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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就是皇後》 / 于晴 / 第17章 / 共34章

等到他離開後,她在院裏意興闌珊地發了一會兒呆,隨手摺下一片青葉,坐在石欄上,輕輕吹起曲來。

樂間彷若輕風飛舞,但盼自己能乖風回西玄,一解懷念之情。她在烏大公子面前是不敢吹這首懷念曲的,她怕他思鄉,怕他後悔隨她走。

瞧,她東怕西怕,當初學這些絲竹有什麼用呢?她什麼也沒有了,再來一次,她仍然不後悔替環玉取藥,可是,自離開西玄後,她心頭一直空蕩蕩的,原來斷了根的浮萍是這般難受,她甚至不知將來她該何去何從。

天下萬里,她的家,已經回不去了。

就連……就連心裏想要的人,也不敢要。

如果她有徐直的個性,那她就要耍手段把李容治給困在密室裏,就這樣一輩子鎖着他。

如果她有徐回的個性,她就強搶李容治到哪個山頭去,什麼太子,陛下都交給別人。他就當她單純的黃公子李容治吧。

可是,她誰也不是,就只是徐達……只是徐達而已。

當她回過神時,發現她吹的曲兒已經變調了,開始在思春了,她捧腹大笑,道:“這叫什麼?平生不會相思,纔會想思,便害相思。”不成不成,她怎能猶猶豫豫斷不了呢?看來,她得快些去嘗男歡女愛,等嘗過了就知道這種東西有多糟 ,就不會再犯見鬼的相思了。她尋思一會兒,清清喉嚨,低聲笑着唱道:“我有寬闊的雙臂,兒郎啊,你願不願意跟我走?我有豐盈的圓乳,兒郎啊,你願不願意摸?我有……”她語氣頓斷,眯眼看清石門旁的身影。

“怎麼不唱了?”他柔聲問着。

她慢慢起身,彈彈身袍,再抬眼時,笑容滿面。“民債上,這歌兒不能亂唱的。”

“西玄的求愛曲?”

“是啊,非常粗俗的求愛曲。”她看看他身後無人,笑問:“殿下不回宮看皇上嗎?”

“正要過去。”李容治徐徐走到她面前,道:“這想可順道送你回去。”

她眨眨眼,搖手。“我想走回去,順道到得歡樓嚐嚐骨頭湯。”

他聞言,笑道:“別單身一人走着,現在還太危險。也別嘗任何送入宮裏的食材,尤其是給皇上的,即使是剩下的都不要。”

她面色微變。

他又輕聲道:“不是我,與我無關。身爲皇室子孫,本就不該讓人知道他喜歡什麼,尤其是一國之君,這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將來……我也是。”一頓,他忽道:“大皇子失德,如果沒有他的主動,又怎會有把柄讓我掌握?”

“……喔。”何必跟她解釋呢?

她垂下目光,看見他朝她伸出手,她本以爲他要握住她的手,正在猶豫要不要閃避,忽地,那大掌掩住她的雙眼。

“殿下?”暖暖的掌心,讓她想起馬車上他的溫暖。

“二姑娘,怎麼現在還眯着眼呢?大魏御醫也治不好?”

她一笑:“我眼力自幼比常人還好,如今不過是打回原形罷了,不妨事。”

那雙手放了下來。

日光落入她眼裏,她第一眼看見的光就是他細緻的眼眉展着溫煦的笑。哎啊,都是要當皇上有我,想來相處時間無多了,能多看他一刻是一刻吧。於是她也笑了,摸摸髮尾,道:“既然殿下願意順道送徐達,那就麻煩你了。”

轎子一頂。

男女共轎。

她正襟危坐,他本在跟她閒聊幾句,多半是問她在大魏習不習慣,或者點她一點,京師哪有小食鋪不錯,他離京多年,大多消息都是自幼聽宮女說的,不敢保證店鋪還在,說着說着,他忽道:“對了,你回信了嗎?”

她訝一聲,自腰間取出上午寫好的信給他。都見到人,還有必要看信嗎?

他接過打開細細看着,看到她抱怨宅子過大,笑意加深。過了一會兒,他道:“那宅子本就是給我名下門客用的,你是姑娘家,我安置你一人住一宅,其實很合理,目前尚不會教其他有心人察覺。”一頓,他又似漫不經心道:“二姑娘莫誤會,容治並不是真將你視作我名下的門客,而是,你混入其中,對你比較安全。今日也是爲了想見二姑娘一面,這才託辭請你過府。”

“……”她臉熱了起來,目光看向轎窗外頭。

他小心折妥紙條收起,笑道:“等我有空了就回你。”

有什麼事現在說不是很好嗎?還回信呢,信上也都只是簡單幾字啊……但她還是輕應一聲:“好。殿下請多多保重。”

他微微一笑,看見她腰間的小袋,目光柔軟,問道:“裏頭裝着那同心結?”

“唔,殿下忘了嗎?不算同心結,不過是曾結成同心的紅繩罷了。”她頭隔着衣袍輕觸,彷彿能感受到他的體溫似的,一時之間只覺臉頰有些發燒。

她低聲咕噥一聲,肯定自己真是思春了。也對,西玄男女那種爲愛燃燒到不自己的激情多集中在十歲到三十間,過了三十激情也沒了,只剩繁衍子孫的目的,她父親不就如此嗎?爲了生下一個屬於他自己,而非入贅的徐姓孩兒,到了五十歲還出婕孃的房裏,對他老人家來說真是太折磨了。

這些都是她少年時就知道的,那時,她偶爾看見徐直自宮裏帶回一些書卷,捲上都是徐直長年的研究物。

如今想來,徐直的研究十分精確。她都二十了,發情……不,激情多多卻無發泄管道,自然是很容易連個膝對都讓她想入非非的。

她漫不經心地看着轎窗外的精緻街景,聽得身側說了什麼,她答聲好,接着,她一頓,回頭看着李容治。“許達失禮,殿下方纔是說?”

他眉目含笑:“我說,你的紅繩借我瞧瞧吧。”

她心裏有疑,緊跟着又釋懷。一條紅繩,還能作什麼?

她自袋裏取出細繩交給他。

李容治細細把玩一會兒,忽地開始打起結來。

她一愕,正想問他想拿繩子做什麼,但見他一步步還原同心結,瑩白長指有些生澀,顯然是初學。

她心一跳,不由自主瞟向他的側面。他俊秀玉容認真,脣不點而朱……不是,是嘴角淺淺彎着,煞是好看。

但,正因好看到她眼睛都發直了,纔要用盡意志力轉移目標。她眼眸一轉,落大轎旁掛着的小袋。

她一時好奇,拿過小袋,只覺掌心溫熱,她暗訝一聲,打開小袋,裏頭是一塊黑漆漆的圓潤石頭。

“這是大魏的暖石。”李容治笑道:“最近夜裏甚涼,二姑娘帶回支吧,放在袋裏揣在懷中,別直接讓它巾着你肌膚就好。”

“這很稀有嗎?”她愛不釋手。

他看她一眼,笑道:“要說稀有也算,每年產量固定,人人爭相購買。”

她哦了一聲,嘴角翹翹,喜孜孜地收下,可能她天生就不是什麼稀奇能人,所以有個小小怪癖,愈是稀奇的物品她愈愛,好比西玄海產,好比這個,又好比來到大魏後,大魏京師有座高達十八層的望天樓,據說至今沒人爬到這麼高過,她就愛有空上試。

她當作沒看見他手裏已結妥的同心結。

李容治笑道:“喏,這成同心結了,二姑娘還你吧。”見她沒接手來拿,他又玉容噙笑,親自彎着身,拎起她腰間小袋,代她把同心結放進去。

兩顆頭幾乎要貼上了,她聞着他黑髮間香氣,心裏百感交集,她若在西玄看中人早就強了他……纔怪,她哪來的膽子,她暗自咕噥一聲,轉移注意,隨口問道:“殿下可知言午許嗎?”

“言午許?”他抬起頭。

“今兒個龐先生提起大魏的許姓,西玄的徐,南臨的胥人,北唐的絮氏,他說得頗爲慎重,似乎以爲這四姓有所牽連,但我只知大魏是李家天下,將軍也不姓許,故有此疑惑。”是她的錯覺嗎?他倆好像更湊近一點點,連肩都碰上了。

他深思一會兒,又聽她提到“開國金刀”,他輕訝一聲,笑道:“這是大魏神話。我很久不在大魏,差點忘了這些宮遷流傳的故事。據聞許久以前,天下未分四國前,本是一家天下,經歷數代,由盛轉衰。當時有五姓爭天下,爭到最後,方知其中一名許姓的將軍是天帝派來盯着這四人,看誰才真正適合當地上帝王,這位將軍在天上本是神將,脾氣不怎麼好,久爭不下後,他一氣之下,現了真身,拿出金刀,將天下劈成四塊,這四姓各領一方。刀現身,四國合而爲一。這就是大魏最初帝王只娶一後的由來,大魏帝王迎娶的是許姓神將在地上認的義姐,他也曾短暫地被封爲大魏將軍,沒過幾年,人消失了,金刀卻留在大魏宮中。傳說言道,他是遊至另外三國觀察去了,也因此纔有大魏若有名君名後加神將鐵三角,必生大魏盛世之說。”

“原來……如此啊。這是神話吧?”

“自然。神話八分假,二姑娘想問,既是神話,爲何開國金刀會留在大魏宮裏?”他笑得開懷,微地傾向她道:“九成是大魏開國帝五動的手腳,金刀留在大魏,二姑娘你道,誰纔是真命天子呢?”

她屏住呼息,看向他,一笑,:“殿下認爲是大魏,徐達自然認定是西玄……”

“二姑娘還沒忘了西玄嗎?”他漫不經心地問。“都快一年了,再痛的傷口也要有心才能癒合啊。”

她沉默。

“大魏……難道不能成爲你的家嗎?”

“我……”

“這裏沒有人,能成爲你的家嗎?”

“人?我還是頭一次聽到人能成爲家的。”她笑道,狀似不經心道:“殿下自回大魏後,消瘦不少。徐達看大魏男子都像根無味的竹子,殿下在西玄時,身強體健,回到大魏後倒有跟竹子看齊之勢,殿下可要多多保重啊。”

“……無味的竹子嗎?”他五味難陳,隨即淺笑道:“你說的是,眼下正是緊要着頭不,可惜無人分擔我真正心裏事,幾夜未眠也是常事。”

哪可能沒人分擔呢?她嘴裏動了動,隔着薄薄的窗簾往外看一眼,道:“離我宅子還有段路,殿下不妨閉個目休息一下也好。”

“二姑娘好主意。”他笑道:“那就借二姑娘肩頭一用。”

“……”她瞟瞟他略略靠在肩頭上的睡容低聲道:“若是殿下有心事想找人擔,也得你肯說真心話吧。”

“這倒是。”他閉目答着:“我早習慣有事心裏藏着……我少年便有成大魏金龍之心,最初爲了自己,後來心裏慢慢有了盤算,總不能得了大魏天下後,讓大魏絕於我手裏。開國皇帝曾言道:‘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金龍是爲大魏天下日日招日布雨,可不是留在地上享盡一切榮華,後宮紛擾太多,要是時時鬧出事來,反倒分去帝王用在百姓的心思,想來當年開國皇帝也作如是想,方迎一後,以杜絕後妃惡鬥,再者,開國皇帝在位六十多年,是歷年在位最久,也是最長壽的帝王,皇后去後纔再娶,貫徹雙王制,心靈互通,相互分憂,不讓一人獨行的帝王之路有把偏頗,這才得了盛世,他也成了歷年最長壽的帝王。”

她略略挑眉,還是頭一次聽到君爲輕這種話,但他跟她說了這麼多又有什麼用意?是……在跟她吐露他的真心話?

她忍不住問道:“殿下心裏對未來的皇后有底了?”

“二姑娘,這風,是不是冷了些?”

轎窗有簾擋着,仍是灌進些冷風。她把收起的暖石袋塞進他的掌心裏,又想了想,腮面微微紅,道:“西玄從總是不拘小節,殿下別介意。”她一抖寬袖,讓他的手背隱在她袖裏,她的手自然是緊緊攥着他的手背。

她嘴角微揚,見他沒有拒絕,心裏更是偷偷竊喜。她心裏有相思之情,便她還是由衷盼他尋個好皇后,在他累極裏不但能分個肩給他休息,也能替他分憂朝政。

到那時,她還活着嗎?若然活着,人會在哪呢?天大地大,但她世界就這麼小,即使遊山玩水,便腳下沒有半點家鄉土壤,她能撐多久呢?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覺也跟着閉目休息一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轎身一陣遽蕩,就有人先用力護住她的身子。

“怎麼了?”李容治問道。

“殿下,是撞轎了。錢家大小姐的轎子從巷口出來,一時沒停住,撞上咱們了。”

“錢?”李容治尋思片刻,朝徐達笑道:“我出去看看,你別出來。”

那鼻息近到都落到她面容上了,她只能應一聲,見他鬆開懷抱,道:“應是不遠了,我自己走回去也行……”

他笑:“這可不行,大魏哪來的男女共轎?連夫妻都不共轎的。”語畢,把暖石還給她,撩過轎簾而出。

“……”她是異鄉人,怎知大魏有哪些規矩。難怪轎子入太子府才讓她上轎。她瞄着轎外,只見李容治在錢家轎子前笑說什麼,卻不見轎簾掀起。

掀啊掀啊,她真想看看,大魏第一美人的長相。可惜……她沒等到,因爲李容治又彎身迴轉了。

愈是千金的小姐愈藏的妥妥實實——這是她上大魏街上看見有些小姐蒙面後才知道的規矩,許多男人成親後纔看見自己妻子芳容,這個……不就跟男人娶了她之後,才知她叫徐達一樣在欺騙世人嗎?

轎子再起。

“殿下,你見過……大魏第一美人的畫像嗎?”

他略詫異地看她一眼,笑得愉悅。“二姑娘覺得大魏女子如何?”

“……面容細緻如畫,但,比竹子還瘦。”她儘量表達她的誠意,以免李容治以爲她妒忌。她確實覺得大魏女子過瘦,像紙片人,她拿個芭蕉扇隨便一扇,人兒就隨風而去了。她又再補一句:“站在大魏男子身邊小鳥依人,若入畫中,必是雅緻脫俗的好畫。”

他揚揚眉,又笑笑着。

她等着她對大魏第一美人的觀感呢,哪知他道:“二姑娘的肩再借我枕枕吧。”語畢,他狀似又困,枕在她的肩上。

徐達見他手動了動像在等待什麼,她的嘴也跟着動了動想拒絕什麼,最後,她心裏一軟,還是把暖石小袋塞進他的手裏,寬袖再抖,緊緊握着他的手。

他閉着眼,忽道:“大魏女子個兒太小,肩兒也不夠完,要同坐轎裏借個肩枕,怕是不如我現在枕得這般舒服。”

“……”徐達無言。她個兒很高,肩很厚寬……沒有吧,她肩哪裏厚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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