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不談這個,”劉琪另啓話題,她清楚胡茵茵的底線。“那我們——談談林啓聖吧!”
“談那傢伙做什麼?”胡茵茵恢復憊懶的姿態,望着車水馬龍的街道。
“你別老是提到男人就興致缺缺的樣子。不是我愛念你,從大學你奇蹟似的瘦下來以後,也不見你脫胎換骨,老是T恤、牛仔褲打發自己,好好清秀一個女生怎麼可能不被男人看上眼?不,不是你的外型,你知不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裏?”
“……\\\"“你的表情。你不是心不在焉,就是一副我很忙,沒事請趁早滾蛋的樣子,哪個男人會心動啊!”
她短嘆一聲,“那和林啓聖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那傢伙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然在爭奇鬥豔的同學會中注意到你,向我打聽你的電話,你說他是不是喫葷喫膩了開始喫素了?”
劉琪認真地和她討論。
她閉眼沉思了三秒,疲倦不已。“吶,從現在這一秒開始,林啓聖的話題已經結束,就這樣。咦?那不是——”
她兩眼驀地一亮,伸長脖子,注視快餐店門口進出的身影,並且霍地推開椅子,快步跟過去。
“茵茵,你幹嘛?”劉琪在背後喊。
胡茵茵高舉右手,朝拿着一杯外帶咖啡專注在走路的男人招手,“成先生,成先生——”
男人應聲停步,轉向她呼喊的方向,有些愕然。“是你?”
她猛然點頭,“是我。”要不是那刮不完的鬍子和高挺的鼻樑,眼前身着米白襯衫、黑色西裝長褲,打了黑色斜紋領帶的成士均扮相令人驚異,他人模人樣地在傍晚的街頭單獨出現,孩子勢必被留置在家裏。
“成先生,您看見我留的紙條了嗎?”她劈頭便問。
“什麼紙條?”一臉莫名其妙。
果然!她換個方式問:“那聯絡簿呢?凱強的聯絡簿呢?您看了嗎?”
“不都是你在看嗎?”完全沒有不好意思地反問。
如果不是顧忌自己爲人師表的身份,她真想往這個人腦袋狠狠敲一下!
她鎮定地微笑,“成先生,我是他的導師,聯絡簿是我和家長交流的管道,您不看是無法瞭解他的在校情況的。況且我不是每天到府上服務啊!”
“噢。”他搓搓臉,又出現了不耐煩的表情。“那你的紙條寫些什麼?”
她吸口氣,沉聲道:“他感冒了,在咳嗽,沒發現嗎?我替他拿了三天藥,昨晚應該喫完了,今天得再複診啊!”
“嗯?有嗎?早上上學前他和我打招呼時還好好的啊!”
他到底算不算是個父親?她盡力忍耐道:“嚴重時再看醫生就麻煩了。
他如果請病假在家您不是更頭痛?”
他衡量了一下她的話,看看她身後的劉琪,又看看錶。“你今晚很忙嗎?”
“……”她瞪着他,猜測他又會有什麼出人意表的下文。
“如果你不是很忙,麻煩你帶他去看一下醫生,我晚上很忙,走不開。”
“你——”
“反正你不是和男朋友約會,提前離開無所謂吧?”
這一刻,胡茵茵確定如果他不是一頭熊,那麼她就是熊,兩種無法溝通的異類在辛苦地對談。爲了冀盼對方能聽懂一點點,她清晰地捲舌咬字:“成先生,請注意,這不是我今晚約會與否的問題,是您的責任問題,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孩子的身體重要,你——”
他冷不防勾住她的肩,把她帶開人羣一段距離後,鄭重其事說道:
“胡老師,別忘了你是縱火嫌疑犯,尚是戴罪之身,爲受害家屬盡一點力並不爲過吧?我不想辦法上班賺錢怎麼籌得出那筆修繕費?你以爲錢會憑空掉下來嗎?咱們各自努力吧!嗯?”他有力地握了握她的手,還鼓勵地拍拍她的手背,彷彿已將責任交接完畢,放心大膽地走開。
她不可置信地掩住嘴,這是她沒有遇過的人種,不夠強硬的她只有節節敗退的份。歸根究柢,還是她多管閒事惹出來的麻煩,她必須徹底自我檢討。
“那男人是誰?好像在哪兒見過。”劉琪湊上前好奇問道。
“……學生家長。”
“家長?怎麼你和他說話像情侶在吵架?”
“我最近是有點背,但不至於那麼倒黴吧。”她回座位拿起背袋。
“看起來很年輕啊!挺有型的。叫什麼名字?做哪一行的?”
“夠了劉琪,”她板起臉。“人家是一個孩子的爸了!”
劉琪皺皺鼻子。“問問有什麼關係。啊?你要走啦?不是要一塊喫晚飯?”
“不了,改天吧,我還有事。”瞬間變得有氣無力。
一個單身女人,在暖風送爽的夏夜裏帶着別人的孩子上醫院看病,這是她的運氣吧!
* * *
只剩最後一項了,那盆案頭的仙人掌,莖葉肥碩、花朵豔麗,她養得很成功,捨不得拋下,但裝滿了私人物品的紙箱實在喬不出個好位置安放它,她琢磨了半天,決定把箱子裏的東西一一取出,重新排放,務必將寶貝仙人掌毫髮未傷地攜回家。
辦公室門口有顆小腦袋在探頭探腦,觀察老師們的動靜,她抿嘴笑,“什麼事啊?進來!王苡莉。”她不準備在班上釋出離職的消息,孩子們應該不會爲此事詢問她。
“老師,快來,成凱強怪怪的。”副班長王苡莉牽住她的手轉身就往回跑。
“哪兒怪啦?”她忙追問,不良的感覺臨頭。
成凱強咳嗽了好幾天,體溫始終處在三十八度左右,喫了三天藥病情不見多大進展,食慾大幅減退,每晚特意變換菜色也勾不起他的興趣,活潑的身影不再到處跳動,安靜乖順得怪異。明知這種情況孩子應該待在家中休養,但想到白天讓生病的孩子一個人在家無人聞問,她放不下心,仍堅持最後一天結業式讓小男生照常上學,她好就近觀察。
“他剛剛同樂會時一直在睡覺,體育老師叫他他也不理,老師說請班導處理,聯絡凱強的爸爸媽媽……”王苡莉有條不紊的報告,她無心聽完,加快腳步奔進教室。
第三排偏左的座位,一羣學生交頭接耳地聚攏,她撥開他們,看見帶活動的體育老師蹲在趴在桌面的小男生身旁,不斷喚着:“……成凱強,成凱強,聽見了嗎?”
她在一旁跟着蹲下,撫摸小男生額頭,溫度依然居高不下,整張臉晦暗蒼白,她拍拍他的頰,在他耳邊輕喊:“凱強,是胡老師,醒一醒——”
緊合的眼睫居然睜舜了,大眼幽幽地看着她,水汪汪得異常,眼白微微泛紅,沒有血色的脣蠕動了片刻纔出聲,嗓音細弱如蚊,“老師……帶我回家……我想睡覺……”
她當機立斷,把小男生攔腰抱起,對體育老師道:“這孩子有問題,得送醫院,請代我上完最後一堂課。”
她頭也不回沖出門,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能抱着近三十公斤的重負奔赴學校大門口,攔了輛出租車。
小男生在她懷裏蠕動,艱困地咳了兩聲,她趁機問:“凱強,告訴我爸爸的手機號碼,要能打得通喔,快告訴我!”
她將耳朵貼近小男生的脣,用心捕捉那微弱的號碼,一手立刻輸入手機,憂心仲忡地按下撥出鍵。
* * *
男人垮着肩、疲憊不已出現在胡茵茵面前的時候,獨自在病房外發呆的她表情十分陰惻,飽含怒意的聲音嚇了他一跳。
“兩小時三十五分鐘,公司離這裏很遠嗎?”詰問的口吻不再客氣,秒針每轉一圈,她的火氣就熾燒得愈旺,累積到這一刻,差不多可以將冷水煮沸了。平時難得對日常事物有高昂情緒的她,一和他交鋒便開始暴躁不堪。
他無奈地攤攤手,兩隻白襯衫長袖捋到手肘,領帶歪了一邊,全身散發着戰鬥一天後的睏乏氣息。“我已經儘量趕來了,還推掉了一個會議,這會議很重要——”
“他得了肺炎。”她冷冷地打斷他。
“肺炎?”他歪歪頭,“不會吧?現在天氣也暖了,沒道理啊!”
她絲毫無力把病毒型肺炎的成因逐一說明,擔心男人有失常理的回答導致她行爲失控,她扭頭領着他走向護理站,“醫師請你填資料,這家醫院沒有凱強的病歷。”
護士將表格遞給他,叮嚀道:“成先生,請填詳細一點。”
他仍是一臉困惑,猶豫地看着病患資料表,填了姓名住址電話欄後,就咬着筆桿苦思,底下一列空格均爲空白。
“在想什麼?”她探頭過去,血型、出生地、身份證字號、過去的病史、過敏藥物,全都沒有回答或勾選,她忍不住冷言譏諷:“不會都不知道吧?”
“我是不知道啊!”他苦惱地看着她,悄聲在她耳邊問:“你知道嗎?”
她喫驚得合不攏嘴,情願以爲他在鬧着玩,但這種時候還有心思鬧着玩的父親是不是不太正常?
“血型呢?出生地呢?總該知道吧?”抱着最後一線希望試探。
“我應該要知道嗎?”不很高興地反脣。
她撐着額頭,閉眼順氣,強迫自己把所有忍耐的招術搬出來在腦袋裏溜轉一遍,很不幸地,沒有一項管用,這個男人硬生生踩到了她的地雷,她還能事不幹己作壁上觀嗎?
她陰沉沉地抬起頭,在一羣護士瞠目結舌的注視下,揪住他的領帶,把他連拉帶扯地拽到轉角無人的走廊,使力一推按壓住他的胸口。
她的動作幾近粗蠻,令他詫異得忘了反抗,任憑她目露兇光朝他低咆:
“就是有你這種男人,只管生不管養,纔會製造一堆社會問題!既然那麼不想負責任幹嘛生下他受罪?瞧你這德性哪一點像他爸爸了?連血型都不知道?成天把他放到垃圾堆像老鼠一樣自生自滅,老婆勒?也不快點找回來善後,我警告你,成凱強要出了什麼差錯,我就告你虐待兒童,讓你在公司沒臉見人!聽清楚了沒?”
他錯愕極了,伸手揩去臉上的唾沫,表情極爲詭怪,可惜其中並無羞慚的成分,反倒像是聽到一串神奇的拉丁文無法解讀而充滿迷惑。
胡茵茵脹紅的臉和他相距不到一掌寬,眼裏因激動而溼潤泛光,急促的呼吸熱氣噴在他喉頭,明顯地怒氣沖天,他非常懷疑如果自己再度發言失當,這個女人恐怕不會輕易饒恕他。
他謹慎地開口:“胡老師,請你務必冷靜,身爲作育英才的老師,不會想在這裏上演全武行吧?”
她嘿笑兩聲:“你運氣不好,我剛好離職了,想告狀請便。”
“唔?”他看着她堅決的臉,確信她並非信口開河,想了想,乾脆先認錯,“我承認,我的確不像個爸爸,不過——這也不能怪我啊,我本來就不是他爸爸啊!”
“你——”罵詞梗在喉嚨,硬生生轉了個彎,“在說什麼鬼話?”
“胡老師,我什麼時候告訴過你我是小鬼的爸爸了?”
她陡然鬆開他的領帶,耳根瞬間熱烘烘,停了一會,接着惱羞成怒斥道:“你還有心情要寶,你們這一家不可理喻的——”靈光一閃,聲音又大了起來,“你騙人!他都在我面前叫你爸爸,我每次叫你成先生,你從沒糾正過啊!”
“那小子叫着好玩的,我不清楚他是怎麼跟你說的,我是姓陳沒錯,耳東陳。”他從身上掏出皮夾,取出身份證,“麻煩看仔細,可別說是我僞造的。”
她湊上眼,定睛一看,證件正面有個年輕男子的大頭照,五官英挺,颳了鬍子,蓄着三分短髮,面龐清清爽爽,乍看判若兩人,醒目的眉眼和鼻樑分明又是眼前的他,左側的姓名欄明明白白寫着——“陳紹凡”,翻過背面,配偶欄呈現空白,再轉回正面,出生日期是……“你今年才二十七?”她低呼。
“是,你認爲我高中時有可能造孽生下一個孩子把他養到現在嗎?”
他取回照片,放進皮夾,很高興將了這憤慨的女人一軍。
“我以爲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原來不過是個迷糊蛋,難怪飯碗也不保,早該知道你……”
“陳——紹——凡,你到底是成凱強的誰?”
他的喉頭再度被高提的領帶束緊。他不得不承認,今天真是動輒得咎的一天,就算自己背上一首唐詩,這個老早看他不順眼的女人也有理由把他的骨頭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