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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心有靈犀》 / 杜默雨 / 第10章 / 共22章

大耳和尚耳朵不大,但他說他叫大耳,鬱相思猜想應是他的波羅名字發音,也就不像掌櫃大叔成日追究波羅國老百姓的耳朵大小。

應孟敬之託,大耳在雲頂關的寺院爲即將西行的馬隊誦經祈福。鬱相思本想過去山裏幫忙,但一來她不懂造橋,二來孟敬一再請她留在雲頂關等候主子爺的到來,所以她每日早上便隨大耳虔心祈福,並詢問他有關波羅國的掌故。

三年前,大耳到寶塔山朝聖,遇上風雪迷了路,在雲霧繚繞的山裏走了兩個月;他以爲是往西走回家,沒想到越走越遠,來到了東邊的天穆國。他隨遇而安,便在邊境城鎮的寺院掛單,但他畢竟一去三年不回,他開始想家裏的娘,想寺院裏的師父,於是回到了雲頂關,打算無論再怎麼艱苦,也要走回波羅國。

大耳和尚來得正是時候!鬱相思每天拜佛時,總是衷心感謝,並祈願這趟路順利平安,早日到達大耳說的種滿芬芳檀香樹的國度。

「小兄弟,又在發呆了?」掌櫃大叔來到門前,看着空無人跡的道路。「等你的田大爺啊?」

「沒有啦。」鬱相思臉一紅,她只要有空就坐在客棧門前,看山,看雲,看路過的車馬,任有再多的女兒心思,也全隱藏在她的少年裝扮裏。

「你那個孟大哥好像官做很大。」掌櫃又是無聊到找她聊天。

「他們鬧着喊他大人的,哪有做什麼官。」

「不做官,怎能調得動那麼多兵啊官的?早上二十匹好馬馱了糧草進山,帶隊的說是青州徵來的軍馬,耐寒耐操又能走山路。」

「他家爺……好像很有錢,是買的吧?」

「有錢真好,要什麼有什麼。這幾天打從這條路過去的人啊車啊馬啊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還多哩。」掌櫃實在耐不住好奇,就像他想追究大耳的耳朵一樣。「小兄弟你問問你的孟大哥,看他家爺到底是什麼來頭。」

「孟大哥今天大概不會來了。」鬱相思看了天色。

每天到了未時,孟敬便會來客棧找她,與其說他是來跟她報告西行準備的進度,她的感覺卻像是他來問候她,代主子爺看護她。

「可能拉起吊橋,在忙着。」掌櫃道。

「嗯,今早大耳和尚也問起,我們打算明天一早過去瞧瞧。」

鬱相思不費心胡猜。有什麼疑問,等見了孟敬,再說吧。

*

見了那座連接起兩個山頭的嶄新吊橋,鬱相思立刻忘了滿腔疑問,三步併成兩步跑到橋頭前,興奮地撫摸深深打入地底繫牢吊纜的大木樁。

「阿彌陀佛,鵝要回家了。」大耳和尚也很開心,不住地念佛。

「譁!」掌櫃大叔也跟着過來湊熱鬧,才踏上吊橋的第一塊木板,又馬上縮腳回來。「下面好深,鵝頭都暈了。」

「孟大哥!」鬱相思露出笑容,向走過來的孟敬揮手。「辛苦你們了,這吊橋可以走嗎?」

「沒問題。」孟敬用力拉了拉比他手臂還粗的吊纜,向來嚴肅的表情變得輕鬆。「昨天拉起了吊橋,就要幾個膽大的弟兄繫着繩索試走,不管是承受重量,或是耐受這山谷裏的大風,都沒有問題,今早我已經派遣十名弟兄過去開路了。」

「走過去了?」鬱相思望向橋的另一端,一顆心早就飛了過去,像個孩子似地雀躍向前。「我也要過去!」

「請讓我帶你過去。」孟敬立刻趕在她身前。

「麻煩孟大哥。」她點點頭,放慢腳步,明白他保護她,就像保護他的主子爺一樣。

一踏上橋板,便感到身體搖晃不定,她趕忙抓住了吊橋纜繩。

日出已有一段時間,許是山裏溼氣重,粗索仍是溼漉漉的,再加上她略爲緊張的握緊手勁,好像隨時都能從繩索裏擰出一把水。

透過身邊的繩網柵欄看下去,底下河谷依然是激流湍飛,濤聲震耳,就算是站在幾百丈高的上頭,也會心生恐懼,好像就要被水流吸了下去。

「不要往下看,踏穩腳步,快步往前走。」孟敬回頭囑咐道。

「好的。」鬱相思定下了心神。

其實,橋面很寬,腳下木板也十分堅固牢靠,足以讓一匹馱了大口行李箱囊的馬匹走過去,她甚至不用握住吊纜,也可以安穩行走。

隨着孟敬不疾不緩的腳步,她很快就來到對面山頭,一踏上泥土地,她的心也就踏實了;回頭看去,陽光照在吊橋上,宛若一條光明路。

「嗚嗚!」掌櫃走在她後面,竟然就杵在吊橋中央,哭喪着一張臉。

「我不知道我怕高啊,早知道我就不走了。」

「你往回走!」孟敬大聲喊道。

「嗚嗚,大耳,你別擋路,我要走回去。」

「鵝腿了。」大耳和尚走在掌櫃後面,很無奈地倒退一步。

「我還雞腿咧!」大耳一走動,吊橋輕微晃動,掌櫃又是悽慘大叫:「大耳你別動、別動啊!」

「大掌櫃!」捆好糧草的幾個士兵聚到橋頭,齊聲笑道:「我們去救你,你請我們喝上三罈好酒。」

「搶劫啊……」掌櫃簌簌發抖,倒讓吊橋又搖了起來。

「孟大哥。」鬱相思不忍他們作弄掌櫃大叔,忙道:「你離大叔近,快去救他吧。」

「真是的!」孟敬又好氣又好笑,只得走回吊橋,攫住了掌櫃的手臂,撐住他的身體,喝令道:「手放開,你抓這麼緊,怎麼走路?」

「哇嗚,當官的都這麼兇哦?」

鬱相思在橋的這邊,也是看得好笑,看來不是人人都走得起吊橋的。

一陣山風颳來,林子裏似乎有什麼風吹草動,她好奇地往前走了幾步,凝目看去,在裏頭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好像有些斑爛的顏色,她心想可能是沒見過的奇花異草,又往陰影走近一步。

「吼!」一個龐然大物突然從樹叢裏竄了出來。

那聲狂嗥震得她驚駭失色,還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麼動物,本能就是往回跑。

可那野獸好快的速度,一下子就躍到她背後,她聞到一股野獸的熱腥臭味,更能感受到抓在空中利刃也似的尖銳爪子殺氣。

她心生恐懼,沒命地往吊橋方向跑,卻因地上泥濘,腳步地一滑,整個人就往懸崖邊跌了下去。

早該換雙耐滑的草鞋了。

千鈞一髮之際,她雙手奮力一抓,左手扳到了最靠近崖邊的吊橋鋪板,不料竟順勢讓木材粗邊給削出一道口子,痛得她立刻鬆了手,幸好右手仍牢牢抓緊吊橋的繩網柵欄。

喀!右手腕發出清脆的骨頭斷裂聲,又是一陣劇疼排山倒海而來,同時抓在手裏的粗繩索也在割裂她的掌心,鮮血汩汩流下她的手臂,但她不能再放手了,她全身的重量就靠右手吊着,孤伶伶地掛在懸崖邊。

身子讓風吹得搖搖擺擺,戴在頭上的呢帽翻飛了出去,掉下她兩條長辮子,下頭轟隆隆的水聲響在耳畔,彷彿就要捲上幾百丈高來吞噬她;她拚命仰頭望向藍天,企圖支起身子爬上去,卻看到一條毛茸茸、有着黃底黑斑塊的粗壯尾巴掃了過來。

上有野獸,下有深谷,她完全沒有生路!

不!她用力咬牙,唯一的念頭就是:她不想死!

所有的事情發生在一瞬間,橋頭那邊的人才聽到野獸吼叫聲,就看到她被追得跌下了吊橋,甚至連救命都來不及喊。

「鬱姑娘!」孟敬震驚不已,推開掌櫃就跑回吊橋。

「雪豹!」掌櫃禁不起驚嚇,一跤坐倒。「是傳說中的雪豹!」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大耳嚇得瞪大了眼,趕緊唸佛。

「快去幫孟大人!」其它士兵也慌忙找武器。

「孟敬,趴下!」

衆人背後傳來一聲威喝,跑在吊橋上的孟敬太習慣聽令於這個聲音了,立即矮下了身子,隨即咻地一聲,一支長箭貼着他的頭頂飛了過去。

接連又是咻咻兩聲,兩支利箭激射而出,同時一個高大身影飛快地跑上吊橋,直直往另一邊山頭衝過去。

鬱相思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覺得吊橋搖晃得十分厲害,不斷地將她的身體撞擊到山壁上,粗索也繼續劃裂她的手掌,令她劇痛難耐,眼看就快要支撐不住了。

再也見不到哥哥、嫂嫂,還有那個令她相思的人了嗎……

驀地,一隻強而有力的大掌往下抓緊了她的右手臂,用力將她的身體提了上來,也順勢把她摟進了懷抱裏。

「相思!」急迫而擔憂的聲音喊了出來。

「啊?」她驚訝地抬起眼,見到的就是她剛纔纔想到的人。

英俊的眉宇,憂急如焚的眼眸,這張日夜藏在心裏的臉孔是如此地熟悉;老天有沒有這麼疼她,在極度險難之後,給了她這麼大的禮物?

她心頭一熱,眼眶就紅了,微張了嘴想喊他。「田……田……」

「相思!」穆勻瓏又是緊緊攏住她猶在劇烈顫抖的身軀。

「爺,屬下對不起爺,對不起鬱姑娘,屬下罪該萬死!」孟敬趕到,立即噗咚跪下磕頭。

「你怎能如此粗心,放她一個人在這邊林子?」穆勻瓏怒斥。

「不怪孟大哥……」她靠在他懷裏,感覺到他異常的怒氣,忙按住他的心口。「別……別怪孟大哥,是我……我貪玩……」

「你在流血!」他驚道:「孟敬!快去找大夫!找傷藥!」

「爺,請快過吊橋,怕是這裏還有其它野獸。」孟敬立刻起身,揮手示意趕到的幾個弟兄過來保護。

穆勻瓏皺緊眉頭,抱起了鬱相思,看也不看被他連射三箭斃命的可惡雪豹,踏穩腳步,走上了吊橋。

「田公子……」臥在他的懷抱裏,鬱相思只覺得像是在作夢,忍不住還是喚了他。

「你哪邊疼?」穆勻瓏走得更急,語氣也很急。

「見到你,我好歡喜……」她逸出一抹甜笑,渾然不管傷勢。

「相思啊!」他收緊了手臂,眸光轉爲灼烈。

「你弟弟病好了嗎?」

「早好了。別管他了,你還傷到哪裏?」

「你去我家,我哥是不是又拿掃帚趕你?」

「他這回拿鐵耙。」

「呵!」她笑出聲音,見他眉頭皺得好緊,不覺心疼地舉起右手,想要幫他揉開眉心的糾結,不料手一抬,她也皺了眉頭。「啊……好痛!」

「大夫在哪裏?」穆勻瓏踏上山頭土地,急得大喊。

「阿格里,扎西,萬鍾,你們快過來。」孟敬一連喊了三個人。

這三個懂醫術的軍工早已準備好藥箱,大步奔跑過來。

士兵們打野獸的打野獸,看病的看病,這會兒差點鬧出人命來,所有人噤不敢言,各自安分地回到崗位忙活兒。

他們不知道這個箭法奇準的年輕人是誰,只知道孟大人還要跪他,身後又跟着一羣身強體壯的侍衛,他一定是個很大很大的官兒了。

「原來,小兄弟是個姑娘啊……」掌櫃呆坐地上,沒人理他。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好姑娘。」大耳舒了一口氣,朝向遙遠的寶塔山合十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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