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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就是皇後》 / 于晴 / 第16章 / 共34章

大魏京師

有一個傻姑娘隻身來了大魏,得蒙大魏殿下開照,借住一宅。宅婢七人宅僕七人,地段黃金,卯時起身至午時入眠,時刻皆有人照應……唔,殿下,徐達命賤,難享千金生活。是否收回方妥?

至此停筆,略過她沐浴時還有兩名婢女助洗……徐家乃官家,五歲之前她也經歷過這種享受,但現在她都二十了,再讓兩名婢女協助,她的黑臉都紅了……

尤其是第一次被人硬剝了衣袍洗身,半夜她趴在屋瓦上偷聽,聽見這兩名婢女說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塊軟綿綿的肉,也摸不到凸出的骨頭,肌肉結實又有彈性,在大魏衆女子間實在很難混下去……

她低頭看看自己被深衣包裹的胸部。時值冬日,料子厚實些,她輕輕壓了太胸,又彈回來,她一直以爲她很正常啊。她入下筆墨,走到窗邊,觀察路過的婢女,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薄薄一張紙……看來,她真的很難在大魏混。

原來大魏男子相貌偏清秀細緻,大魏女子更是弱柳之身,讓她這種身形長相很……自卑。

忽地,高大的身影擋住她的視野,她抬頭一看,笑道:“大公子。”

“二小姐,時間到了。”他面容冷峻。

她應了聲“馬上來”,立即回內室取刀,當她轉出來時,烏桐生正在桌旁取起一張墨畫。

“這個……”她笑道:“大公子,我畫得不甚好,讓你見笑了。”

“不,已是很好。”那語氣雖冷,卻飽含訝異。“我以爲你不擅畫。”

“……”

他又低頭看見她的書信,一頓。“我以爲你是白丁。”西玄有些小官員目不識丁是常事。

“……”她敢 嘴皮抽動。“我雖不才,但還有那麼點小小的上進心。”

烏桐生細細看着她的書法,令得徐達頭皮微麻。她好像多了個師父……烏大少在西玄是文武雙全,他已經盯上她的武藝,要再盯她的文功,她不如逃到北瑭或南臨算了。

“……二小姐書法不錯。”筆透細緻,已是中上之流,可惜細看之下,頗爲神似宮中學士徐直,由此見,她曾有一度仿徐直仿得極熟。他入下,又拿起墨畫打量一番,指着麗河上抱着李容治的男子,問道:“何以畫我?”

她唔了半天,才坦承道:“大公子來大魏後,當知男女有防。不止防,而且防得實在小家子氣。若讓人知道當下是我護着李容治,那就麻煩多多了,不是?”

“……何以他抱着我?”

“唔……想是徐達一時失神,不小心多畫了雙手摟着大公子,大公子切莫誤會。”那日她確實覺得有人用力抱住她。不是李容治,難道還是鬼嗎?

人以爲將死,緊緊攀住最近的人,那時她只覺這人抱她抱得死緊,差點把她憋死。

所幸,大魏朝廷派出的護衛軍早在邊境守候,據說連李容治門下的奇人能士都混在其中,有侍衛高手冒死先行越過麗河通風報信,他們纔來得及來救人。

事後,那些親眼目睹的人說,當時她護住李容治,眼見刀劍就要砍下了,那些護衛軍還慢上那麼點兒,是烏桐生長槍破空射出,一連穿透黑鐵軍,這才解了燃眉之急。

“二小姐。”他執着長槍立於庭院。

“有勞大公子了。”她笑着。舉起長刀與他交手。

是她太不爭氣,來到大魏京師暫定下來後,烏桐生主動提出每隔兩天切磋,以防她重蹈覆轍——白話點就是,李容治還沒有登上皇位,既然她留在大魏,說不得哪天出去當替死的,還連累他,不如由他訓練訓練。

他是嚴苛的名師啊!如果還在西玄,她肯定要抱着他大腿求他教她,以在西玄爭口氣,但,如今永別西玄,又何必練呢……

她心神微地不專,感到他一槍刺來,虎口俱痛。她心知他看出她心神遊移,立即凝神以待。

大師啊!大師啊!這個男人可以訓練出一騎打死也不倒地的士兵。這一練,要練四個時辰,正好錯過午飯……她暗暗叫苦。

烏桐生槍頭直逼她的雙眼。徐達一腳 虛空飛踢,竄上庭柱,烏桐生輕而易舉鎖住她的蹤影,槍身如影隨形。

進院的婢女見狀掩住驚叫,尤其見她衣袖翻飛,露出臂膀,嚇得花容失色。

“徐小姐,太子府有請……”婢女結結巴巴道。

哎,救命仙丹來了!

李容治是個非常會做戲的人。

據說,那一日回京師,他匆匆入宮,直奔病體微恙的老皇帝榻前,膝下行大禮,未有痛哭失聲之貌,也沒有久別重逢撲前抱父的舉動,他就這麼細細問着御醫本身的醫能,再問父皇病情,問着問着,嘴裏雖是和氣地上揚,一雙黑眸已是微微轉紅,隱有瑩瑩之光。

當場宮女見之動容,只道這個自西玄歸來的民政終於難掩真情流露。帳後的老人也幾不可聞的一嘆。

這般親情不溫不火,拿捏得宜,不虛不僞,她不得不暗自唏噓。正因拿捏得宜,才更顯李容治對親父毫無感情。

當晚,李容治匆匆帶着另一名御醫過來,着實嚇她一跳。

他清俊的面容隱隱有倦,明裏讓御醫替他診斷水土不服,“順道”替她再看看當日所服毒藥是否全排除,這一診上,他不時跟御醫說“她眼力不佳”,“有損耳力”、“胃腹偶爾發疼”等徵兆。她聽得眼兒都直了,她以爲她隱藏妥當 ,他……竟一一細心地看穿了!

他匆匆來,匆匆走。

沒隔幾天差人送信給她。她一看,不過是些噓寒問暖的小事,她也不好意思什麼都不回,只好隨意寫些的生活小事,結果他又回,害得她特地去買筆硯……

據聞他天天毫不間斷入宮陪伴遲暮老人些許時間,再學太子課程,待到入睡,也僅僅是合個眼,片刻已經天亮。他到底是騰出什麼空回的》

今日,她是首次到太子府,一見到李容治,她下意識打量他的氣色,果然瘦了些,面色也不如以前那樣健康。他察覺她的凝視,回以溫暖一笑。

“如果不是徐小姐冒死相救,今日早成一場空。”太子府的門客紛紛作揖。

“哪裏哪裏,是殿下福大命大。”她還禮。當下她只是想,反正都已死過一回了,再死一次她敢民不怕了,何況,何況……

她靜靜聽着這些人討論大皇子失德一事所帶來的影響,以及其他皇子背後的勢力的蠢蠢欲動。

她聽着聽着,有點心驚了,原來大皇子失德是失在後宮裏,爲些,大皇子長跪在殿外,說是遭人陷害,可證據明顯罷在那兒,老皇帝怎信……這些有損天威的醜事怎能外傳,於是對外僅以失德兩字代過。?

這些人設了這麼大逆不道的坑……她閉上眼,雙臂環胸,充耳不聞。朝堂爭鬥就是如此,人是苦到下頭人,在西玄不也一樣?她跟頭兒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不是嗎?

她又聽得交雜的聲調中,有道清淺淺裏稍稍沙啞的聲調脫穎入耳……

李容治連日奔湧忙碌,早顯疲憊。她發現他一帶倦,聲音就如那日在西玄小倌房裏的黃公子一般……明知這男人作戲向來作得足,但偶爾還是會懷念起那段他衣不解帶照顧她的日子。

一口口喂着她喝藥……

一次次替擺妥被風吹起的長髮……

那雙讓她安心睡着的手……

如果,如果他是真心的,那她就算一輩子過得渾噩也甘心。真相傷人啊,她心裏苦笑。真相是,他需要用到她,真相是,她……還是找個小官吧!

那種見鬼的相知相守她早已死心,現在她打算找個小官,嚐嚐男女情愛,她想她就不會再胡思亂想,半夜睡不着還會小小意淫李容治……

誰教從未有人這樣待過她?誰教她像條狗,誰待她好,她心不甘願去賣命?

她旁敲側擊問過許多婢女或僕役。大魏京師青樓不少,但小倌館一問三不知。她稍稍注意過,大魏跟西玄一樣有男風之需,有需求,就有因應而生的行業,小倌館必然存在,只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擺出來給人看而已。

“……”她周遭已無聲。

她緩緩張眸,再緩緩掃過看着她的衆門客,最後更是緩慢地對上似科在隱忍笑意的李容治。

“……怎麼了?”她笑容滿面。

“徐小姐累了?”有人問着。

“……不,徐達只是在思索。”思索怎麼翻出隱在京師的小倌館而已。

其中一名捋須的中年名士笑道:“徐小姐思索到最後,可有結論?”

“這個……”

“陛下喜魚,幾乎天天都得食魚湯。”李容治忽然道:“今兒個得歡樓剛呈上一條頗爲可觀的巨魚,如今骨頭該留在樓裏吧。”

衆人一臉莫名。

徐達心一跳,咳了一聲。骨頭湯也好啊……她來大魏最愉快的一件事就是,這裏的海產類比西玄不知好上多少倍,得歡樓是京師少數砸重金由海岸直接收購,連夜運到京師,以求食到最新鮮的海產,遇有特殊海產送往宮中得賞。

大魏老皇帝也愛魚,身爲同好,她絕對不介意只喝他剩下的骨頭湯。

“那個……”她又咳一聲,看了李容治一眼。“要鞏固殿下在魏皇帝心裏的地位嘛,殿下在西玄向來潔身自愛,有目共睹,殿下不妨暗示只迎正後,不納其他妃子,重抬大魏祖訓,也許有所幫助。”

中年名士眨了眨眼。他身後的其他門客也同時一眨,望向李容治。

“讓殿下只娶一後,未免太委屈……”

“后妃名單已經有譜……”有人低聲咕噥。縱然太子有德有能有名望,但有些人只能用買通方式,勢力均分,雨露均霑是唯一的法子。

李容治並未說話。

中年名士沉思片刻,插嘴:“皇上自打皇子失德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在他心中只怕對此事耿耿於懷,若是此時殿下表露心意,皇上或可寬慰,將來李家天下,將不再重蹈覆轍,犯上……”他不敢說逆倫,改口道:“再者,當年娘娘因後宮內鬥含冤死而死,累得殿下這李家子孫差點早夭,皇上怕也爲此留下心……等殿下登上皇位後,那時再頒詔行納妃子之禮……也是不遲。”他很含蓄地說,勢力均分還是要有,但可暫延。

徐達看看李容治,他似是認真傾聽,頗爲認同。她聽着聽着,託了個藉口出去解個手,用力伸個懶腰。

時至今天,她才發現原來徐直徐回這種英才也不好受。大魏是不是錯把烏鴉當鳳凰了?竟找她參與這種事。難道李容治沒跟他們說,他只把她當保命符嗎?

她又繞去喝了口水,洗把臉,再走回去進,發現衆人已經散場,只餘那中年名士與另一名門客。

他倆邊出廳邊道:“那日我瞧得妥妥當當的……龐先生,恐怕殿下當日許給她的承諾太過貴重。”

“嗯……”

“她身上有那把長德寶刀,分明是殿下所賜,這到底代表什麼?”

沒代表什麼,重金收買她的心而已,她擁有腰間那把刀。

“嗯……”

“我曾聽西玄徐家三女,一女資質平庸……雖然她不若流傳的那般平庸,但我想她應就是那位徐女。”

哎呀,她該感謝這位門客的讚美,之前烏大公子還以爲她目不識丁呢。

“嗯……”

這兩人說了一陣後離去。她自廊柱後走出,想着這幾日纔有點點歡喜,大魏人不識她是徐達呢。有男子見她臉紅,她樂得飄飄,差點想衝上前拎着他衣領問,要不要跟她回家去……

她還以爲在這裏能稍稍自在些,原來徐家平庸女庸名遠播啊。

她纔要舉步,就見拱門立着一人,她立時笑道:“龐先生還沒走麼?”

那中年名士朝她作輯。“徐小姐,龐某一直沒有機會謝過小姐,要不是小姐,只怕殿下難以全身而退。”

徐達連忙回禮,道:“小事小事。殿下他……於我有恩,大魏有一句話說,蒙一飯之恩,尚殺身以報。我這……也還好還好。”

“徐小姐對大魏文化頗爲了解。”他捋須笑道。

“尚可尚可。”

“徐小姐……這把刀……”

她面不改色答道:“是殿下所贈。傳聞這把寶刀是殿下師傅所有,殿下實在看重徐達,徐達必全心相護。”

“嗯……殿下師傅乃大魏有德君子。當年殿下離京時,只主動帶了這把寶刀走,想必殿下尚念及這位有德君子吧。”

她笑道:“想當然耳。”

“徐小姐……先祖是姓徐或者許?”他忽問。

她一愣。“自是姓徐,非言許。”

他沉吟一會兒。“那許小姐可曾聽過大魏許姓?”

“……不曾。”

“大魏宮裏的開國金刀?”

“不曾。”她答得爽快。

“北唐的絮氏?”

“……”她搖頭。

“南唐的胥人?”

“我一生都生活在西玄京師,對四國這些姓氏不甚瞭解。”她隱覺得有異。

“原來如些……徐小姐年紀尚輕,還用不上一生兩字。”

對她來說,離開西玄的徐達,其實跟死了沒兩樣。她見過這姓龐的欲言又止,心知他刻意等她的原因,故意問道:“徐達想請問龐先生一事。那個……大魏男風是不盛,徐達來京師還沒有見過小倌館……大魏有小倌館吧?”

龐然面部抽搐,連鬍子都在抽了。“小倌館……徐小姐問它是……”

她順順發尾,嬌笑道:“自是已用。”她注意到他明顯晃了一下,看她的目光變了。

這是當然。他以爲李容治暗許她在後宮佔有一席,但大魏后妃身子須得清清白白,她要找小倌,自是與後宮無緣。

他喉口滾了滾,慢條斯理道:“龐某對小倌館不熟,但據說那種地方龍蛇混雜……如果徐小姐需要,龐某可以想法子居中牽線。”他非常含蓄地說。

她眨眨眼,笑道:“那就麻煩龐先生了。”這人,還真想盯着她生米煮成熟飯啊。她實在忍不住,問道:“殿下的后妃名單裏,可有他喜歡的人兒?”

“……喜歡?”

“唔,彼此見過面了麼?”

他不知爲何她笑問這事,暗暗尋思一會兒,答道:“大魏男女婚事哪有私下見面,只有畫像罷了。前兩日已將畫像送來給殿下看了。”

呀啊,這是強迫中獎吧。興許她掩飾得不夠妥當,他解釋道:“這絕非委屈殿下。若非美人,又豈敢呈上?已告老還鄉的錢大人女兒……就是臨秀他大姐,是大魏第一美人,不,也許是四國第一美人。”

“這豈非天作之合?”她喜聲道。

他細看她表情真誠。他還以爲……千里迢迢跟着大魏太子回來,是別有用心,難道真是他想錯?

他見她眼眉有英氣,與大魏女子大不相同。小倌館?他剛纔差點暈了,大魏女子要有這想念,早就被人打斷腿了。西玄徐家,果然不同凡響,單是這個傳出是平庸之輩的徐達,就已是如此,那徐家其他子女……

“徐小姐擅用刀?”他又問。

“是啊,我自幼習刀,殿下這才送我寶刀啊。”

“徐大小姐和三小姐……”

她眉角略挑。“徐直不武,徐回持陰刀。怎地?”

“陰刀?那種陰間的東西不可能是大魏所有……若是徐小姐姓許……”他及時收了口。

言午許?她心裏頗覺得詭異。四國語言,文字難通,但在腔調高低上略略有差,要說許通徐也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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