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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鳳公子的女人》 / 蔡小雀 / 第16章 / 共21章

風塵僕僕趕回溫府,秋桐望着在暮色中顯得更加灰暗、巨大得可怕的老宅子,恍如隔世。

她眼眶溼溼熱熱,有種說不出的激動和思念,以及一絲絲的畏縮。

幾日前,她是信心滿滿出門的,可今天卻以戰敗公雞般的姿態回來,真是情何以堪哪?

“秋桐姑娘,你總算回來了!”老季伯焦急地在門口張望,一見到她下了馬車,站在原地發呆的模樣,不禁又驚又喜地奔過來。“真是謝天謝地,路上還平安吧?沒有遇見什麼意外波折吧?”

“季伯。”她勉強擠出一朵笑,“我沒事,一路都好。老夫人呢?”

“正在屋裏等着呢,”老季伯鬆了一口氣,欣慰道:“好了好了,這下子大家總算都能安心了。 ”

老季伯對她的能力和口才太有信心,因此連問也沒問此行是否功德圓滿。

秋桐臉色蒼白,下意識地挽緊了包袱,默默地走進大宅裏。

幾日不見,她在一跨進屋裏,瞥見了溫老夫人威嚴冷峻的面容時,胸口灼熱內疚的沸騰感更加強烈了。

“老夫人,奴婢回來了。”秋桐愧疚地望着老夫人,心痛地發覺她老人家這幾日又衰老了不少。“秋桐該死,讓老夫人操心了。”

“交辦你做的事都辦好了嗎?”溫老夫人劈頭就問。

老季伯和小雪在一旁不安地望了秋桐一眼,心裏暗暗爲她難受、抱屈。她這麼賣命地爲了溫家產業奔波忙碌,老夫人一開口關心的卻還是“漱玉坊”的生意,難道就不能先安慰個兩句嗎?

雖然爲奴爲婢做死應該,可老夫人表現得這樣無情,未免也太令人心寒了。

秋桐自知罪大惡極,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伏地慚愧哽咽道:“老夫人,秋桐罪該萬死。辜負了老夫人您的交代……”

溫老夫人臉色大變。“你、你說什麼?”

“秋桐遲了一步,沒能順利購得蠶繭……自知罪無可這,請老夫人重重責罰。”她低垂着頭,淚水已奪眶而出。

都是她的錯,是她流連於安逸,眷戀於男女私情之中,這才延遲多日,以致局勢淪落至無可挽回的地步。

沒能購得蠶繭?

溫老夫人極力想鎮定下來,強抑下怒意,開口問:“是……蘇杭所有的蠶貨嗎?”

“是。蘇杭所有蠶貨,全在三天前讓“吹雲坊”盡數購了去。”她聲音顫抖的回答。

所有蠶貨全讓“吹雲坊”盡數購了去?

“老夫人,是奴婢該死,路上因病耽擱了幾日,卻誤了大事……都是奴婢的錯。”秋桐忍不住垂淚。“是奴婢辜負老夫人,奴婢願意用盡一切力量去彌補、挽回,請老夫人再給奴婢一次機會!”

“再一次機會?”溫老夫人眼前一陣發黑,胸口劇烈起伏着,好半晌終子喘過氣來,卻是顫抖着手指指着她的鼻頭,憤恨地怒罵道:“你這個……賤人!枉我提拔你爲管家,委你予重任,沒想到你和他們都一樣,全都是該死的蠢材!下作的賤胚!”

“老夫人,您別這麼罵秋桐姊姊——”小雪哭了出來。

“閉嘴!沒你的事,給我滾出去!”溫老夫人暴跳如雷,抄起一隻茶碗就往小雪方向砸了過去。“都是天殺的賤人!”

小雪驚叫着邊哭邊逃出大門,消失在暮色裏。

“老夫人,請您息怒啊……”季伯也急忙上來安撫。

“你也給我滾!”溫老夫人怒不可遏。

老季伯也給轟出去了,偌大屋裏只剩下伏在地上默默自責、哽咽流淚的秋桐和狂怒的溫老夫人。

溫老夫人怒瞪着她,腦中思緒翻騰。

所有蠶農們不知怎的聯合一氣,硬是要抬高一倍價錢才肯賣給咱們繭子……蠶農那兒,秋桐姑娘連影子也沒見着……不過有一事您不可不防啊,您看會不會……她拿了“吹雲坊”的好處,故意來個裏應外合,連手打擊咱們來着……大掌櫃曾說過的每一句揣度、暗示的話,此時此刻全在溫老夫人腦中爆發了開來。

什麼因病耽擱,也許根本就是內神通外鬼,喫裏扒外。

溫老夫人被熊熊怒火遮蔽了理智,越想越恨,過去曾遭受過的背叛與痛苦如夢魘般緊緊描住她的心臟。

“外敵易御,家賊難防……”溫老夫人緩緩拉長了音,憤恨地盯着她。“沒料想我聰明一世,今日卻被你這賤婢給將了一軍!”

秋桐淚流滿面地抬頭,這才驚覺到事態嚴重。

“老夫人……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辦砸了差事,我犯了大錯……可我不是家賊,我也沒有背叛溫家啊!”

“你住嘴!”溫老夫人怒吼,氣喘吁吁。

“不是家賊,蘇杭各蠶農怎知串連起來哄擡價格,好挾蠶以要挾我們“漱玉坊”?”

“不,他們沒有,他們只是被“吹雲坊”

以高於市面三成價所吸引,這纔將手中蠶貨淨賣一空!”秋桐心慌意亂,急忙想解釋清楚。“婢子也正奇怪着,爲什麼“吹雲坊”像是知道我們和“麒麟”訂下買賣……”

“不是你通風報信,“吹雲坊”怎會拿得準時機,出手壟斷了所有蠶繭,斷我後路?”

“不是的,老夫人,我沒有……”

“就是你!”溫老夫人恨恨地道:“不是你出賣“漱玉坊”,還有誰?你!你好狠毒的心啊,我原以爲你留在府裏真是出自一片忠誠,沒想到你卻是這等狼子野心……”

“我沒有。”她猛搖頭。驚慌又傷心。“老夫人,求求您明查,您素來是知道婢子的,婢子怎麼可能傷害溫家,背叛老夫人?”

“不用說了!我這輩子最恨人欺騙、背叛……”過去的前仇舊恨再度被勾起,溫老夫人胸口怒火狂熾,臉龐因痛楚悲憤而扭曲了起來。

“你給我滾!從此以後,溫家與你再無半點千系……滾!”

“不!老夫人……”她跪步上前,緊緊抱住了溫老夫人的腿,淚如雨下。“您不能趕秋桐走,秋桐打從五歲入府到現在,從來沒有一刻忘記自己的身分和責任……老夫人,您就是秋桐的天,是秋桐的命,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溫府,死在老夫人跟前,證明自己的清白。”

溫老夫人瞪着她,眼眶溼熱了起來。

是,她還記得初見那個五歲小女孩的時候,她很瘦,瘦得彷彿風吹會倒,可是那一雙圓滾滾明亮的大眼睛猶帶淚光,卻毫不畏懼地仰望着自己。

她喜歡她的勇氣,雖然面對茫然未知的將來,神情難免充滿恐懼,但她的大眼睛裏仍舊盛滿希望與勇敢的光亮。

婆婆……請您讓我留在這兒幹活好嗎?我會乖,會勤快做事,而且我不會喫很多的……她清甜惑嫩的懇求彷彿還在耳邊。

可是眼前的她已成禍害,跟二十幾年前的……一樣惡夢重演。

“禍水!你們統統都是紅顏禍水,一次又次辜負我的心。”溫老夫人宛如着魔般喃喃,心痛如絞。“我不該給你們機會……我早就知道的……”

“老夫人?”秋桐仰望着她,小臉滿是淚痕。

“滾!”她狠下心來,咬牙切齒、神情冷酷地道:“趁我沒有改變心意,號召差來將你這忘恩負義、喪德欺主的奴才給押入大牢之前,快滾!”

“我不走,寧死也不走……”她緊緊抱着溫老夫人,泣不成聲,哀哀懇求着。“秋桐要是走了,誰來伺候您老人家?老夫人……請您相信我,我真的沒有背叛您……”

“老季!老季!”溫老夫人嘶喊着。

“老夫人……”老季伯沒有走遠,他一直守在門外,聞聲急急奔進來,撞見這幕時不禁呆了。

“把她給我拖出去!從此以後,不准她再踏進溫府一步!”

“老夫人,求求您不要……請您相信我啊……”秋桐哭斷肝腸,緊抱着她怎麼也不肯放。

“秋桐是做錯事了,但是真的沒有背叛您……請您再給我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吧!”

“拖出去!”溫老夫人厲喝。

“老夫人,請您再給秋桐一次機會……”

老季伯淚汪汪哀聲求情。

“連你也想反抗我了嗎?”溫老夫人怒掃了他一眼。

老季伯頓時啞然無言,難過地低下頭。“不……老季不敢……”

他欠老夫人的,也是一輩子還也還不完的啊。

臨水大宅夜深人未靜。

齊鳴鳳披星戴月地趕回來,才一到家,便得知秋桐人已不見。

他當場大發雷霆,將宅中所有奴僕召至大廳。

於是此刻所有婢女僕人,包括大武和柱子全低頭垂手,驚恐得連動也不敢動。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緊繃冰冷肅殺之氣,沒有人敢開口,也沒有人敢抬頭。

“我不是讓你們看着她嗎?,”齊鳴鳳慍怒地環顧着四周,“嗯?”

所有人頭垂得更低了。

齊鳴鳳拳頭死命鑽得好緊好緊,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心慌深深攫住了他,他幾乎無法思考,不能呼吸。

她走了。

她還是走了……天殺的!他沒準她走,她怎麼能走?而且還給他來一個不告而別?

“公子……對不起。”大武囁嚅開口,深深內疚。

她究竟有沒有拿他的話當話聽?那個笨蛋,難道就那麼迫不及待要回去做牛做馬嗎?

還是她寧願在溫府爲奴爲婢,也不願意做他的女人,享盡榮華富貴?

“大武,柱子。”他猛然轉頭,陰沉地注視着他倆。

“是!”大武緊張地答應。

“在!”柱子連腿肚都嚇到抽筋了。

“備馬。”他命令,眸光冷冷一閃。

“啊?”他倆一愣。

現在?都已經三更半夜了。

“我說備馬,現在!”他知道她的行程,知道她的目的地,他要去把她捉回來!

“是。”大武和柱子火燒屁股般連忙衝出去。

見他倆難得手忙腳亂的模樣,惹得其它奴僕忍不住有點想笑,卻在瞥見主子兇狠陰鬱的眼神時,又發抖着吞了回去。

片刻後,齊鳴鳳躍身上馬,奔馳出宅子。夜已深,路上行人未見半個,只有那高懸在天際的皎潔明月,幽幽映落着湖面,鄰鄰生光。

健健馬蹄聲踏碎了靜謐的夜晚,也踏亂了一地月色。

馬蹄翻飛如雷馳電,和一個瘦弱如孤魂般的纖細身影擦身而過……“籲!”齊鳴鳳猛然警覺,急急勒住馬,修長身形迅速躍落下來。

那個清冷瘦小的身影絲毫不覺,依舊麻木地踉蹌前進。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沒有思想……秋桐慘白的小臉面無表情,只是慢慢走着。

“秋桐!”他沙啞而熱切地喚着她,英俊臉龐難抑喜色,隨即不悅地一沉。“不是說了不准你走的嗎?你究竟有沒有拿我的話當一回事?”

失魂落魄的秋桐停下腳步,呆呆地抬頭望着他,張口囁嚅了一句什麼,卻輕飄飄微弱地消失在夜風中。

“怎麼了?”他終於發覺她毫無血色的小臉,胸口一緊,忙放柔了聲問:“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臉色這麼難看?”

她怔怔地望着他盛滿關切心疼的焦急眼神,強忍多時的情緒終於崩潰,淚霧瞬間狂湧而出。

“秋桐?”他嚇了一跳,將她一把抓進懷裏,緊緊摟住。“別哭……別哭,發生什麼事了?誰敢欺負你——我殺了他!”

“我不知道可以去哪裏……”她的淚水撲簌簌直掉,小臉滿是茫然和傷心,像個迷了路,不知該何去何從的孩子,語音瘠痙而哽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從來沒有這麼害怕,無助過……齊鳴鳳心痛到了極點,將她擁得更緊,安慰道:“不怕,有我。我在這裏,我都在。”

“老夫人不要我了……她要我滾……可是我怎麼能離開她?”她偎在他溫暖的胸口,不斷重複喃喃,臉色慘然。“老夫人不要我了……她恨死我了……可是我不能離開她……她需要我……”

他聽得心疼難受又憤慨,忍不住恨恨低吼:

“她把你趕出來了?她還是把你趕出來了?該死的!這個天殺的老太婆——”

“你別罵我們家老夫人好不好?她其實好可憐的,是我的錯,這統統都是我的……”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暈了過去。

“秋桐!”

該死!這是他第二次見到她暈倒,而他恨極了這種只能眼睜睜看着她昏厥在懷裏的心痛。

這一切,全都是“她”造的孽!

是連本帶利討回來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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