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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2)

《就是皇後》 / 于晴 / 第23章 / 共34章

他一怔,低語:“是大魏太子的主意麼?”

“援軍不會來了。”她以極低的聲量說道。

烏桐生面色一變,直覺看向身邊的西玄徐家人。她面色淡淡,似乎一點也不害怕,就是無奈些。

與許再給她點時間,她就會說服自己出刀,但她要再細想下去,就得下地府想了,他快速說道:

“另頭火炬是我滅的,我本意並非全滅,想來李容治肯狠心顧全大局,二小姐,我見你扮作禁衛騎兵隨他來,我便尾隨跟上,黑暗視物在我不是難事,我拼了這條命護你就是。”

“怎麼可以……”

“自相殘殺,削弱敵方武力是他一計,可姚奴是個巨大的障礙,他一刀揮舞,周邊皆亡,到最後,我們都會死在他手上,但無論如何,我必要報答二小姐當日相救之恩,不讓你死在我之前。”

徐達深吸口氣,道:“我怎能一時心軟,教大公子分神顧我?”她看向戰場微弱火光處,隱有金刀光芒,每次金光閃爍,就聽見數人慘叫。

她緊緊握着長刀,盯着那頭,道:“我要試試,替李容治除去最可怕的障礙。”或許他還有一線生機。

烏桐生看她一眼。“好。我就在你身後,你不必顧我,我自可避開。”

她應一聲,又是深吸口氣,只當來世欠債還人了。她揮刀奔進戰場,幾滴血珠濺到她的面上,此時此刻李容治在想什麼呢?

在想該如何脫身?

還是在想……徐達可有生機?

只要在今晚,他想過一回,她就心滿意足了。

金刀揮向她時,她以長刀格擋,但長德刀竟然斷成兩截,她虎口劇痛,整個人被震飛出去。

烏桐生立時托住她的腰身,讓她減少衝力滾去一圈,同時他舞動銀槍掃過砍向她的刀劍,他自身毫無防備,捱了一刀,徐達翻過後,順勢踢過私人的刀柄,雙刀砍向烏桐生身後的敵人。

烏桐生見她能持雙刀,道:“我引金刀,你砍下盤。”

“好!”徐達以姚奴下盤爲目標,數次擊去,烏桐生雖引金刀,但外力時時介入,逼得烏桐生不得不分心,以致刀風連連迎向她幾次。

她以雙刀相接,緩衝金刀之力,但刀身仍是受到震盪,她又見有人直擊金刀,光影間竟是臨秀面貌。

“喂!”她大叫。

“我非殺了你不可!”臨秀咬牙切齒。

“等——”

她來不及追上金刀速度,一道血泉自他身上噴出,隨即他彈出光影之外。

她朝他的方向奔去撲前。“喂!喂!還活着麼?”

“……二小姐?”

這聲音氣若游絲啊!她紅了雙眼,才摸上他胸前衣襟就感到一股溼意,血淋淋的……

“是我徐達!”

“你還活着啊……你要替我們報仇啊……這把金刀快殺盡我們所有人了……不是開國金刀麼?怎麼連自己人都殺……”

“你暫且別說話……”

“你記得跟我爹說,別逼殿下了……讓殿下找個喜歡的姑娘吧……他在西玄的日子我看着眼裏,他對人人都好……但從未喜歡過任何一個人……只怕連皇位也稱不上喜歡的……眼下你也是活不了了,殿下必定暗自傷心……”

“喂,你別前後矛盾了。我要活不了,如何轉告你父親?”

“……我叫臨秀,錢臨秀!”他忽的撐起,用盡所有力量抓着她的衣袖,咬牙聲道:“一定要救出殿下!他纔是大魏皇帝!他纔是!”

“二小姐!”烏桐生厲聲叫道。

黑暗裏的李容治身形一顫,回頭看向遠方的發聲處,她還……活着嗎?

臨秀失了力量,雙眼一閉倒了下去。徐達反身奔回,虧得烏大少牽制姚奴,讓金刀不再一句傷了許多人,但他聲音帶虛,顯然也受了重傷。

趁着姚奴全力對付烏桐生時,她彎身滑過姚奴身邊,雙刀迎向他的赤足。

姚國人皮厚肉粗,初時雙刀如砍在硬木上,接着,她一施力,鮮血盡噴她的眼珠。

巨人倒地,金刀甩向空中,烏桐生本要接住,但金刀足有千金之重,他力不從心,只能及時以長槍挑開。

他轉頭一看金刀飛落之地,驚得大喊:

“二小姐,讓開!”

此時,徐達雙眼俱是鮮血,看不清眼前事物,只知有物擊向她。

她棄了雙刀,抹去血淚,終於看清是金刀,她避之不及,雙手承接。

重若磐石。

她只來得及攢住刀柄,刀刃直砍入地面,起了陣陣火光,最後煞住在她的靴前。

烏桐生愣住了。就差那麼一點,她整個人就要被刀鋒劈成兩半。

驀然間,他想起袁圖的話。

她一世平順。

“啊啊啊——”徐達大喝,竟憑雙手之力舉起了金刀,她大叫:“大魏開國金刀在徐達手上,順應天命的是李容治,還不住手!”

近日徐達之名在京師流傳,全是從死人棺木裏爬出的事蹟,因此她大名一報,有幾名軍兵居然停手。

李容治心思運轉極快,喝道:“今日之事,全由大皇子李既年一人所爲,他名下所有將士迫於無奈相從,本王既往不咎!立即放下刀,趁夜回所屬兵營,本王不曾看見你們真貌,自不會定罪!”

戰場上交刃的兵器顯然緩了下來。

大皇子面色驚懼,立時跟着大吼道:“開國金刀在西玄人手裏!此女人有鬼神入體復活,它日必能一一揪出各位!唯有取回金刀,殺了這個假冒真命天子的李容治,大魏纔有生機,諸位,若然今日擒下李容治,明日本王登基時,活人封王,死者追封!萬不叫你們委屈!”

不知道是誰的一聲慘叫,激起了衆人狂性,霎那間,戰局再起。

徐達心知今日是要大開殺戒了。方纔砍下姚奴雙足,如砍在巨木上,要是一刀砍下便斷就算了,但那一刀她砍得好久,久到她心裏起顫,直盼是在做夢了!

此時什麼也不要再想了,她咬着牙,雙手舉起這把血腥金刀,奔入黑暗中不再分敵我,舉刀就揮——

“啊啊啊——”淚水湧出,狂流不止。

大魏清晨的寒風凌凌,帶着濃重的血腥味,拂着她面頰好刺痛。

第一道天光漸起時,彷彿有人自遠處喊道:

“皇上駕崩了!皇上駕崩了!”那聲音好遠,像從天際傳來。

她躺在地上,失神地望着藍天上的白雲,無數的步伐震得地面微顫……軍隊來了?

她想起來了,這聲音的主人是個老太監,當年曾受李容治母妃點滴之恩,後來跟在老皇帝身邊……李容治一直沒忘這個太監,原裝遠在西玄時仍不時與這名太監聯繫,這是李容治說的。他總有意無意讓她融入大魏皇室、朝廷。

“皇帝遺詔,還不跪下聽旨?”那太監大喊:“皇子李既年違逆人倫,逆天而行,竟軟禁……”

她聽不清楚,只知在訴說大皇子的罪行。一個人的罪,有這麼長麼?那還要不要有下輩子啊?天上的雲很潔淨啊,半絲塵垢也沾不得……她呢?

“……太子李容治即刻登基……”

終於登基了嗎?她鬆了口氣。總算,總算到……她閉上眸。

“殿下?”老太監順着李容治的目光,看向一名穿着禁衛服的高大男子。

那男子拼命翻着所有人的屍體。屍體有什麼好凡的?如今九重宮門染滿上百人血腥,就連太子殿下一身衣衫也全是斑斑血跡,能撐到此刻,已是奇蹟了。

“……是,臣遵旨。”李容治回過神,上前接過遺詔。

那聲音,怎麼一點喜意也沒有?也是,在此時此刻露出喜色,那真是不妥啊,她還以爲他會至少先找一下她,找一下爲他賣命的徐達,哪怕是屍體……她不求太多,只要他肯爲她的逝去落落淚,她就滿足了,可惜……

果然先喜歡的就輸了,她一直是輸家,從來沒有變過……

“老臣請罪啊!如果不是老夫自仗殿下年輕,逼龐先生拿着殿下令牌封鎖京師,援軍不會如此晚到……”

李容治又看向那不住翻屍的男人,苦笑扶起他。“這實非你之罪……”

他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她一直在等,但,他連問她一句的念頭都沒有。她心裏嘆息,她就是個不知死心的傻子,一次又一次,她總是在希望與破滅中來回重複着。

忽然間,有人喊道:

“二小姐!”

李容治的動作停住,略略僵硬地往烏桐生的背影看去。

徐達慢慢張開眼,滿臉是血的男人進入她的視野裏——

原來,找到她的是烏桐生。

原來,想找她的只有烏桐生。

“哎,大公子……”

烏桐生見她意識尙清,急連拉開壓在她身上的屍體。

寒風刺骨,凍得她都有些僵直了。

四周盡是死寂。

烏桐生盯着壓在她腿上的斷肢殘骸,遲遲不敢動手。她笑道:

“我沒事,我沒教人砍斷腿,也沒教人砍斷手,我只是……殺得累了,踢到屍體倒地,昏了一陣而已。”

烏桐生不可思議地看着她,撥開那些斷肢,一把扶起她來。

她渾身僵着硬着,四肢施展不開來,行動起來還跟個殭屍沒兩樣,她淡淡笑道:“我一點疼痛都沒有,許是沒傷吧,全仗大公子護我。”

“不,不全然是我……”到最後,他也殺紅眼了。他想說她福大命大,但對西玄人來說福大命大是個屁,這對她來說反而是侮辱。

徐達深吸口氣,鼻間的血腥只能令她聞到腥味,她看着四周,果然滿地屍首,活着的不出十人,都是重傷在地的。

錢臨秀的父親跪在地上,他身邊是臨風而立的李容治,全紅衣袍被寒風吹得鼓脹,被血染得溼透的墨黑長髮略略揚着,卻一點也不狼狽……

她有點恍惚地對上他專注凝視她的眸瞳,下意識避了開去,她再看向那名傻眼的老太監,以及他身後的軍隊。

“殺太久了,我腦袋都有點鈍了……讓我想一下……”她喃喃道,垂目看見自己左手死揪不放的人頭。

她想起來了,金刀最後終於砍了李既年的人頭,但她踢到其他屍體,就這麼昏了過去。

砍人頭,多可怕啊!

最可怕的是,當下她發狠砍去,心裏居然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她試了兩次,手指僵得放不開,最後還是烏桐生看穿她的心思,自她手上扯過人頭拋出去。

她彎身雙手扛起金刀,往李容治走去。

刀刃上的冶豔血花奔流,沿着她走過的足跡滴出一道血路來。

她朝李容治輕輕一笑,把金刀捧到他面前,“殿下……不,是陛下了。陛下,昨晚我借這把刀殺了許多人,也許連你的親信都殺了。”

他靜靜看着她,輕聲道:

“我不得不如此做。”

她笑道:“我知道。”

“你……”

“嗯……”

“……真沒受傷麼?”那聲音有點輕啞了。

她想了下,道:“應該沒有吧,我膽小,揮刀或許不如旁人快,逃命時卻是快了些,陛下,開國金刀呢。”她拿得有點重了。

李容治不語,只伸出左手略略稱了下刀柄重量。

她注意到他不止左手臂皮開肉綻,就連一身血紅衣衫也不全然是他人的血。但,能活下來就夠了,是不?

他笑顏裏有些悲涼,道:

“這金刀,連我也拿不起。徐達,大魏金刀千金之重,也只有姚國人那般厚實壯漢方能拿得動。你代我拿着吧。”他微微垂目,不再看她,低聲道:“把金刀高舉。”

那語氣淡漠,卻有點對她不起的自私意味,舉刀有何難?徐達一時沒有細想,用盡力量高舉開國金刀。

“二小姐……”烏桐生知她此時腦袋渾沌,纔要先指點她一下,就聽見九重宮門內外士兵盡皆伏地而跪。

“陛下萬歲萬萬歲,陛下萬歲萬萬歲——”

層層疊疊的呼喊如澎湃浪濤,團圍着他倆蜂擁來。

徐達略略驚訝,隨即了悟。開國金刀難見,如見出現在李容治手上——雖然是她代拿的,但,這樣的跪拜大禮不意外。

她是西玄人,不跪應是免罪的吧,她看向李容治。

他朝她輕輕一笑,極是柔軟的一個笑容。

……一個慶幸她活下來的微笑。

他伸出手,握住她高舉的手腕,看似替她分擔金刀重量,但她總覺他扣得太緊,簡直是力道過當,存心想折了她的手臂。

尤其,他手溫冰涼,不知是不是太冷,他手指竟不住地輕顫,如攀浮木般緊緊握着她腕間不放。

一直到很久以後,她才搞清楚狀況,大魏歷代皇帝或皇子沒有一個拿得起這把刀,但,若然一朝有大魏人舉起神將金刀,必能重現大魏開國盛世之風采。

而她,日前大魏陛下曾口頭封爲大魏皇后,她當然已經是大魏人了。

以及——

大魏後期后妃雖皆稱娘娘,但在早年則與大魏皇帝並稱陛下。

方纔士兵連喊兩次,是因爲,他們跪的是兩個人。

一個是大魏陛下——簡稱陛下。

另一個,是大魏皇后陛下——也簡稱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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