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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2)

《就是皇後》 / 于晴 / 第25章 / 共34章

“徐達?”那聲音極爲低沉。

“……這……真是……令人……無比……”她斟酌言詞,最後沙啞道:“無比快活啊……”她言不由衷。如今多慶幸是蒙了眼,不然好肯定瞪凸了眼。她本想再拍拍馬屁,接句“陛下果然了得”、“陛下不同凡響”之類,但想來她不是弄臣料子,實在無法說出違心之論。

“徐達,你面容流露猙獰、失望,與你言語大有不合呢。”

她嘴角微微翹起,苦笑着:“女子初夜,我心裏早有準備。這就跟我當年學騎馬般,初時老是被甩下馬,甩得鼻青臉腫,馬兒在我身下,我總是沒法瞭解旁人爲何能意氣風發策馬而行,直到我練了半年多,不再甩下馬,這才瞭解馳騁的好處。誰不是都這樣過來的?先苦後樂總比先樂後苦好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身上的男人竟僵了僵。半天,他才輕輕吻着她的鼻尖,壓抑着不穩的呼吸,柔聲道:“這事是會漸入佳境的,以後咱倆有無數相親的夜晚,那時你就不會如這次疼到有些許失望了。”

她當沒聽見他說的無數夜,笑道:“陛下,反正我們一整夜,那也不必拘泥在這種小事上,咱們慢慢來,總能尋得快活妙方。”只是,下半夜交給她吧。

“……快活妙方啊……”那聲音略略五味雜陳。似乎對她沒有得到半絲快活而感到意味複雜。

“好比說,我挺喜歡與陛下相擁,這肌膚相親也是一種快活……”

“容治。”他忽道。

她一愣,動了動嘴,最後不忍拂他,低聲道:“容治,你可放開我的手了,我還不濟到略略喫了一點痛就胡亂打人的地步。”

“……再叫一次。”

“容治。”她的臉燒個遍地不留了。

她感覺他終於鬆了她的手,她笑着親暱環住他的腰身,讓彼此不留空隙。忽地,她肩頭劇痛,隨即恍悟是他狠狠咬了一口。

……大魏的閨房之樂?互相殘殺?怎麼她覺得他有點惱她呢?

她嘴角一揚,低低一笑,張口也咬上人孤肩頭。這有趣,若是大魏男歡女愛這般親暱,她想她會喜歡的。

遺憾啊遺憾,再多給她幾夜吧,她想看看他嘴裏漸入佳境可以到什麼地步……她想、想再多獨佔他些日子。人果然是貪念極重的,有了起點,那就會索求無度到不想要放手了。

“……徐達,留下來陪我……留下來聯我走到這一世終點……這一世算我欠你……”那聲音充滿寂寥。

這一口才咬到一半,卡在嘴裏發澀。兩人對人生的目標本就不同,她不要這種生活,他卻執意要走向這條路;明知她不喜,但他執意挽留她,是他真的找不到旁人陪,還是、還是……

她喃喃道:“李容治,你心裏有我,是因爲喜歡我,你知道麼?”

“我怎會不知?如果不是心裏喜歡上你,我怎會強逼你走在我身邊?”

徐達幾乎有片刻動搖了。

她咬咬牙,用力扯下錦布,隱有水光的美目對上他的眼瞳。

從頭到尾該令人迷亂的歡愛,他卻一直專注在她神色細微的變化嗎?就爲了說服她麼?

她心裏一個發狠,道:“如此良宵美景,何必扯些喜不喜歡的事?”語畢,她使了巧勁,趁他不備,將他強壓在牀,反客爲主,牆上交纏的影子立時也跟着顛倒過來。

得不到他的心,得了他的身子也好。

得了他的心,卻只得到一半,那……身子還是照得的好!

快四更時,好忽地張眼。

屋子黑沉沉的,燭火早已滅去。牆上的人影與黑暗融合,再也看不清她與李容治交纏的身影,但此刻她卻覺得自己被抱得死緊。

唔,不只他抱得緊,她回抱的姿勢也挺使力的。兩人肌膚早已降溫,她抿嘴一笑,非常喜歡這種相互依偎的錯覺。

沉穩的鼻息持續落在她的面頰,她這才發現她一直抑着臉入睡,就爲感受他的生氣。

她嘴角又揚,反正只有一夜,自然要好好珍惜一下,可惜已經快四更,要不,叫醒他再讓良宵延長一點也不錯。

她輕輕要拉開抱住她腰的長臂,忽地,她感覺他動了下。

“嗯?”

那聲音沙啞得令她再度想入非非,她不由得摸黑吻上他的嘴角。

他似乎要將她壓在身下,她興致勃勃,完全不介意多得他幾次,哪知他一頓,問道:“何時?”

“……快四更了。”她沮喪了,果然他又躺了回去。接着她振作笑道:“我口渴,下牀喝個水,你再睡睡吧。”他意志力驚人中了,就算偶爾放縱也不允自己過頭,說了四更就是四更結束一切。

他應了一聲,柔聲道:“天冷,牀旁有披風,披着吧。”

“好。”她笑着,下了牀,替他蓋上被子。等聽見他均勻呼息後,這纔到盛水的臉盆旁,細細用冷水擦了擦身子。

接着,她又取出備好的乾淨深衣換上。

她不是不肯再換回大魏女衫,而是她穿了二十年的連身長衣,連眼睛閉着都能穿得妥妥當當。她瞟向牀上,眨了眨模糊的目力,方纔聽他聲音帶有倦意,此時此刻恐怕他又入睡了,但他一向淺眠……

她坐在凳上,靜靜地在黑暗裏聯着他一會兒。她嘴角愉快揚起,細細品嚐着昨晚的旖旎春光。

能得全部的身心固然是好,但,不得心,得了身也好,果然有它的道理在,原來,大魏還是有厲害處,以後連戲都不能小覷。

她笑咪咪地,非常有耐心地讓昨晚回憶陪着她一陣,直到她猜測他應是驚不動了,這才起身繼續摸黑拾起他地上的衣物,一一折好,放在牀頭。

她順手解下牀幔,有些歡愛的氣息飄過鼻間,她不害臊反而笑容擴大,可惜昨晚她比他早睡些,要不就能見到他睡着的模樣,以後也好幻想幻想……

她盤算着,四更要到了,她不如出去喫個夜宵,等她回來時他也應該走了。

她尋思片刻,又怕他起牀時烏漆抹黑的,遂點了燭火,將燭臺移到椅上,讓高大的桌子掩去大部分的光芒。

她自腰間掏出備好的字條擱在桌上,上頭寫着她去喫夜宵了。她還不至馬上走,總要等到他國事繁忙到一個月都不出宮門時,她才一走了之,到那時千山萬水任她遊歷……她等了等,始終沒等到心裏那股遠走他鄉的興奮感。

她暗歎一聲。她不再回頭,來到門前,輕輕一推——

她美目瞪大,心裏無比震撼。豈只心頭震撼,她連身子都猛然一震,虧得她鎮定功力極好,否則,就差那麼一點,她就要脫口噴出血了。

她冷靜地閤上門,偏頭沉思一會兒,深吸口氣,再開門輕聲笑道:“喂,你們剛到吧?陛下不小心睡着,我想再晚些……”

“臨秀,在下錢臨秀,日前封爲御前帶刀護衛,我們已在此守候一整夜。”臨秀試圖平靜地說,但清秀的臉蛋滿面通紅,似乎頗爲尷尬。

徐達當作沒有看見他——這人,在九重宮門前被她誤以爲斷氣,哪知他根本一息尚存,事後她前去探望,卻聽得這人在跟他老父狂笑:“當下我心知我重傷在身,是幫不了陛下了,反正命懸一線,死了便罷,沒死的話,若大皇子真害死殿下,我也是死路一條,索性就在二姑娘面前裝作必死無疑,求她拚死力助陛下。”

她的臉剎那青綠了。

當錢臨秀看見她帶補藥出現在門口時,面色也青綠了。他吶吶道:“二姑娘切莫難受,咱們下棋,什麼棋子都可以拋,只求保帥,若是帥死,那真是全盤皆輸。如今你將要是皇后,而且還是歷代從末有過的金刀皇后,將來只有他人保你,不再有你保他人之事了。”

那滿面的愧意,讓她發作不得。他跟着李容治在西玄,自是明白她在西玄隨時都可被人丟棄利用的處境,但,他與李容治依舊在利用她了。

他們身在棋局中,萬不得已,而她,始終在棋局之外,心裏想着,不管是誰,都萬萬丟不得。

錢臨秀輕咳一聲,回頭看看那樓梯間一排內廷老宦官與女官,低聲道:“煩請二……煩請皇后陛下,待得陛下清醒後,叫喚一聲。”

她立即掩上門,接着,她來到窗前,一開——

默然無語。

窗外是小巷,天色尚末清明,她完全看不清有沒有人,但自幼學習的武擊之術也已經讓她察覺小巷密密麻麻立滿了禁衛軍。

讓她……插翅也難飛嗎?

白絹!

她回頭,疾奔向牀,才撩開牀幔,就見李容治已穿妥衣物,白絹就在牀上,上頭還沾着血……

她伸手欲搶過,卻見他動也沒動,就這麼定定地凝視她,彷彿在怨好狠心……她狠心嗎?她……只是、只是……

“……你早就這麼打算了?”

“你託人送信來,我就已經猜到了。”李容治輕啞道:“如果你沒這份心思,我萬萬不會如此做,但,這般做了也好,我……令你受得的委屈夠多了,不想你再在這上頭受屈。大魏后妃本就不多,關卡更嚴了些,女官在大婚前檢視你清白身,大婚當晚,牀幔外六名老宦官候着,就等着后妃破身驗絹,再次確認清白。”

她臉色微變,難以想像昨晚要有人站在牀外等着,她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李容治又道:“我道你是西玄人,不適大魏這種規矩,加上宮裏人明曉金刀意義,自然對你另眼相看,於是就稍稍破例一回,以此絹爲憑,你夫爲證,此房不通第二門,老宦官與女官在聽不到咱們歡愛的門外候着,等交出此絹後,你已實質爲後,只是名分待到大婚後才定下罷了。”

她面色發白,慢慢地坐在牀緣。

“陛下……如此犧牲色相……”她苦澀道:“就爲了逼我麼?”

李容治望着她,忽道:“喜歡一個人,如此苦澀麼?我卻道,喜歡一個人太危險了。徐達,我心頭有你,卻非無可自拔,若放你走,也不是不行,只是一想到未來帝王之路獨行,就覺萬般孤寂,令人難以忍受。如果你願放棄你這一世的未來,與我相互共行,來世我就走你想要走的路,可好?”

她搖頭失笑:“陛下,真有來世,我願這一世我所認識的人都不要降生在我的來世裏,與我攪和着。”她看向他黑得不見底的眼,笑問:“若然我不允呢?陛下,你正值壯年,要再喜歡上一個姑娘,也不是難事啊。有她聯你走這條路,你又何必委屈求全賴着我呢?”

他眼角一顫,眉頭皺起,隨即又舒開,微微一笑道:“我首次喜歡上一個人,初時只覺奇異、懵懂,而後認爲不礙事就任着它了,豈料它竟是粒種子,如今漸在我心頭生根,如果是別人砍了它也就算,但要我親手手刃我卻是百般不捨。徐達,喜歡一個人太危險了,這種事我不願再遇上,但真不幸又喜歡上了,我只好一刀先殺了她,以免重蹈覆轍。”

她撇過臉,又問:“我是西玄人,它日大魏若是有意打向西玄……”

“自你離開西玄時你已經不是西玄人,自九重宮門之變後你已是大魏的一分子了。”

她輕哼一聲,心裏明白他這句話無異是他不排除在兵強馬壯時打西玄,到時,她不是西玄人,她是大魏人。戰事一起,她的家只能在大魏,在他的身邊,而非西玄徐家。

她不喜那般拘束的生活,卻也很明白,自己心裏正在抗爭猶豫。

先喜歡那人、喜歡較多的那人,必輸無疑。

她曾設想過她若一走了之,他這個大魏皇帝勢必得再找個皇后,他又以祖製爲首,帝后並治,就算將來他改變想法納妃子享享樂兒,恐怕也要等到大魏有了新氣象。眼下,要找誰呢?誰才能分擔他肩上的重量?

她曾打聽過那些送入大魏宮裏的畫像主人底兒。興許是這長年來大魏後宮已偏向其他三國制,女子不學政事,只懂後宮之術。

現在的李容治,一心在朝政上,討了這些女子除廷續天子香火外又有什麼意義?沒人替他分擔,他怕沒幾年就老化得快了,更甚……太操勞的下場是短命。

拚了這麼久的皇位,終於坐上,卻因勞心勞力而早死,他不恨死纔怪。

她又悄悄瞟他一眼,暗咒一聲。

這些事她就知道,只是不想去深想。她伸出手拿過那白絹,覷見他的手指動了下,卻沒阻止她。

她慢慢摺疊起來,嘴裏道:“昨晚給你的同心結,是我已不當它是定情允諾物了,這纔給得容易。”

“我心裏知道。”

“昨晚……你快活麼?”她覷向他。

那清俊的面容明顯一怔,而後彎眼笑道:“自是快活。”

她沒閉眼,當然不知是不是他在說假話,但,一個一邊犧牲色相,一邊嘴裏忙着說服她的男人會快活纔怪。何況,她嚴重懷疑,他對女色有所節制,對這方面沒有特別太大的好惡,當然也不會嫌棄什麼或者狂喜什麼。

她嘆息:“陛下,你可還記得,在西玄時我曾與你說過,袁圖大師曾私下鼓勵我,世間輪迴聯繫,我雖擁有西玄最差的命,但,我上輩子是個歡歡喜喜沒心眼的人,這輩子即使受了委屈,也會打從心裏的快活起來,這就是我前世造的福。”

“你是說過。”他動也不動,似乎在斟酌她這話題背後的意義,同時不着痕跡地看着她手裏的白絹。

她見狀,笑出來:“陛下真是時刻都在用心思,這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她伸出手輕輕碰着他的面頰。“其實,袁圖大師確實私下勸慰我,卻是說,既然我這一輩子已是如此,何不時時歡喜地過,到了下一世,自然能被前世影響成爲一個快活人。我心想,既然如此,我要讓我的下輩子快快樂樂的……把我最好的都留給下輩子,再不要這一世的徐達,再不要遇上一個大師說我無能。可是,自我攪和大魏皇室爭鬥後,我想,這下一世也被我的殺人無數給害了吧。”

他沉默着。

她微笑:“陛下可願承諾我一事?”

剎那間,他那雙黑眸璀璨逼人。“我承諾你,此生不立二後。”

她一怔,隨即哈哈一笑。

“陛下,人的感情是會變的,這種承諾不要說的好。”一頓,她也沒有補充李容治以天下爲重,第二順位纔是她,如果有一日,有其他女子對他的大魏天下大有助益,立個妃子賣個色相,也不算違背諾言。

爲了他心裏的天下,他確實會這麼做。

果然啊,先付出感情的人輸了,但,她輸得心甘情願。不管生了幾次希望,明知下一刻可能破滅,她還是會繼續懷着希望。

西玄人說風是風,說雨是雨,要殺就殺,要斷就斷個乾淨,哪像她,婆婆媽媽,不乾不淨,最後捨不下,當年袁圖大師就是看穿了她這樣優柔寡斷的個性吧。她心裏微嘆,終是認栽了。

“陛下請允我,有徐達並行,爲你分憂後,你不要老得太快,也不準比我先走。徐達已經先輸個徹底了,不想臨老了,還痛徹心扉。”

李容治輕輕握住她摸他臉頰的手,與她交握,溫柔笑道:“好,我允你。”

她面色一喜,朝他坐近了些,笑道:“陛下……西玄習俗是有求愛曲兒纔算數,請容徐達以西玄人的求愛方式向我心愛的男人求愛。”

他眼底抹過連自己都末察覺的光彩。“願聞其詳。”

她清清喉嚨,低聲清唱:“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她連唱兩回,笑着等他回應。

他看着她。

“嗯?”她有點訝異他的沒回應。

“……這是大魏的詩。”並非當日她嘴裏唱的曲兒。

她揚眉,又笑:“是大魏的詩,西玄曲兒太粗俗,不適合陛下,我瞧這真真合我心意,不知我心愛的男人願不願意說句我要你,我要娶你,我要把你這顆熟透的梅果帶回家?”

還是不肯對他唱西玄求愛曲嗎……他心頭微地發惱,將她用力摟進懷裏,掩飾所有莫名初生的怒意,嘴裏笑道:“我要徐達,我要娶徐達,我要把你這顆熟透的梅果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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