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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心有靈犀》 / 杜默雨 / 第5章 / 共22章

金色的晨光照耀山頭,將綠樹青草曬得一片盈亮。鬱相思蹲在地上,拿着一截竹枝,小心地撥弄葉片查看。

「鬱姑娘好早起。」

「田公子,你也早。」她抬起頭,望向了站在金光中的挺拔身影,一點也不訝異他會爬上山頭來找她,甚至可以說……她正期待着他的到來。

「喫過壽桃了嗎?」她問道。

「喫了。」穆勻瓏也蹲下來,瞧看她讓太陽曬得紅通通的臉頰。「阿甘嫂怕我們不夠喫,還煮了一大鍋稀飯。」

「昨晚睡得還好吧?」她又低下頭,拿着竹枝輕輕戳弄泥土。

「一夜好眠。」

「咦?兩位大哥怎麼沒有來?」

「我們三匹馬喫掉阿騾七天的草料,他們割草去了。」

「嘻!」鬱相思笑了出來。「一大清早,我哥看見阿騾痾了好大一坨屎,他好高興。原來潘大哥昨晚幫阿騾按摩肚子,打通了腸胃,阿騾總算恢復胃口喫東西;可我哥又不高興了,他嫌你們的馬喫光阿騾的草料。田公子,我哥就是這樣一條直腸子,生氣就生氣,開心就開心,說話也不懂拐彎,請你不要見怪。」

「不會的。」穆勻瓏昨晚親見包山海的威脅利誘,也猜出了端倪。「你們家曾經喫了寶香堂的虧,所以只要有人詢問制香的事情,阿甘兄就就有戒心?」

「嗯。」鬱相思站了起來,明朗的神情變得黯淡。

她站在屋後的山頭上,迤邐而下的向陽山坡種滿了橘子樹,枝材冒出茂盛的青綠葉片,準備爲今年的新橘開花結實;往前看去,是冒着炊煙的屋子;越過竹籬和小溪,是彎彎曲曲的山路,丘陵一重又一重,偶有小屋錯落其間,然後纔是遠方沭浴在陽光中的青檀鎮。

穆勻瓏隨着她的目光看了過去;晨光帶着霧靄,青檀鎮的房子像是浸潤在水氣之中,迷濛似幻。

「以前我家住在青檀鎮上,開了青檀香鋪。」鬱相思仍是看着遠處,說道:「我爹是第四代。生意很好,甚至有人從巴州城跑來跟我們訂做特製的香。有一天,來了一個人,他跟你一樣,開口就談香,我爹當他是知音,跟他結拜兄弟,聊了很多做香的事情。」

不用說也知道那人是包山海。穆勻瓏不禁捏了一把冷汗。阿甘兄沒拿菜刀趕他,已屬萬幸;而她對他的信任,又讓他感到窩心。

「有一天,我爹忽然發現高祖爺爺傳下來的香冊不見了,他以爲是讓蟲給蛀光,還好調香的方子早就記在腦袋裏;然後,巴州那邊漸漸不來買我家的香了,我爹也不在乎,因爲他本來就只做鎮上的生意;可到後來,他連香料都買不到了。他走了一趟巴州,才發現香料來源全讓寶香堂控制住,而且還做出了香冊上的獨門香品。當我爹知道包山海就是寶香堂的少主人時,那種被欺瞞背叛的感覺……唉。」

她輕聲一嘆,朝陽也變得黯然無光;她又道:「包山海要我爹跟他合作,我爹氣憤跟他稱兄道弟的人做事不光明正大,要學功夫就跟他學,何必偷呢,而且又爲了賺大錢,切斷整個香料市場。我爹不願意向他們進料從而哄擡賣香的價錢,只好轉託一家船行,請他們買香料過來。可他們畢竟不是行家,不是買到次貨,就是要花更多的錢,我爹又堅持不漲價,最後,連鎮上的屋子都賣掉了,搬來這裏改以種橘爲生。」

「你爹放棄,不做香了嗎?」

「不,他從來沒有放棄。」她綻開笑容,陽光也亮了起來。「我和哥哥不是還在做香嗎?你過來這邊,瞧瞧我爹種的樹。」

山頭的正中央,種了七、八棵矮樹,樹幹細弱,枝葉稀稀落落的,完全不比山坡上綠油油的橘樹。

「既然香料來源有困難,我爹就自己種。田公子,你認得出來嗎?」

「這個嘛……」穆勻瓏有點頭痛。要他分辨香味,他駕輕就熟,但要香粉長到樹上變回原形,這就是大難題了。

鬱相思本想考考他的功力,但一看他皺眉,忽地心頭一緊。

「一大早就別皺眉頭了,你好像常常皺眉喔,眉心都有細紋了……」她發現自己竟然盯着他看,忙低下頭摸着樹葉。

「我有皺紋?」他露出微笑,拿指腹輕撫眉心。

「哎,我來跟你說,這株是蜜香樹。」她轉回正題。

「蜜香樹?可以結出沉香的香木?」他仔細觀看僅及腰間的低矮樹木。「這裏種得出來?」

「是種出來了,但山間潮溼,又不如南方天氣熱、日曬足,就算樹木一年年長高,但能不能結出香脂,還是未知數。」

「結出上等沉香脂,至少也得三、四十年,甚至百年。」

「是呀,要是等上三、四十年,恐怕我們早就撐不下去了。」她繞着幾棵樹走去,一一指認。「這株是檀香,絕對及不上波羅檀香。這是豆蔻,應該是最好種的,可開了花,卻結不了果,根本就不能拿來和迦各羅國的肉豆蔻相比較。」

「這裏確實不適合種植香樹。」他以指頭拂下葉片上尚未蒸發的露水,沉吟片刻,又道:「上等香料多來自海外,只能讓少數商船掌握來源,青檀鎮深居天穆國內陸,又得河船運送,若被切斷貨源,除非從南方山區送來本土的香料,此外別無生路。唐瑞知道這事嗎?」

「唐大人?」她不料他會提起知府大人,無奈地笑道:「他知道有什麼用?寶香堂是大香料商,他們將香料批了出去,巴州城方圓百里,除了我家,每家香鋪都不愁貨源,更何況他們也沒阻止我們另找『生路』,他們又沒犯法,我爹從來不指望告官。」

穆勻瓏明白這種地方宮商的微妙互惠關係;商人讓市面富庶繁榮,宮府看起來也是政通人和,但其實裏頭還有很多看不到、或是被犧牲掉的、令人無法理解的黑暗面。

「應該還是有辦法解決寶香堂壟斷的局面……」他思索着。

「當然有辦法。剛剛田公子不是說,可以從南方山區運來香料?」她露出燦爛的笑容,轉向西邊陽光直射的大片連綿大山。「一樣是走陸路,爲什麼不往西南邊走?運來的香料還會更好呢。」

「走大山到波羅國?」他被她的想法震撼了。

「是啊。原來的運送路程走海路又走河路,繞了一大圈,耗費時間,不如直接從陸路切了過去。我看過地圖,足足省了十之七八的里程。」

「可是山高險阻,道路不通,還得找人、找馬隊。」

「海船一樣會有風浪啊。」她充滿信心地道:「山高,就爬過去;路不好,就得有人打通。若顧慮太多,就沒有走出去的那一天了。」

「鬱姑娘好高的志氣。」他簡直要刮目相看了,很難想象在這偏遠小鎮的姑娘有如此遠見,而且……「這應該是由朝廷來做的事。」

「對啊,我也不明白,爲什麼朝廷這兩年在東海造了二十艘海船,只顧着海路,就沒想到要打通西南邊的香路呢?」

「呃……」他趕緊解釋道:「因爲東琉國海盜侵擾數年,嚴重影響到沿海百姓日常生活和捕魚生計;亂事平定後,朝廷認爲應該加強海防巡守,所以才造了那麼多艘船。」

「原來如此。那還是讓朝廷去忙要緊的事吧。」她遙望西南方高聳的大山。「都初夏了,本來我打算初春雪融時便出發,剛好遇上唐老爺子作七十大壽,所以便延遲了,本打算過幾天就……」

她欲言又止。過了幾天,他也離開青檀鎮了,她爲什麼會以爲他會留下來,然後她就不想出門了呢?

「你哥哥會讓你出門嗎?」他問道。

「我想出門想了好幾年,他也攔不住。其實是他過年前成親了,有嫂嫂幫他洗衣燒飯,我才能放心出門。」她掩嘴笑道:「其實呀,我哥是想要我安分嫁人,但我只要搬出爹的遺願,他就沒話說了。」

「沙滿福怎麼說?」

「做啥提他呀?」她一不小心,扯下了一片樹葉,懊惱地道:「他當然不願我去了,還說他要想辦法找香料貨源;可他去了幾趟巴州,也摸不出頭緒,更別說他會去其它地方找貨源了。」

「他們也是關心你。」他不得下說。「畢竟一個姑娘家要走出一條香路,談何容易?甚至一個夏季也可能走不完。」

「總得先去探路。我也是愛惜性命的,待天冷了,半路就折回;今年走不完,明年還可以走。而且有了經驗,知道該帶什麼上路,走哪一條路徑,或許五年,也或許十年,就可以走出一條香路來了。」

「鬱姑娘啊。」他長嘆一聲。

「你也不以爲然?」她略感失望,聽不出他嘆氣的意思,但仍穩住自己的氣勢,張大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不,我想跟你一起去。」

「啊?」她澄澈的瞳眸裏映出了一個同樣眸光堅定的他。

原以爲,他也會像常人一樣,笑她自不量力,或是極力勸阻她的行動,畢竟她經過深思熟慮,蒐集各方資料,也知道這條路不好走。

耗費的不只是金錢、人力、物力、心力,甚至是姑娘家的青春歲月;但一想到能讓巴州百姓有更便宜、更上等的香料,這一切就值得了。

他真能懂她的心願?

「你隨便說說,哄我開心罷了。」她故作輕鬆,反正他就要離開了。

「你不是隨便說說,我也不是隨便聽聽。」他語氣認真。

朝廷衆臣從來沒人提及西南香路的商機,一個沒走出過青檀小鎮的山村小姑娘竟能爲他擘劃出一張巨大的藍圖,點燃他的雄心壯志;她的勇氣,她的志向,她的決心,在在令他激賞。

若財庫充盈的朝廷不能爲她達成打通香路的心願,還有誰能?

他的目光不覺變得懇切而熱烈,脫口而出:「相思……」

怎地喊她名字了?她臉蛋一紅,立即轉過身,蹲了下去,拿起竹枝比劃着。「喂,小心別踩到地上我栽的樹苗。」

「是。」終於將梗在喉頭的芳名喊了出來,這就像是宣示了他的佔有權:他心情大好,微笑掀起袍擺,也蹲在她身邊。

「咦?」她轉頭看他,朗朗笑臉近在咫尺,害她又不好意思看他了。

「你身上帶香包嗎?從昨天就透着一股香味。」

「有嗎?我沒佩香包。」打從昨天早上拿下香袋後,他一直沒再配掛回去。他舉起手臂聞了聞,卻是怎樣也聞不着。「我昨晚抹了身,也換了衣服,難不成是你的橘子香?」

「不是房間的橘香。」她用同樣的話笑他:「你這也是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了。」

「那你說說,這是何種香味?」

「我沒聞過這種香味。」她不得不湊臉過去,細細嗅聞。「味道很淡,有着透心涼的冷意,好像從千年地底挖出來的冰塊,可那香氣散到肌膚裏,就融成了溫潤體香,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

他知道她在形容什麼了,也再度驚歎她對香氣的敏銳觀察,要是這個天分埋沒在這片山野裏,實在太過可惜。

兩天的祭天大典裏,他終日置身於靈犀香的氛圍裏,那神聖的清芬早已沁入他的肌膚;記得過去父皇從天首山回來時,身上也帶有這個氣味,往往要過一兩個月纔會散去。

「這是天首山獨有的靈犀香。」他不瞞她,告知答案。

「哇!」她驚奇地睜大眼眸,黑瞳滴溜溜地。「田公子說的是當今皇族祖地天首山所產的靈犀香?」

「是的。」他真愛看她睜大眼睛的天真模樣啊。

「這不是皇帝他家才能用嗎?」她還是難以置信。

「在京城也買得到。」他撒了個謊。

「真的?我從來沒用過靈犀香。」她轉爲興奮,期盼地道:「那我可以託你買嗎?會不會很貴?十兩銀能買到幾兩香?」

「我下回過來,再帶給你。」

他下回還要來?她知道自己臉又紅了;或許,她不只期待罕見的靈犀香,更期待再見到他翩翩到來的身影吧。

她又拿竹枝低頭挖上了。穆勻瓏大膽而態意地看她;陽光明亮,她柔白臉蛋透出嬌美的嫩紅,就像是一朵爲他綻放的火紅薔薇,鮮豔,奪目,芬芳,毫無疑問地擄獲了他的心。

「你昨天本來說要送我半斤立雪香,怎地後來進了門,就忘了?」

「我急着去唐老爺子那裏,一下子給忘了。」她用力戳上,不知道在挖什麼洞,語聲略帶嬌嗔:「你若真想要香,自然會討。」

「如果我不好意思討呢?」

「真正喜歡的人,厚着臉皮也要討的。」

「是的,我很喜歡。」他凝望她紅撲撲的粉靨,沉穩地道:「所以,我等着你,從昨天等到今天。」

「你要走了?」她很鎮定地問道。

心情怎能一下子從雲端跌落地面?他才語焉不詳地說喜歡,然後討了香,就要回去那好遠好遠的京城了?

她不自覺地望進那雙始終鎖定她的眼眸,喉頭梗了一下,就像昨天在唐府大廳忽然不見他人影,有着重重的、說不上來的失落。

四目相對,安靜的山頭上,日影躍動;心念也浮動,她所有的情緒皆讓一雙水靈靈的眸子流瀉出來,完完全全讓他看到、知曉了。

「我捨不得走。」他逸出一抹柔笑,情不自禁地伸手揉了揉她垂在背後的長辮子,好似在安撫她惶躁的心情。

「呀!」她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急忙站起來,將辮子扯回身前。

「相思……」他站在她身後,竭力抑下再去碰觸她的衝動,怕嚇着了她,卻還是忍不住再度呼喊她的名字。

「你想看我做的香嗎?」她回過頭,逸出一抹嬌羞的微笑。

「當然想!」他笑了開懷。

大片日光灑落山頭,小小的樹苗經過清晨露水的澆灌,此刻挺直了細幹,舒展嫩葉,抬頭迎向旭日的撫觸,生機盎然,欣欣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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