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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鳳公子的女人》 / 蔡小雀 / 第11章 / 共21章

齊鳴鳳靜靜佇立在西廂門外,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守在這裏。

他舒適的牀,愜意的房,全給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佔據了。她氣息微弱,渾身打顫。徘徊在冰冷與燥熱的風寒症候中,苦苦掙扎。

他要嘛,就是將她攆回溫府,要不就是將她送到醫館……怎麼做都好。就是不該也不必將她留在宅裏。

他神色陰鬱。

不該做的事太多了;他不該被她逗笑;不該一時心軟將地帶回來;不該讓下人去請大夫;不該威脅大夫拚死也得治好她;不該吩咐下人熬了最昂貴希罕的天山雪蓮粥;更不該像個傻瓜般捧着粥在手上,站在門口猶豫着該不該進去……親手喂她。

托盤裏的天山雪蓮粥漸漸涼了,他低垂下目光,最後還是咬了咬牙,豁出去地推開了房門。

一燈如豆。

他低咒着究竟是哪個僕人如此懶待,連盞紗燈也不點上,後來定了定神後,纔想起是自己吩咐過的:她又不是什麼貴客,隨便點盞油燈就罷了。

他這輩子從未如此矛盾衝突、語無倫次。

不敢再朝下深想,他甩了甩頭,打亮了火摺子,點起一盞又一盞暈黃溫暖的紡紗宮燈。

也許當她在黑夜裏偶然醒來,一睜開眼睛,看見燈光,心裏至少會踏實安穩些。

齊鳴鳳緩緩在牀畔坐了下來,濃眉打結地瞪着她蒼白汗溼的小臉,心下有止不住的煩躁和掙扎,不悅地低聲道:“身子這麼虛弱,還說什麼大話要扛起溫府裏裏外外的大事小事?你要病死,溫府是垮了還是榮顯了,又和你有什麼干係?傻傻賣的是一條命,你所謂的忠心在人家心裏,又值得了幾分錢?”

秋桐依舊陷入昏睡之中,氣色慘淡,臉蛋像是縮了水的桃子般乾癟清減。

他將天山雪蓮粥擱在一旁花几上,想喚醒她喫,終是不忍心,只用袖子輕輕替她拭去額上的顆顆冷汗。

她是個笨蛋,傻得徹頭徹尾……就跟他娘當年一樣。

但仔細想來,她不止有愚蠢得滿溢的忠心,卻也擁有娘所沒有的勇氣,那種撞破了頭也不驚不怕,打死不退的勇氣!

她甚至不怕他。

就算他闖入她的人生裏,以霸凌的姿態想要粉碎她所知的一切,用高高在上,掌管生殺大權的身段控制住她極力守護的世界,她還是不怕他。

她將奮戰到最後一刻,他相信她是。

齊鳴鳳沒有察覺自己的手正輕輕撫摸着她微溫卻溼冷的額頭,目光憐惜地落在她緊閉的雙眼,小巧挺秀的鼻樑和蒼白卻俏美如櫻果的嘴脣上。

如此細緻娟秀,卻又充滿了旺盛的精力與神采。

若非在病中,他可以感覺得到她彷彿隨時會睜開雙眼,神態故作謙和,卻是慧黠精明,振振有聲地和他脣槍舌劍一番。

他有點想笑,修長的指尖描繪過她的眼皮、鼻樑和小小脣瓣……左邊胸口,不知怎的有力地重重敲擊着,他嘴脣有些發乾,目光不由自己地灼熱起來。

他想起了那一個夜晚,自己衝動惡意想懲罰她的那個吻,卻沒料到那個吻反而令他一時失了神,渾然忘卻自己本來目的。

她的嘴脣柔軟而甜美豐潤,彷彿最鮮豔誘人的果子,正等待着有緣人來摘取。

不知未來,哪個幸運兒能採得這朵宜喜宜慎,宜室宜家的解語花?

不知她……是否已經有心上人了?

剎那間,齊鳴鳳突然嫉妒起那個該死的男人,不管他存在不存在,又姓什名誰。

他花了足足三個心跳辰光才強抑下這莫名洶湧襲來的妒意,可是無論用盡多少的理智,還是無法將手指自她柔軟的雲鬢邊離開。

最後,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睡吧,和食物相比,此刻你最需要的應當是好好地,無煩無憂地睡上一覺吧。”

溫府正值風雨飄搖之際,而這雙小小的肩膀,多年來不知已頂住了多少狂風暴雨。

齊鳴鳳的理智瞬問暫時停擺,下一刻,他竟低下頭去,蜻蜓點水憐惜地輕吻她的額頭。

無關風月、情慾、霸道、懲罰或佔有,只此幽幽一吻,輕得彷彿一落下即消逝的初生雪花。

卻奇異地在默默間,落地生了根。

隔日晌午。

齊鳴鳳又在門外徘徊猶豫多時,一旁的婢女手上捧着托盤,偷偷地瞄着主子。

“公子,婢子可以端進去了嗎?”小婢女忍不住小小聲問。

“當然是你端進去,總不該由我拿進去伺候她吧?”他停住腳步,皺起眉頭,突然又改變心意喚住了她。“等等……還是給我吧,你可以下去了。”

“……是。”小婢女忍住一聲低笑。接過托盤,他面色有些僵硬,在推開房門的那一剎,還是不知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

可是她的死活,已經成爲他心上牽掛着的一件事,再也沒有辦法漠視或當作不存在了。

齊鳴鳳靜靜走近她,在桌上放下托盤,正要過去喚醒她,卻發現秋桐睡得並不安穩,無意識地夢囈着,“娘……娘……”

他心倏地一陣揪緊了。

娘……她也夢見了她的孃親嗎?

在她夢裏,她的母親是否正在爲幼小時候的她梳髮、結辮子?

他的眼神柔和了起來。

“娘……”她蒼白的小臉佈滿冷汗,喃喃道:“娘……別賣我……我會聽話……別賣我……求求……你……”

齊鳴鳳悚然一驚,瞬間變色。

“給弟弟喫……都給他……求求你……別賣掉我……”她的頭在枕上輾轉,不安地哽咽。

他的心絞擰成團,卻莫名地憤怒了起來。

她是給自己親孃賣掉的嗎?她的娘怎狠心放開得了手?不是自己十月懷胎骨血相連的孩子嗎?

就連他娘……處境淪落至地獄般的火窟中,也還是將他帶在身邊……齊鳴鳳痛楚地閉上了雙眼,顫抖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他寧可當初母子倆緊擁着彼此爛死在路邊,也不願娘爲了養活他倆,而……他硬生生斬斷回憶,不願再記起。

“醒醒。”他端過托盤裏一碗燉了六個時辰的老參雞湯。上頭猶飄散着騰騰熱氣的藥材香,輕喚着她。“醒過來,睜開眼看看我。”

秋桐隱隱約約聞到了那股子香氣,也迷迷糊糊間聽見了一個熟悉低沉威嚴,卻又異樣溫柔的聲音,剎那間,如黑膠般黏膩糾纏可怕的惡夢驚卷着、扭曲着逃退而去,她像在黑暗大海中溺水的人一樣,拚命攀附住那一絲光芒,一個低沉、穩定、霸道的力量。

他就在她的身邊。好累好累……沒有力氣睜開眼睛……但她還是掙扎着,推開沉甸甸的疲憊與倦意,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

她的意識逐漸恢復了,可在擺脫麻木昏亂後,首先感覺到的是鬢邊不斷鑽刺而入的疼痛感,像把鋸子般拉鋸着她的頭。

“痛……”她脣邊逸出脆弱的呻吟,喉頭如火灼燒。

“你一定得起來喫點東西,否則身子撐不住的。”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自禁的溫柔。

“水……”

“水?”齊鳴鳳放下雞湯,忙起身去斟了茶,一時倒得太滿潑了出來,想先找塊布抹,可一瞥見她重複喃喃着水時,馬上把布給忘了,三步並作兩步拿着茶回到牀邊,伸手扶起了她。“水來了。 ”

因爲他的動作太大了,害秋桐軟軟的身子急促一傾,咚地一聲,腦袋撞上了雕花牀架。

“好痛……”她從劇痛中驚醒過來,抱着頭哀一長叫,小臉苦成了一團。

“呃,”他有一絲手足無措地瞪着她,一瞬問扶也不是放也不是,大手遲疑地揉了揉她的後腦勺。“是……那兒疼嗎?”

“不是那兒,是這兒……”她指指腦袋左側,神情悲慘地緩緩抬頭,驀地一呆。

鳳、鳳……眼見她張大嘴傻住,一副活見鬼的模祥,齊鳴鳳心下頓時一陣不是滋味,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對,是我沒錯,你沒眼花。”他粗聲粗氣道,大手猶是不爭氣地悄悄移到了她腦袋左側,輕輕揉起來。

秋桐大病初癒,纔剛剛醒來,又遇上這麼大的驚嚇一或是打擊?整個人呆呆地望着他,腦筋一片空白,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剛剛是存心壓着我腦袋往牀柱上砸的吧?”回過神後,她驚疑不定地瞪着他。

昏睡中發生的事她完全沒印象,此刻腦袋瓜裏記得昏厥過去之前,他凶神惡煞的模樣。

“沒錯!”齊鳴鳳一時氣結,不悅地狠狠白了她一眼。“最好在你心裏我就是有這麼心狠手辣。”

她愣愣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是在氣什麼?

他明明就很兇,這點不是有目共睹的嗎?

可是當地稍微敢直視他臉龐的時候,突然發覺有點不對勁。他氣色不太好呀,眼眸底下有着淡淡的暗青,兩隻眼睛都是,而且下巴還冒出了一片亂糟糟的初生胡確。

她情不自禁地抬手輕觸碰他的下巴,衝動地問:“你看起來好累的樣子,是不是沒睡好?爲什麼?是因爲我嗎?”

齊鳴鳳一震,雙眼注視着她,目光更加深幽複雜了起來。

秋桐心兒卜通一跳,沒來由的口乾舌燥,這才驚覺地縮回手,急促慌忙的垂下目光,不敢再看他。天,她剛剛都說了些什麼呀?

“我不像你那麼笨,我有睡,而且睡得很好。”他沙啞地道,語氣裏難掩一絲責怪。“爲什麼只懂得照顧別人,就是不懂得照顧自己?爲什麼要把自己搞得那麼愚蠢?你沒腦子嗎?”

什麼嘛!

秋桐也惱了,“你就是看我不順眼就對了,幹嘛每回見着了我就劈頭一陣教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不勞公子您費心!”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一想到她把自己搞得渾身瘦骨零丁的模樣,不禁怒上心頭。

“你要是真知道,就不會把自己養成一捆柴!”

“你偷看我的身子?”她小臉爆紅了,又羞又惱又慌地環抱住自己。“你你你……色魔!”

“我還用得着“偷看”嗎?”他冷笑,“我宅子裏隨便養的一條鯉魚都比你身上有肉,你當我瞎了眼,分辨不出嗎?”

“這麼說你還是偷看了!”秋桐又羞又氣,臉頰紅得跟熟透了的蘋果似的:“色狼!混球!

壞蛋!”

齊鳴鳳有股衝動想咬她嫣紅的臉蛋一口,或是乾脆以脣封住她嬌潤的小嘴,吻得她天昏地暗無法呼吸,但最後他還是壓抑了下來。

“喝!”他沉聲命令,不由分說地將一碗雞湯塞進她手裏。“喝光!”

她不假思索的接捧住,“哈?”

“放心,我不會浪費那個銀子在湯裏頭下毒的。”他哼了一聲,倏然站起來離開了。

只剩下一個傻傻的秋桐,傻傻地對着手裏這碗香噴噴的雞湯發呆。

怪了,他氣什麼呀?應該是她比較生氣吧?

饒是滿腹疑團,嘴上嘟嘟嚷嚷,她還是紅着臉,一口一口將這碗生平所喝過最美味的雞湯給喝光光了。

空泛發虛的胃漸漸暖和了,可是一她一隻手掌貼在左邊心口一被滿足了的肚腹更加暖呼呼地,迷迷糊糊地快樂了起來。

但是……他到底有沒有偷看她的身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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