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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就是皇後》 / 于晴 / 第2章 / 共34章

她的名字叫徐達。

僅止徐達而已。

天下生四國,西玄與大魏、北瑭、南臨土地相連,民風慓悍,以展現自我才能爲傲。達官貴族的子孫若有才者,自稱前喜加個西玄兩字,久而久之,成爲西玄一種引以爲傲的慣例。

例如,西玄徐直。例如,西玄徐回。

非才能出衆者,是萬萬不能加西玄兩字。

例如,徐達。

徐達出生名門世家,七代的祖先個個轟轟烈烈,不是成爲西玄殫精竭力死而後已的朝中棟樑,就是拋頭顱灑熱血的邊疆猛將。

某位皇帝爺曾偶然提及──

徐家女子入後宮僅爲朕一人得之,乃西玄之憾也。

從此徐家女子不封妃,不分男女,不出意外,生死性命盡獻西玄。

直到徐達。

那年她五歲,正逢西玄各地算命看相的神師齊聚京師。西玄對神師很看重,篤信人一生該有的燦爛輝煌,早在生命誕生的那一刻起,已記錄在骨髓靈魂裏。

徐長楓與其它西玄人一般,趁着長女徐直生日那天,廣邀神師前來爲徐家新一代算命。

每個受邀的神師在算出長女徐直的命盤後,取過筆墨,洋洋灑灑寫滿一束白紙。徐長楓一一掃過,看了長女徐直一眼,微微一笑。

“想必大小姐未來前程不可限量吧。”賓客中有人笑道。

“能爲西玄盡忠,是直兒的福氣。”

接着,諸位神師算過幼女徐回的命盤後,徐長楓接過那仍是密密麻麻的紙,眼裏閃過驚訝,看向小徐回。

“這三小姐的未來……”

“哈哈,不可說不可說。”雖是這麼說,但徐長楓眼角眉梢都是滿意的笑。

當他接過寫着次女徐達的那張紙時,微覺奇怪,神師這回寫得倒是很快……

輕薄的紙上,只有兩行話。

還是硬拆開來,才湊得好看的兩行話。

當下,他面色一變,連連看了在場九位神師的測算,皆是大同小異。他下意識地瞥了眼五歲的徐達。

徐達心一跳,也跟着下意識迴避父親凌厲的目光,很想退到徐直跟徐回的後頭,不惹人注目就好。

賓客間有人知道不對勁了,出面緩頰道:

“西玄神師向來不說謊,但眼下都不算頂尖的。徐大人,要論西玄的尖兒神師,那非袁圖大師莫屬了,聽說,現在他也是在京師的,不如……”

說曹操,曹操還真在門外等着。徐長楓早就送帖子給這位白髮神師過府一聚,見他姍姍來遲,不怒反喜,當年還是這位袁圖大師將他的一生料得奇準,連三個女兒不多不少都說得精確。

“我事先已將三位小姐的命都算過,現在是專程來看三位小姐長相如何。”這位大師笑道,走到長女徐直面前,語露讚賞道:“大小姐有當世男子的長才,其性果決,若走文路,將來必得皇上重用。”

“正是。小女素不喜武,兩個妹妹還在背詩的時候,她就已經懂得寫文章了。”徐長楓又聽大師細數長女之才,未來前程是光明燦爛留名青史等等諸如此。

袁圖大師又轉向幼女徐回。

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嘆道:“陰間將軍,非此女莫屬。”

此話一出,衆皆譁然。

徐長楓掩不住喜色。先前諸位神師所寫都很含蓄,唯獨袁圖一口揭破,讓他大有面子。西玄上一任陰間將軍是在五十年前,年僅二十五便逝,這雖然是陰間將軍的宿命,但,能在徐家出一名陰間女將軍絕對是徐家再添一筆的無上榮耀。

徐長楓讚許地看了眼幼女徐回,轉向徐達。“達兒,過來。”

徐達心裏百般不情願,也只能硬着頭皮上前。

“袁圖大師,這是次女徐達……”

袁圖在看向徐達時,面露古怪。

徐長楓淡淡掃過徐達,道:“大師直說無妨。”

“大人……何不私下說?”

徐長楓當下臉色微變,見到賓客個個好奇不已,又強自笑道:

“無妨無妨,大師儘管說吧。”

“只有四個字。”

“四個字?”徐長楓詫道。比兩行話更短?

“二小姐一生,平順、溫良。”

※

春風正甚,吹起淺淺沙土。

錦衣青年以寬袖遮風,撩過紅幔,走進紅色的雅棚笑道:

“容治兄,可否借小弟搭個位看角抵,我那兒正迎風,弄得一鼻子灰呢。”

被叫李容治的青年,雍容爾雅,含笑道:

“西玄童謠笑稱春天的風像鬧脾氣的孩兒,果然不假。臨秀,還不快替北瑭王爺搬張椅子。”

這間棚子是大魏質子李容治所有,來訪的是北瑭質子溫於意。

天下雖然主分四大國,但也有邊旁小國夾縫中求生存。自百年前四國主張以交換質子換來和平後,如今的西玄京師有着來自各國的質子,其它小國的質子自然不如四國質子來得備受禮遇,而大魏與北瑭正是四大國中的兩個。

西玄皇族、百姓極喜角抵,時常一場賽事造成京師萬人空巷,今日角抵賽將爲連日的比賽劃下終點,內圍的棚子都被皇族佔去,外圍纔是一票難求的百姓區。侍從臨秀連忙搬來椅子,放上錦墊,送上新茶,不敢怠慢。

溫於意笑着撩袍坐下,懶洋洋道:

“上個月容治兄府裏遭賊啊,聽說這賊廝誤殺你府裏侍從,最後眼見逃不了,就咬舌自盡了,是不?”

“什麼事都避不開你的眼。”李容治親切地微笑,轉頭對着臨秀道:“風停了,把幔子打開吧。”

擋風的紅幔被拉開,由這角度望出去,正是觀看角抵的最佳視野。

“兩個大男人光着身擠來推去的,有什麼好看的?”溫於意嘴裏說着,但仍是興致勃勃地看着,同時下了句評語:“若是西玄女子光着身玩角抵,那大有看頭。本王必會次次欣賞,絕不放過。”

李容治只是微微一笑。場中rou體相互角力,忽而壯漢抓住對方肉搏下的漏洞,借力托起那龐大身軀拋了出去,大喝:“下去!”

一時之間,只見場中黃沙滾滾,振奮鼓聲立起,百姓激動鼎沸了。

李容治雖然很捧場地觀看,但這樣的暴力與他本性相違背,沒多久就見他心不在焉,有時還不忍地撇過眼去。

棚子裏的僕役彼此對望一眼,暗暗感慨自家主子果然是面善心軟的好人。

北瑭溫於意嘲諷一笑,東張西望一番。場子旁有個配着長刀的眼熟人影。他美目一亮,笑道:“容治兄,你瞧,那是誰?”

李容治順着看去。那身影太眼熟,這兩年時有交錯,交情也甚好,見她就令人感到愉快。他噙笑道:“原來是徐二姑娘。”

“是啊,真難得見徐達出現在角抵賽上。這般遠的距離,你猜我是怎麼認出來的?西玄姑娘喜穿曲裾深衣,雖是半分不肯露,但那腰身顯得極美,她衣襬上沒有任何鳳凰繡紋,這正是本王認出她的關鍵。”溫於意正以欣賞美人的角度在看徐達。明明那腰身、那在深衣裙襬下行走都如此美麗,怎麼沒個男人察覺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李容治淡淡瞥他一眼。

溫於意訝了一下,拿扇子敲了下嘴。“是本王一時失言。”他語氣真誠,讓人真的相信他是不小心說出口。

李容治笑道:“二姑娘是個很好的姑娘,王爺以後說話要小心了。”他回頭看一下棚內的僕役,柔聲道:“今兒個什麼話都沒聽到,懂麼?”

衆僕皆稱是。

“唉!”溫於意感嘆道:“說起來時也命也運也,是不?容治兄,你是德晉二十三年來的,恰恰晚上我兩年,沒趕上當時的好戲。那年徐家邀帖送到我手裏,我愛熱鬧就去了,順道看看這個西玄徐家到底怎生回事?當老袁圖說出徐達一生平順、溫良時,我往徐長楓面上瞧去,嘖嘖,他的臉簡直都泛青了,就可惜當時小徐達連句話都不敢吭呢。”轉眼間,變成美人了啊!溫於意連眼裏都笑着,直直望着那個環臂觀看角抵的美人。

李容治不置可否,與他一同望向徐達。

溫於意勺起桌上方盤裏的蛤蜊湯喝着。他咂咂嘴,笑道:

“平順、溫良不管在大魏或者北瑭,對女娃兒來說都是好事,壞就壞在她出身西玄。西玄篤信浴火鳳凰,徐家歷代子孫哪個不是能人之輩?那些神師說話也不看場子說話,非要毀了小姑娘一生不可。她命中註定平穩不出奇,其性優柔寡斷,非但不是大鳴大放之輩,連那鳳凰的邊都沾不上,真是十足的小可憐。”

李容治眼眉略略挑起,仍是沒有接腔。

忽地,徐達對上溫於意這頭的目光,他笑着朝她招招手,要她過來寒暄幾句。也不知從何時養成習慣,這兩年見到徐達,總要跟她說說話,心裏才快活些。

他瞟瞟李容治。李容治也沒反對他招徐達來。是了,是聰明人都該與徐達保持友好關係。

徐達官任職鳳羽令,俸祿比千石,雖然職稱很好聽,但其實西玄皇帝爲此煩惱過一陣。京師算是皇族大本營,個個職官都是精挑細選,豈容任何不適任者插入,偏偏又是徐家人……於是硬生生另設一個不怎麼重要的職位,鳳羽兵卒專司京師質子府間小事,例如月前有不識相的小賊爬進大魏質子的府裏,正好撞見鳳羽令徐達在裏頭喫飯,及時護住李容治,那賊才誤殺大魏侍從後自盡。

又如上個月北瑭質子溫於意自京師某大戶後花園翻牆逃出,好好一個人衣衫不整,渾身都是脂粉味兒,那後花園恰恰緊連大戶寵妾房,當時徐達正好在樹下躲雨,這一跳下來差點壓死她。

於是兩人相看無語,最後由負責質子“家務小事人身小安全”的鳳羽令徐達硬着頭皮出面調解,溫於意名下帳目頓時短少二千兩玄幣,那名寵妾就這麼歡天喜地進入北瑭質子府,成爲第十八夫人。

鳳羽郎專幹這種衆人眼裏雞毛蒜皮的小事,平日歸在維持京師治安的執金吾秦大永名下,若京師有治安上的大事件,只要鳳羽郎當期無事者,也一併支援。

“你可曾發現,自徐達任職鳳羽令後,質子少有人出事?”溫於意狀似自言自語着,那聲音刻意地壓低,不教那些僕役聽去。

李容治正喝着茶的動作一頓。

“許多事就是這麼神奇,一個命中平順的人,竟也能讓身邊的人平順,容治兄,你是否也覺得不可思議?”溫於意笑着,又感慨着:“唉,美人啊美人,爲什麼妳叫徐達呢?”

正好彎身入帳的徐達聞言,笑道:“母親賜的名,徐達也沒辦法更改啊。”

“妳要不是徐達,我早將妳迎回家了,不然,妳變醜些,我就不會時時有這念頭。”言下大有惋惜之意。

徐達麪皮一抽。每次北瑭這位質子王爺見到她,總是說着這樣曖昧的言詞,她也只能充耳不聞。

“二姑娘辛苦了。”

徐達轉頭對上李容治溫煦的問候,打從心裏樂了起來。她笑瞇眼:“不辛苦不辛苦,這都是卑職的本分啊!”

溫於意見狀,似笑非笑地。“秦大永呢?這場角抵賽事幾乎是以西玄皇室爲主,他不來盯着行嗎?”

“嫂子產後受了風寒,反反覆覆病着,頭兒跟宮裏請了假,陪着她兩天。”

溫於意揚起墨眉,仔仔細細看着她帶笑的面龐。“生的是男是女?”

徐達詫異地看他一眼,答道:“男的。”

“妳去瞧過了嗎?”

“……還沒有。”

“徐達,聽說秦夫人不怎麼喜歡妳,是不?”

徐達一怔,隨即笑容滿面道:“這世上怎麼可能有每個人都喜歡的人呢?”

李容治不動聲色,轉頭對着僕役溫聲道:“你們先下去備轎吧。晚些賽事一結束,人羣必擠得可怕,不如先行離去吧。”

徐達立時雙眼發光,感動地望向李容治。要是她有尾巴,此刻早就搖尾討好了。

待到僕役都出去了,溫於意纔不以爲然道:“容治兄倒是會做好人,我也不過是暗指相貌清秀的秦夫人妒忌徐達的美貌罷了,你們都想到哪去了?”

李容治眼兒彎彎,笑道: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要誤傳二姑娘喜歡執金吾,豈不壞了她的名節?”

徐達張口欲言,溫於意再懶洋洋道:

“就憑他?論相貌、論家世,論學識,他萬萬不及本王。就連容治兄……”他打量着坦然的李容治,笑道:“除了身子比我清白外,也沒哪點比我強啊!”

徐達眼觀鼻,鼻觀心。以前她不知道質子間懷着怎樣的心思,但自兩年前她上任後,在質子府間接觸多了,發現質子王爺們表面功夫都很好,私底下再怎麼有敵意,檯面上都能做得跟真兄弟似的。

當然,大魏質子王爺李容治例外。他是她看過脾氣最最親切的一個質子……不,應該說他品性溫潤如玉,其性高潔,如芝蘭般美好,沒有尖銳的角,只有春風拂面的溫柔,教人安心不用防備,是她所識的男人裏最得她心的人。

嫁人當嫁李容治。

這是她自個兒心裏話,每回一見他,她總會下意識地整整衣衫,以最好的一面來面對他。

思及此,她暗暗拉衣袖,確定今天穿的顏色不會襯得皮膚過黑。她膚色較一般西玄女子略略黑些,如果衣裙色彩配得不妥,很容易被當成被雷劈過的焦木。

她眼角忽地瞟到桌上方盤,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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