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14章(2)

《就是皇後》 / 于晴 / 第29章 / 共34章

在元旦這日兩人相處的半時辰裏,要她睡得那麼熟,她可捨不得。

難得可以看見他睡得跟孩子一樣熟呢。她嘴角上揚,望着枕在她腿上的李容治。

說起孩子,她想起錢臨秀大姊的孩兒,才三歲呢,就懂得看眼色,在衆人暗示下喊她一聲乾孃。

大人精明,孩子古靈精怪,幸虧臨秀一家忠心,要不她很爲爲難的。

大魏朝臣以爲她冷酷,其實,她心軟得很,她這性子在處理國事上總要百般思索,生怕有一絲半毫讓人受了委屈。

烏大公子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她一直引以爲鑑。也虧得李容治不以爲意,只笑她心細。正因她心細,他才更操勞啊,她憐惜地看着那張睡容。忽然間,她見他嘴角勾勾,似乎夢見好事,她好像搖醒他問個清楚,夢到什麼,可有夢到她?

平常他笑,她分不出真僞,但他絕無可能在夢裏也控制自己,此時此刻,他出自真心的笑,她……見了很心動很歡喜,只盼他能再真心多笑些。

他動了動睫毛,略帶睡意地張開,展出那明亮動人的朗目,她心一跳,將這一景深深留在心裏。

“徐達?”他看着她,下意識朝她伸出手。

她立時握住。

“方纔我夢見你了。”

她沙啞道:“只夢見我?”

“只夢見你。夢到我笑你都三十了,怎麼還貪喫得很,把自己弄得全身發癢。”

“這貪嘴習慣,我是改不了。”她笑。

他柔聲道:“這話夢裏你也說了,我回你沒關係,你要癢了我替你抓就是,接着,你就脫下衣物了。”

她笑出聲,可能是他剛從熟睡中自然轉醒,語氣沙啞溫暖,說出來的話給人格外真實的錯覺,可是,她很喜歡這份錯覺,喜歡到……想要讓他枕在她腿上一輩子;喜歡到,她想要、想要看着他一輩子。

不管來世如何,這輩子就這麼一直看着他。

“徐達……”他撫上她的臉,笑:“看我看累了麼?”

“不累,一直不累的。容治,你雖只是睡了一會兒,氣色卻是這幾年最好的了。”

他眼底有抹驚喜,她有些疑惑,又察覺他小心翼翼地掩飾起來。他在喜什麼?掩飾什麼?因爲她喊……容治,而非陛下嗎?

“你心裏在想什麼?”

“我在想啊,以後每年這半時辰你都枕在我腿上睡吧。”

“你愛看我睡臉?”

“嗯,非常愛,像孩子似的。如果你不嫌棄,我就每年這時候當你李容治的枕頭吧。”

他笑彎了眼。“好,你說的。”

她也笑着。她說的,除非天意難違,否則她會做到的,既然她想他好好的,一世無恙,他又只能在她身上得到安好的睡眠,她當然義無反顧挑起這事來。

姑且不論以後他是不是能在其他人身上得到相同的安心,但,此時此刻,她沒有半絲委屈,沒有她給得多些或他總以天下爲重的輕淺怨念,她只全心全意想他好而已。

是啊,偶爾,她心裏是委屈的,但,每每見了他如此勞累,卻又毫不考慮地爲他豁出去。

他好,她就甘心;他睡得安心,她就心裏歡喜,那她還有什麼好委屈的呢?

想通此層,心裏長久以來一直存在的抗拒遽然消失,她又忽道:

“我真不捨得你呢。”

“什麼?”那聲音有些糊。

“對,還有瓊玉!”

“什麼?”

她不再看他,看向窗外遠處。“父親去年走了,西玄還有徐直、徐回,平日雖然沒有什麼來往,但都是親人,我也是想着她們呢。”

“什麼?”那聲音一直重複着。

她偏頭沉思:“當歸當歸,如果,當歸是回到大魏,回到你身邊……那該有多好啊!”

剎那間,她腿上的李容治模糊成一團遠去,她周身大火燒着。

——皇后陛下!

徐達遽然一震,幼年片刻零碎回憶立時在腦海播放——

“徐達你別過來,你一來,東歸就全身不舒服。”小徐回惱道。

“徐達,東歸要我轉述,前兩天一直巴結你想入你名下的漢子是個雞鳴狗盜之輩,那不過是想借你當跳板入徐家門下,你最好拒絕他。”

“不對!你不叫當歸,你是東歸!我怎會記成當歸?東歸既找我,我便回去吧!東歸大魏!”她猛然大叫。

——皇后陛下既已決定回大魏,還不快讓她出來!

對方同時一陣大喝!

徐達只覺全身被人狠狠地拖出,無數的碎石跟着她一塊掉落,恍惚間,她身上好像有什麼腐臭的軟物也跟着被拖了出去……

有人奔前抱住她,護住她的頭向在,踢掉壓在她身上的軟物,回頭叫着:

“成功了!成功了!十幾天了,她竟然無事!徐達,你果然一世順啊,若不是有人正巧跌死在你身上,護住你最後一息,只怕你早就坑坑洞洞了。”

……是北瑭王爺溫於意?

☆   ☆   ☆

當徐達張開眼時,看見一張小黑臉。

五、六歲,跟她有得比的小黑臉,但眉目明亮,是一個相當好看的孩子。他正睜着眼在牀邊看着她。

唔,如果不是確定她沒生過孩子,她會以爲這孩子是她遺失多年的親生兒。真是同樣的黑啊。

“乾孃。”他有點不好意思,摸摸她的臉,實在忍不住,再摸摸她的臉。“王爺叔叔說,看見你醒,要我自報姓名,我叫秦瓊玉。”

“瓊玉!”她張大眼,掙扎地坐起,但全身無力,還是仗着這個小娃兒拚命支撐,她才能半坐起。“你怎可能是秦瓊玉?”

他有點兒惱。“我就叫秦瓊玉啊!”

“胡扯!當年我看過他,他臉白白瘦瘦,四肢小得緊,可你四肢長了些,臉跟我一般黑……”極有可能是那娃娃被溫於意養死,他就換個孩子來騙她。

“我要換孩子也會換得像些,徐達,你當你是笨蛋,還是本王是笨蛋?”

徐達往木屋門口看去,北瑭溫於意揹着東歸進來,她先短暫地看了溫於意一眼,乍看下沒有變化,但眉眼盡是滄桑,隨即,她看向那叫東歸的男子。

還是老樣子啊,她小時遠遠看到他,就被小徐回阻止再前進,她只記得東歸生得像靜止的水一樣,不難看,卻也不是很起眼。

溫於意放他坐在椅上,笑道:

“瓊玉,來,告訴你乾孃爲什麼你的臉黑成這樣?”

秦瓊玉跳上牀,坐在她身邊大聲道:

“因爲瓊玉還是娃娃時候中了毒,乾孃幫瓊玉求了藥,也中了毒,等瓊玉服了藥,臉就愈來愈黑乎乎的,乾孃也是服了藥後臉黑乎乎的吧?”

“……我還不到黑乎乎的地步。”她細細打量這孩子,真是頭兒跟嫂子的孩子?完全不像啊,也不怎麼像西玄人。服了藥,卻變黑了?她怎麼沒有?還是,服了藥確實黑了,但她臉本就偏黑,當然看不出來?

“你的眼力好嗎?”

秦瓊玉扁扁嘴。“看遠處時有些不清楚,這一年王爺叔叔帶我從北瑭到西玄,最後轉到大魏,這路上他拿我試藥,說要是我喫到眼力都好的藥,那到時可以拿給乾孃喫,可是,瓊玉的眼睛還是沒好。”

溫於意哈哈一笑:

“你乾孃爲你求藥,你爲你乾孃試藥這也不喫虧啊。”他看向徐達,又笑:“徐達,當年李容治大膽娶了你,我在北瑭聽到此事時,還贊他有膽色,竟把我當年的警告丟在一旁,如今瞧你越發的美麗,我真是頗爲遺憾啊。”

徐達嘴動了動,想問他爲何出現在大魏?爲何與東歸在一塊?爲何身上雖是華服,支孫似以前有皇族架子?爲何沒有妻妾服侍?但,最後她只澀然道:

“我若被埋了十幾天……早憔悴得難看了,王爺真是能看穿人的皮相來讚美啊。”一頓,低語:“我真被埋了十幾天?”如果被活埋這麼多天,怎還活着?

溫於意看了有些倦意的東歸一眼,代答道:

“我路經西玄時,被陰間小將軍所託,帶着東歸前來,十九天前纔到此處,就聽見皇后陛下活埋在得慶縣的山谷間。”

“這裏不是得慶縣?”

“當然不是。此處離那山谷有數十里之遠。我曾趕去看過,當時得慶縣動用所有士兵挖掘,那樣的地勢要挖出你來太難了。”

她一怔。“那你跟東歸是怎麼救出我的?東歸你……你不是接近我就會吐出來嗎?”

東歸蒼白一笑,費力說道:

“皇后陛下,你剛生死一線,體內陰氣多過王者氣息,我自然能接近你,等到你陰氣散盡時,東歸就得退避三舍了。”

徐達瞠目結舌。“你是說,你以往避我是因爲……”

“我本該是皇后陛下的人,但,我體質偏陰,命中有鬼字,與三小姐相似,便請三小姐暫且收留我,等到皇后陛下有需時,東歸自當出現。”

徐達傻眼了。這就是徐回無法忍受與她共處一室的原因?不是本能不喜她?

瓊玉看看東歸,再看看這個初見的乾孃。他跑下牀,去端來茶水,一人一杯,遞到徐達面前時,他爬上牀,喂着這個看起來很憔悴又沒王爺叔叔那些妻妾好看的乾孃喝水。

徐達感激地看他一眼,瓊玉黑臉紅紅。他很喜歡乾孃這一眼,於是又跳下牀去把涼掉的藥汁端過來,眼巴巴地看着徐達。

徐達嘴角揚笑,只覺這孩子可愛得很,頭兒九泉之下該瞑目了。李容治與她兩人裏,一定要有一個願意去信賴人,要不,兩個都無法信賴任何人的湊在一塊,對大魏不會有好處的。

那,既然李容治無法信賴人,就由她去信人。秦瓊玉必是頭兒的孩子,她輕輕摸着他的小頭顱,他連耳根子都紅了,吶吶道:“乾孃喝藥。”

她笑着讓他喂,等到喝得差不多了。她又看向東歸,柔聲道:

“東先生是如何救我的?”

“當時皇后陛下命懸一線,生死交關,我在此地施法,將你阻在忘川之前,本以爲皇后陛下可以順利東歸大魏,哪知你竟誤爲當歸。我自學術法以來,心知凡事不可能平空出現,皇后陛下的當歸兩字,嘴裏喊的是我,但心裏必有當歸地府之意,你有此念,再強的法術也沒有用,因此拖了十幾日,你意念忽轉,想起東歸兩字,這才能將你拖了出來。”

溫於意指着木屋外密密芭蕉葉,道:

“東歸先生說大魏芭蕉裏藏陰氣,可作引陰路之用,你就是從那堆芭蕉葉裏落了出來,我與瓊玉才趕緊拖你出去。這十九日於我可是個煎熬,生怕拖出來的……要是肢離破碎的……哪知你身上正覆有一具柔軟屍身,這才保住你無恙。瓊玉早上將他埋了,替他立了無字碑,徐達,等你能下牀了,就去祭拜一下吧。”

“這是當然。”她看着溫於意說這段話時面露古怪。豈只他古怪,連她心裏都覺得毛毛的,她真想問:真否假否?是否把她從得慶縣救出,將她藏在這裏再誆騙她?這才合理些吧。

但,她又知道東歸是做得到的。徐回自幼跟這些人相處,偶爾神神鬼鬼被她看見,久了她也習慣了,只是對象換作自己,那還真是……

東歸溫聲道:

“皇后陛下,幾年前三小姐來大魏時,曾與皇后陛下提到,當初你一走子之,不成大魏皇后,此生我們不必相見。但你若成大魏皇后,在二十五歲這一年有此劫,東歸自當盡力,接下來要等到皇后陛下真正命盡時,東歸纔會出現在你面前。”

她聞言一怔。他言下之意是此生近距離與她接觸只有兩次。

就這麼爲了她,屈在徐回名下;就這麼爲了她,不辭千里而來?是因爲……命理嗎?

如果這事發生在她少年時,有人願意跟在她名下,以門客身分全心全意爲她付出,她必是欣喜若狂,走路也有風。

但,自成爲皇后,開始瞭解手掌大權下所要揹負的人命,明知手下的親信愈多愈好做事,她卻怕她一個作爲不當害了這些爲她賣命的人。

眼前的東歸,看似弱不禁風,卻要爲她耗費大半生光陰爲她解難,她……何德何能啊?她很心虛,也替他感到不值,每個人都不該受自身命運拘束,該爲自己而活纔是。

東歸彷彿看穿她內心所想,微微笑道:

“大魏皇后有此念,是大魏人之福。皇后陛下,命是天生,運是自身掌握,當年你若一走了之,今天就是另一番風貌的徐達,與東歸再無牽連。正如東歸,如果一開始不願來此,那,皇后陛下如今只是地府的一縷幽魂罷了,我們身邊親近的人互織成網,各自牽着羅絲的那一頭,就算誰要鬆手都怨不得對方,皆是個人意志罷了。西玄袁圖預言的,也不過是那些不肯努力、不願選擇的人的下場罷了,哪能真正推算一個人的未來呢?”

好呆住。

“西玄袁圖說你一世平順,皇后陛下認爲何謂平順?”

徐達聞言一愣,看向溫於意,再看看身邊一直在偷偷摸她袖子的臉紅小瓊玉。她笑着拉住小瓊玉的小黑手,道:

“北瑭王爺當年好不容易回到北瑭,如今千里離鄉,必是遭遇大難,東歸你爲我,長住徐回那裏,只爲等着此刻,瓊玉嬰兒時也是差點一命嗚呼,我想,你們都比我辛苦些,我這平順兩字也不算白得。”

“皇后陛下有些唸啊……此念甚好。皇后陛下自幼不因袁圖之言而荒廢功課,反比常人付出數倍努力,雖不是心甘情願成爲大魏國母,但這幾年來你仍爲大魏盡心。平順?有的人一生平淡到無波無浪,但他日日夜夜心裏糾葛怨恨自身命運;有的人一生大風大浪受盡折磨,但每道難坎一過去,他便是船過水無痕,繼續過他的快活生活,你道,對他們來說,誰會認爲自己較爲平順?”

溫於意笑着,走到她面前,道:

“東先生說的也是有道理。那混蛋袁圖,不過是個眼界過小的西玄人,自是以爲你一生平順是件悲哀事……等等,你到底算西玄還是大魏人?”

徐達笑道:“王爺就當我是徐達,別當我是哪國人吧。”

他哈哈一笑。“正是。徐達就是徐達吧。袁圖當年確實說準了我將埋骨異鄉,我自北瑭離去時,妻妾散的散、死的死,如今身邊只剩瓊玉,但我還不是活了過來,埋骨異鄉又如何?難道溫於意就不能繼續快活生活麼?”一頓,見徐達怔怔望着他,他神色微軟,柔聲道:“我所遇的人中,也只有你會這般爲我感到心傷。果然,我千里迢迢訪故人是沒錯的。”

“王爺何不試着久住大魏?當年我心心念念西玄,以爲唯有西玄纔是我家鄉,如今長年下來我竟也將大魏當家,可見是不是家鄉,還是由自己心裏認了算。”她真誠道。

他只是微微一笑,不答反問道:“你要回到李容治身邊?”

她毫不考慮道:“這是當然。”

“唉,真是可惜啊要,當年李容治下了豪賭,冒險得你,如今得你全部真心,真真是個……贏家啊。”溫於意無不惋惜道,瞧了瓊玉一眼。

“乾孃,瓊玉扶你躺回去吧,東歸說你要睡很久才能讓陰氣散去,纔會健健康康。”瓊玉又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小身子都要賴進她懷裏了。

他此話一說,她頓感累極,甚至體內有股滯氣,悶得難受,不由得乾嘔幾次,她依言躺了下來,瓊玉立即替她蓋上被子,鑽進被窩抱着她睡。

“瓊玉乾得很好。”

她合上眼,隱約聽到溫於意問着東歸道:“如此就好?”

“嗯,我強行令她先清醒,說明原由,讓她知道自己還活着,免得她在夢中意志一薄弱,就糊里糊塗去了,瓊玉陽氣極佳,對她甚有益處,只是這一躺,沒有一年半載是好不了。”

“這真是亂七八糟的鬼神之術啊……”溫於意失笑。“我瞧,那袁圖遠遠不及你厲害,竟被西玄奉作神師。”

“袁圖看出王爺將埋骨他鄉,以爲這就是你的絕境,他卻看不出王爺離開北瑭後,方有一片生機。他眼界確實狹小,何必分他鄉你鄉,站在我們腳下的,就是我們的家鄉。”

溫於意坐在牀緣,看了徐達一眼,哈哈一笑:“也許你說的對。本王自回北瑭後,再也沒有遇過真心人了,真要以爲這世間非要人喫人不可,沒想到如今能再見當年真誠對本王的故人,這也算是離鄉背井後的好處吧。”

徐達實是熬不住,意識一散,陷入無夢的黑甜鄉里。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