使很少對男人興起好奇心,也難免對他產生迷惑,如此夙夜匪懈,能撐持到何時?
“算了!”她交抱着雙臂,小心不碰着他。
想閉目養神片刻,屬於另一個人的味道卻不時鑽進她的鼻腔,搔弄着她;和林啓聖以古龍水刻意營造的優雅列香不同,這味道原始不經修飾,混雜着體味、洗衣精、汗味、塵泥味……並非惹人嫌惡,而是十足男性化的表徵如此強烈,無從忽略它。令她不自在的是,她和這個味道的主人並無特別關係,足以容許彼此不避嫌地相依偎啊!
一隻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始終拿不定主意該用什麼姿態安歇。
一屋子的人都毫無掛礙地睡了,她的眼皮也漸漸酸澀了,忽然羨慕起牀上的成凱強,天塌下來都有人幫着扛,她可不行,她只有一個人。
她垂下視線,落在小腹前的那頭黑髮上。
陳紹凡呢?他不只一個人,他的努力不單是爲了自己,所以,他的擔負必是她的好幾倍,勞累相對的也是,一個人處在這種狀況,自然就沒餘力計較小節了吧?那麼,她的拘泥反而顯得小家子氣了。
她長長舒了口氣,兩手隨意搭放在他的身上,輕輕合上眼。
* * *
三菜一湯終於上齊了。
溼濡的兩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她扯起喉嚨叫:“成——凱——強,喫飯!”
等了幾秒,咚咚咚的雀躍腳步聲一路從二樓沿着樓梯貫穿下來,小男孩揀了最近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掃視桌面一遍後兩眼發亮,隨即歡呼:“有雞腿、有雞腿……”
“我知道你喜歡喫雞腿,不過這一盤花椰菜你得喫下一半,剩下一半留給爸爸。”她叮嚀着,“營養要均衡纔有抵抗力,你不能再生病喔!”
“知道了。”像只啃着雞腿的小獸敷衍一句。
“暑假作業寫了沒?”含糊應了聲。
“待會別忘了洗澡,內衣褲一定要換喔!”
“唔。”
“別開着大燈睡覺,睡眠品質會不好,還有,藥記得喫喔。”
小男生忙祿的嘴無暇回答。她驚覺經過這一陣子折騰,除了瘦了兩公斤,還變得囉嗦了不少,彷彿只要一鬆手,這個四不像的家就會無預警坍塌掉。
她看着小男生進食,一段時間後,她說:“那我回去了,門要鎖好,不必等爸爸回來,先上牀睡覺,不可以再看卡通,昕到了沒?”不知不覺又碎嘴起來,她起了懊惱,脫下圍裙。
“你要走了?”鼓着滿嘴肉的面頰努力咬嚼着,圓溜溜的眼睛浮現錯愕。住院幾天的親密相處,胡茵茵代勞了大部分的看護工作,有幾次甚至夜不歸家,小男生一睜眼就能見到她,聽她晨起第一聲清脆的問候,聞到她頭髮散發的特有的橙果香,他幾乎以爲她就這麼在他身旁待下來永遠不走了。
“是啊!老師還有很多事要做,老師的家也要打掃,明天再來看你。”
她硬起心腸。
“對了,以後別叫我老師了,我已經不做老師了。”
不理會她的更正,他接着說:“可是我不想一個人在家。”明知道是非份要求,分離焦慮仍使他忍不住撒賴。
“你以前晚上不都一個人在家嗎?”她摩挲他那一頭短髮,“不要怕,你睡着了,爸爸就回來了。”安慰得十分心虛,罪惡感在心裏冉冉上升。
轉身把孩子舍下的舉動永遠讓她坐立不安,但若爲了氾濫的同情心作祟而無止境地留下,她和這怪怪一家就永遠夾纏不清了。
“……”兩眼直盯着她不放,嘴裏倒是不忘啃完雞腿肉。不知道爲什麼,小男生就是感覺到,這個長得和隔壁家的高中女生有點像的老師,禁不起他施展這一套磨功,八成會心軟。
“別這樣看我,我一定得回去。”心一橫,她別開臉,把平時漫不在乎的表情搬出來,抵抗那雙娃娃眼的柔情攻勢,往大門方向走去。
正要旋轉門把,背後冒出響亮的一句,“萬一爸爸死掉怎麼辦?”
她驚回頭,叱道:“小子別胡說,快喫飯!”
“沒胡說,我常常夢見爸爸從高高的地方掉下來,我很害怕。”
“那是夢呀,不能當真的!”腳步果真躊躇了,這個家的不確定因素太多,孩子的憂心是很可以理解的。
見她不爲所動,小男生另啓新的念頭,“老師,想不想知道爸爸晚上在哪裏上班?”眼眸閃過一絲狡點。
“你知道啊?”她頗爲詫異。
“知道啊!爸爸帶我去過一次。”露出得意的笑。
“沒事去煩他幹嘛?”一口拒絕,小傢伙想留人的居心她怎會不明白。
“很好玩的地方喔!那地方很高很高,可以看到一大片夜景喔!有很多房間,隨便你怎麼藏都不會被找到,還可以和那邊的很多叔叔玩撲克牌,贏了就有錢拿,有時候也有漂亮辣妹一起玩,辣妹輸了不想付錢,那些叔叔就叫她們喝酒,她們不肯,叔叔就用摸的交換——”
“等一等!哪來的辣妹?”小男生形容得眉飛色舞,分明是親身經歷過。高樓、房間、男人、女人、喝酒作樂、動手動腳……這還會是什麼正經地方?陳紹凡竟然帶孩子去見識成人世界?他到底在什麼樣的古怪行業兼差?
“賣東西的大姐姐啊!很漂亮的辣妹喔!那些叔叔超喜歡辣妹。”
賣東兩?
遐想空間太大,一幕幕不倫畫面使她的心開始下沉,融合了不安、疑惑、好奇和憂心,她蹬着小男生,表情呆滯。小男生笑嘻嘻,乖巧地替她拎起揹包,牽着她的手替她打開門,“走嘛!去看爸爸,順便買一瓶可樂,爸爸不愛喝酒,喜歡喝可樂,櫻桃口味的那種,還有滷味……”
她遲疑了。“……我看還是別去好了。”
她以何種身份探班?就算他從事非法活動又如何?一旦小男生的父母歸家,屆時各自解散,她和他什麼都不是。
“去啦!一起去玩啦!”兩人走走停停出了大門,小男生聰明地轉移話題,“不能叫你老師了,那以後叫什麼?”
“隨便你。”
“唔——可不可以叫媽媽?”
“休想。”
“你不是說隨便?”
“不是那種隨便。”
“那叫辣妹好了。”
“閉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