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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鳳公子的女人》 / 蔡小雀 / 第8章 / 共21章

老司先生離開了,所以秋桐自然得再多兼一個職務,理起賬房裏那層層迭迭堆積如小山的賬本。

才一跨進賬房後頭那間雅室裏,她就被裏頭厚厚的灰塵給惹得打了個大大噴嚏。

“哈啾!”她差點連鼻涕都噴出來了,邊揉鼻子邊四下張望。

以往在外頭那問乾淨的窗閣偏廳裏支銀子的時候都沒發覺,原來一重靛青棉布簾子後頭的小雅室裏,歷年來的大大小小舊帳本堆棧一地,宛如一家搖搖欲墜的舊書鋪子般懲擠。

“這樣怎麼理得清帳目呢?”她捂着鼻子,有些苦惱。

還是得先動手整理乾淨再說,否則她光是被灰塵嗆就嗆死,再不然一不小心給堆得高高的賬本給壓扁,那也算是“壯志未酬身先死”了。

秋桐挽袖動手打掃,先將最外頭的那幾迭賬本搬挪出來,撣灰抹塵,再提了桶清水,拿了抹布,打算待會兒掃完地後,再好好擦拭一淨。

櫃子桌子底下什麼都有,她手裏的掃帚一掃,出來的有陳年瓜子殼、幾枚舊制銅錢!想必是曾老爺映月公年代就滾進去的,兩張揉縐的小紙團、半截磨短了的墨,還有……咦?

她白灰塵堆和細碎小雜物中拾起了一隻蒙塵的金鎖片配玉葫蘆,底下喜紅的絲穗流蘇色猶未褪,卻被不知名蟲鼠啖成了個七零八落。

秋桐疑惑地翻來覆去看着這隻精緻玲瓏的金鎖玉葫蘆,用溼抹布擦淨那雕刻流暢喜氣的碧玉肌理。

好可愛的一隻福氣小玉葫蘆鎖片,這是大戶人家打給家中寶貝兒隨身的寶物:葫蘆代表瓜揚綿延多福氣,金鎖片則是將小孩的神魂鎖在人間,不讓邪祟近身的。

玉是好玉,金是純金,光是這上頭打的如意百福結繁複巧美,更非出自尋常人之手。而且地認得那流蘇用的線乃“漱玉坊”沿襲多年的紅黛玉絲,是在萬隻蠶繭中精挑而出的極品所制。

“這種東西怎麼會掉在這兒呢?”她喃喃低語,百思不得其解,還是先將它揣進懷裏,待有機會問問老司先生。

說不定是他要給家裏孫兒的東西,不小心給遺失在這兒了。

話說回來,這屋子可真亂哪!秋桐索性坐在地上,用幹抹布一一擦拭着蒙灰的賬本,等有空再歸類。

“溫家……就只剩你一個婢女嗎?”門口陡然傳來的低沉男聲令她心一顫,警戒地抬起頭。

佇立在門邊的齊鳴鳳高大英挺,丰采尊貴,面色冷淡的他目光炯炯,脣角帶着一抹長駐的諷笑。

她心臟沒來由跳得又急又快,背脊卻是陣陣發涼。

“你在這裏做什麼?”她防備地盯着他。

他淡然道:“來這兒除了談生意之外,還會有什麼?”

秋桐一時語結。心裏微微不安,總覺得他的目的豈會如此單純?可是又說不上究竟哪兒不對勁。

就算是這樣,地還是站了起來,悄悄擋住那幾迭賬本。“鳳公子,這裏頭窄亂不透氣。不如讓婢子帶您到外頭秀水亭坐,先暍杯茶,然後我再向老夫人稟明您來了的事。”

她不着痕跡的掩飾手法看在齊鳴鳳眼裏,仿似三歲小兒般拙劣可笑,他依舊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跟隨着她離開了賬房。

秋桐細碎輕巧的腳步有些僵滯,纖弱秀氣的背挺直緊繃,渾身透着緊張之情。

儘管沒有回頭,她卻敏感地察覺到身後氣勢懾人的他,那兩道專注灼熱的目光。

她不由自主地碰觸了下莫名有些酥麻的嘴脣,隨即心一驚,急急抿緊了雙脣,暗暗氣惱自己的失態。

可惡!這幾天好不容易勉強忘了的,爲什麼他一來,她又開始心慌意亂起來?

秋桐決定自己要離他遠一點,而且要越遠越好。

將他帶領至秀水亭後,她臉色有些僵硬地朝他屈膝。“鳳公子請稍待片刻,婢子馬上去稟告老夫人。”

“你怕我。”齊鳴鳳注視着她,驀然開口。

她一震,吞了口口水。“婢子聽不懂您的意思。鳳公子,您想喝香片還是楓露茶?婢子先去幫您切。”

他挑眉,“這不像你的個性。”

她暗暗咬牙。這都是誰害的呀?若不是他那一天晚上莫名其妙強吻了她。她又何必這樣心虛閃躲,活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秋桐假意沒聽見,只是擠出了一朵假笑,再朝他福個身。“公子請稍候,茶立時就幫您備上了。 ”

話一說完,她趕緊轉身,低着頭疾走離開。

她幾乎是逃難地衝進溫老夫人屋裏,纔剛要稟報,卻看見大掌櫃、二掌櫃如喪考妣地垂手站立在一旁,像有蟲蟻嚼背般坐立難安,怎麼也不敢迎視溫老夫人陰森銳利的眸光。

她心一跳,慌忙低頭斂眉,躬身退到角落。

“當初是誰拍着胸膛用性命向我保證,一定讓“漱玉坊”年年財滾財,利滾利,還要一舉喫下蘇杭所有絲織通路?”溫老夫人直闆闆地端坐在大椅上,目光如電地在大掌櫃,二掌櫃臉上梭巡。“現在呢?”

“回老夫人的話,實在是這幾年繭子欠收,再加上其它商家惡意削價競爭的緣。”大掌櫃硬着頭皮回答,滿臉畏懼。

“是呀,老夫人。我們真是爲此費盡了心神,曾想過無數個法子要打敗其餘商。可說也奇怪,就拿“吹雲坊”和“半月織”這兩家最大敵手來說,他們收購桑、廣徵蠶農,傾注萬金,紡出的絲,繡出的緞卻用比我們低了三成的價錢賣予南下收貨的商人們,我怎麼數算,就算不出他們究竟是怎麼回本的。”二掌櫃神情委屈至極地開口。“他們財力雄厚,光是這點,咱們“漱玉坊”實力上便是輸了一大截啊!”

“我們溫家當年資本何嘗不雄厚?”溫老夫人一想起來,還是恨得牙癢癢。“不就是想我自個兒已經老了,想省心,少操勞點,這纔將我們溫家的老根兒交予你們二位操持,沒想到溫家生意卻就此江河日下……若不是那天老司見頂不住了,將歷來賬冊全拿給我過目,我還猶在夢中,以爲只是邊疆動亂、世道艱難,只要府裏勒啃點就能熬過這難關!”

“老夫人明察呀,咱們蘇杭雖美其名爲魚米絲綢之鄉,看似富足如故,可國家戰事連連,百姓不安,身旁積鑽的銀子誰也不敢大方拿出手來添置新裳,就怕國家真的亂了,到時候華衣麗裳總不能當飯喫吧?”大掌櫃搖頭嘆息。

“是啊,絲綢不若以往好賣也是情理之事。”

二掌櫃更是眼眶泛紅。

溫老夫人眯起雙眼,一口氣堵在胸口,吞不下卻也罵不出。

他們說得也有道理,世道不好,蠶繭欠收,生意難做也是意料中事,這一切她都知道。

只是要地如何眼睜睜看着溫家就此敗了,尤其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線曙光之後?

“現在我不與你們算舊帳,就只問你們一句——”溫老夫人強抑着怒氣,冷冷地問:“爲什麼三個月內趕不出八千匹月光緞和五百匹霞影紗?”

大掌櫃和二掌櫃相覦一眼,暗暗叫苦。

“回老夫人的話,”大掌櫃吞吞吐吐的開口,“繭子不夠,人手不足,銀子欠缺……依小的估算,以現有的人力、機具和原料,要在三個月內紡出一千匹月光緞已是困難了,更何況這麼大筆的訂單,真是看得見卻咽不下,這、這……小的也很是苦惱啊!”

“現有周轉銀兩通剩多少?”溫老夫人心一緊,卻是沉着問道。

“坊裏週轉銀兩約莫有兩千兩銀子,可扣除了今年要上繳的絲稅七百兩,還有該付給桑農、衆相與的貨款近八百兩,餘下就只剩五、六百兩了。 ”

溫老夫人越聽臉色越難看,面上看不出,乾癟老手卻是餡緊了端着的參茶杯。

“秋桐!”

“婢子在。”秋桐在角落正聽得心驚膽跳,焦慮不已,聞言,急急一個箭步向前。

“你今兒去過賬房了,咱們府裏的現銀還有多少?”

秋桐咬了皎下脣,有些慶幸自個兒在打掃賬房前,先粗略翻過了本月的賬本,可是裏頭剩餘的數目卻也讓人一顆心不斷往下沉。“回老夫人,通共餘三百二十五兩七錢銀子。”

“這麼少?”溫老夫人也傻眼了。

眼見老夫人如遭電極般氣色灰敗,秋桐心微微一揪,趕緊補充道:“您老人家先別擔心,我瞅着杭州小端園那兒的田租也該收了,還有蘇州城曉豐衚衕放出去的那兩處宅子,今年的租金也還沒討,再加上鳳公子給咱們的兩成訂洋,這合計下來至少還有三千兩銀子。”

溫老夫人面色還是很凝重,“三千兩銀子能辦得了什麼事?”

“老夫人,咱們自家繭子雖欠收,但若是用這三千兩先向其它蠶農買繭子,再到鄉下多僱些紡娘來。經驗不足不要緊,重要是便宜些,多點人手做粗淺活兒,要是精細的功夫再讓咱們坊裏的紡娘多費點心去做。”秋桐思緒靈活,一一盤算。

溫老夫人兩眼發光,難掩一絲驚奇地盯着她,沉聲疾問:“你說得輕巧,可染坊那兒的相與怎生應付?他們向來先收銀再染絲,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銀子,你打算怎麼個處置?”

秋桐略一思索,微帶遲疑地直言,“就允他們事成之後多給兩成利吧?以利誘之,先穩住他們再說。何況殺頭的生意有人幹,賠錢的生意沒人做,若是他們還不肯,就讓他們知道咱們拿下了“麒麟”一紙鉅額合同,以“麒麟”之名借力使力,還怕染坊的相與不搶着和咱們做生意嗎?”

“好!”溫老夫人止不住心中興奮之情,一拍椅子扶手。“好樣的,沒想到你一名小小婢女卻有幾分商人頭腦,就照你說的辦。還有,“麒麟”這樁買賣就交由你全權負責,鳳公子那兒也由你出面交涉再向我稟報。”

“我?”秋桐方纔的意氣風發登時被嚇光了,呆呆地望着溫老夫人。“可……可秋桐不過是名婢女,怎能擔此重任?”

還有,她躲鳳公子都來不及了,哪能羊入虎口,自個兒上門去送死?

大掌櫃和二掌櫃眼見一名小小丫賓竟然比他們還要出風頭,受重用,不禁怒火中燒起來,嫉妒攻心。

“不成啊!老夫人。怎麼說咱們溫府歷代商號管事是有鐵規矩的,怎麼能讓一名小婢女擔負這麼大的責任?再說了,要是其它商家知道這麼大筆的買賣竟然交到一個婢女手上,定然恥笑咱們溫府沒能人了,還有衆相與要知道了,能安心跟咱們做生意嗎?”大掌櫃說到最後已是咬牙切齒。

“沒錯,甭說我和大掌櫃的顏面無光,就是底下的諸班頭們準服氣被一個婢女管轄?我看老夫人您還是思慮再三,先不必急着下決定吧!”

二掌櫃面上裝作恭敬的樣子,卻是狠狠白了秋桐一眼。

秋桐怎麼會嗅不出兩位掌櫃滿心的怨憤和周身濃濃散發出的煙硝味?

她的心也有點發慌,向溫老夫人行了個禮,面色更加謙卑。“老夫人,二位掌櫃說得一點也沒錯,秋桐只是隨口說說,胡亂出了個主意,當不得真的。”

“我說你行就行。”溫老夫人臉色一沉,目光如炬。“怎麼?你們三個還當不當我是主子?

想違抗我的命令嗎?”

三人登時閉上嘴巴,不敢再言。

“秋桐,從今天起你就是府裏的管家,賬房和這筆買賣也歸由你管,我要試試你的能耐……”溫老夫人環顧三人,意有所指地道:“若是於溫家有用的,我定不虧待;可要是光喫糧不做事的,我也絕不心慈手軟!”

大掌櫃和二掌櫃不約而同打了個寒顫,心驚地偷偷對看了一眼,眼底憤恨嫉妒不平的怒火卻不熄反熾。

哪裏跑來的小賤婢,竟然敢扯他們後腿!

秋桐沒有注意到他們憤怒的眼神,卻是滿心說不出的苦。

真是多嘴,這下可好了吧?盡將麻煩往自個兒身上攬,她難道還嫌手頭上的活兒還不夠多、不夠累嗎?

可話說回來富足傳承下去,要是拚着扳勝了這一局,能讓“漱玉坊”起死回生,讓溫家繼續富足穿傳承下去,那麼也算是稍稍報答了老夫人的恩情啊!

思及秀水亭裏的那個男人了起來,她的心又是一陣胡亂上下蹦跳,鬧得她又開始痛了起來。

“啊,老夫人,婢子忘了跟您稟報,鳳公子此刻正在秀水亭等您呢!”她忽然想起,急忙對老夫人道。

真糟糕,一陣兵荒馬亂的,她都忘了這事了。

不知道那個兇巴巴又陰暗不定的傢伙會不會又逮着機會,說那些不冷不熱卻句句刺心的胡話?

一想到接下來三個月不可避免將和他有所接觸,秋桐的心就一陣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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