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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心有靈犀》 / 杜默雨 / 第4章 / 共22章

大紅燈籠隨風輕搖,將紅晃晃的影子投在唐府大門前。該來的賀客都來了,守門的家丁樂得輕鬆,站在門內瞧着裏頭熱鬧的壽筵。

鬱相思才走下大門階梯,便將沉重的桶子放下地;晚風吹了過來,揚起她的衣襬,她抬手撥了幾絲落在額前的頭髮。

原先裝了香粉的桶子,現在裝了滿滿一桶的壽桃、壽餅、壽糕;她摸向背袋,肚子是有些餓了,嫂嫂幫她準備的炊餅都還沒喫呢。

「嘿,鬱家女娃娃好巧的手藝,我包山海甘拜下風。」

冰冷的聲音從大門裏傳了過來,聽似讚賞,卻帶着挑釁的意味。 她詫異地回身,一看見走出來的富態中年男人,摸在背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她不想跟他說話,提了桶子就走。

「你這回賺了十兩銀子,是吧?」包山海老神在在,仍是語帶嘲諷。

「這麼小的生意,我就讓給你做了。唐大人另外託了我寶香堂做貢香,那可是要在皇宮裏焚的上等好香,只給皇帝用的喔。」

「你儘管在巴州做你的貢香,跟我無關。」

「咦?一點也不好奇?」包山海神態傲慢,命令似地道:「我看啊,你們兄妹就別辛辛苦苦種橘子了,過來我這邊做貢香,寶香堂每個月絕對給你十兩以上的工錢。」

「原來包老闆是做不出好香,又來打我家的主意?」鬱相思停下腳步,回頭看那居高臨下的身影,露出自信的微笑道:「畢竟你寶香堂只是名氣大,向來沒什麼本事,只會偷人家的方子。」

「你!」三言兩語被揭了底,包山海變了臉,怒目圓睜。「女娃娃胡說什麼!你以爲我治不了你嗎?我包山海一根指頭就可以扼死……」

「我呸!」大門對街的大榕樹下傳來特別高亢的談話聲。「今兒個唐老爺子作壽,怎麼有人提那說不得的字眼啊?」

「哎喲!」另一個男人也高聲道:「我瞧他穿得體面,大概是老爺子的客人吧。要是讓唐家的人聽到了,等會兒就被掃帚掃出門嘍。」

包山海臉色一僵,往樹下的幾個黑影瞧去,猜想是鄉親們無聊,擠在這兒看熱鬧閒嗑牙;他不想節外生枝,冷哼一聲,便拂袖轉身進門。

鬱相思也看了過去,發現那兩個「聊天」的男人竟然就是她大半天聽不到他們吭聲的兩位護衛大哥;而此刻,他們的主人正快步從樹下暗影走了出來,站定在她的面前。

「鬱姑娘,你還好嗎?」穆勻瓏關切地問道。

「我沒事。」她又驚又喜,料不到還會看見他,前一刻仍繃緊的心情頓時鬆懈了下來,雙手一鬆,便將沉重的桶子放到地面。

「他?」穆勻瓏聽出其中的過節,但仍不便多問。

「他的香燭進不了壽筵,將氣出到我這邊來了。」鬱相思搖了搖頭,好像是想將方纔的不快搖走,隨即將按捺不住的驚喜問了出來。「田公子,你不是走了?」

「走了?」穆勻瓏一愣,露出笑容道:「不,我嫌裏頭人多氣悶,出來透透氣。」

事實上,他是不想和唐瑞打照面,只好皇帝躲起臣子來了。

「他們上菜了,你不進去喫飯?」鬱相思又問。

「天黑了,我送你回家。」穆勻瓏擔心地道:「剛剛那人……」

「我纔不怕他,諒他不敢怎樣的。」鬱相思語氣轉爲輕快,笑着俯身去提桶子,手一抓,卻是滑了一下,沒能提起來。

「我來吧。」穆勻瓏手腳快,搶了過去。

「噯……」鬱相思想阻止,但她發現竟然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做香印極爲耗費心神,她忙了一整個下午,剛纔又和包山海周旋,她實在是累了。

「那就麻煩田公子。」她低下頭,掩飾臊紅的臉蛋。

如同來時路,月夜的山路上,夜風吹拂,蛙蟲鳴唱,還有叩叩的馬蹄聲,伴隨着踩在泥上地上的沉穩腳步聲,一起走向山那一頭的家。

*

「他?」鬱相甘幾欲抓狂,一根指頭猛往屋內三個客人指了過去,特別是那個面帶溫笑,一副就是人家主子爺,大刺刺坐着的貴公子。

「他他他……他要在我們家睡覺?」

「就跟阿甘兄借住一宿了。」穆勻瓏微笑抱拳。

「哥!」鬱相思臉頰微紅,好聲勸道:「入夜了,回鎮上還有一段路程;再說,今兒鎮上客棧都滿了。」

「人家救了小思,又幫忙拿壽桃回來,你給人家過個夜,行個方便,幹嘛這麼激動?」阿甘嫂幫客人倒茶,回頭訓老公。

「這……」鬱相甘在屋內蹦蹦跳,不知道是生氣寶香堂,還是氣惱不速之客。「小思這麼聰明,三兩句就趕走包山海,還要他救?」

「哥,別說那人了,我去整理房間。」

「等一下!我們才兩間房,你要他睡哪兒?」

「我的房間啊,那是大通鋪。」鬱相思抬眼看了三個客人,笑道:「雖然他們長得高,還是睡得下的。」

「那可是你姑娘的閨房耶!」鬱相甘睜大了眼。

「什麼閨房!我們小時候和爹孃都睡在那裏的。」

「鬱姑娘,我們在廳裏打地鋪就成了。」穆勻瓏不以爲意。過去行軍亦是夜宿營帳,微服出門在外,他不會太計較,也不願讓姑娘爲難,更不想被阿甘兄給瞪出門。

「沒關係的。剛纔孟大哥不是說,田公子習慣睡牀嗎?」鬱相思掀起門簾,回眸一笑。「你稍等一下,我先整理整理。」

「習慣睡牀?」鬱相甘又要大驚小怪了。「果然是京城來的尊貴公子,我家可沒綾羅綢緞給你蓋!」

「我們自己帶有毛毯。」穆勻瓏知道孟敬是愛惜主子,這纔會要求讓他睡牀,沒想到又惹惱阿甘兄了。

「好啦好啦!」阿甘嫂拉了老公坐下來,送上一杯茶。「喝了。」

「喝就喝!」鬱相甘拿來猛灌,喝到一半,又氣呼呼地道:「可惡的包山海,我就知道他會作怪,整個巴州府都給他包了還想怎麼?」

「提那碎渣幹嘛?難怪小思不讓你去幫忙,怕你碰到了又想打架。」阿甘嫂用力按住老公的肩膀,拍了拍。「你有空生氣,不如去瞧瞧阿騾怎地不喫草了。」

「唉。」在老婆的安撫下,鬱相甘立刻氣消,隨即愁上眉頭。「阿騾老了,總是喫不下。」

「所以鬱姑娘下午不駕車到鎮上,就是阿騾生病了?」穆勻瓏問道。

「你嫌香粉桶子重就別提。」鬱相甘白他一眼。

「潘武,你去看看。」穆勻瓏吩咐道。

「看什麼?」鬱相甘詫異地問道。

「潘武懂得養馬。」

「我家阿騾是騾子,他會看嗎?」鬱相甘跳了起來,急忙趕在潘武后面出去,叫道:「喂喂!我家阿騾膽小,你別嚇到它呀!」

阿甘嫂笑道:「後頭還在幫你們燒熱水,我去瞧瞧。」

「田公子,請進。」鬱相思揭開簾子一角,露出半張臉招呼道。

笑靨清淺,卻讓燭光昏暗的屋子亮了起來。穆勻瓏才往前走了一步,藍布簾子又放下來,擋住房內的視線:他明明知道這只是一般山村屋子的普通房間,心情卻有如即將揭開謎題般地興奮。

果不其然,他掀簾進去,立刻置身於一股酸酸的、甜甜的、又略帶微苦的清香氛圍裏。

「這香味……」他一時說不上來,彷彿很熟悉,卻又不太一樣。

「有香味?」鬱相思不解,眨了眨長長的睫毛。

「鬱姑娘是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穆勻瓏嗅了嗅,東瞧瞧,西看看。「我來找找看。」

一個偌大的房間,一溜幾乎佔了三面牆的大通鋪,一隻大衣櫥,一張小桌,此外別無長物,他循着香味尋找,抬頭望向了牀邊的大柱於。

柱子上端纏繞着幾圈紅的、黃的、花的布條,爲這單調的房間增添幾許活潑顏色。他立刻脫掉靴子,站到了牀上,拿起垂下的布條流蘇,放在鼻際深深吸聞着。

「哎呀,你……」鬱相思爲他的大動作感到好笑。

「橘子!」他低聲讚歎。

他站在牀上,像個可望不可即的大巨人,而前一刻還像個孩子好奇地張望,此時閉眼聞香,那神情卻在片刻問轉爲沉靜,彷佛深深陶醉其中,達到忘我的境界了。

他的鼻子都埋進布條裏了。他是如此貼近她親手做的事物,鬱相思看着他;心怦怦跳動着,臉,也緩緩地熱了。

「你怎麼做的?」他終於睜眼,蹲坐下來,盤腿於牀上。

「唔……」她忙低了頭。「每年秋天,我用橘葉、橘枝熬了一鍋水,把舊衣裁成布條,浸在裏頭三天三夜,風乾就成了。」

「隔了一個冬天,味道還是很濃郁。」他又抬頭看去,瞳眸光采燦然,拍着自己的膝蓋頭道:「難怪!橘能健胃,胃和則寢安,放在房間裏,可比燃上一夜的安息香更能助人好眠。」

「田公子想要好睡,還有橘皮枕。」她微笑指向擺在牀上的枕頭。

三個大小不一的枕頭並列排放。他不解地看她,她又指了中間那個。

「橘皮枕?」他伸長手拿了過來,揭開枕巾,清淡的甜苦氣味從細竹皮編就的竹枕縫隙中透散出來;搖了搖,沙沙作響,有如微風吹過一樹枝葉,令人心曠神恰。

「喫了橘子,皮可別扔掉。」她解釋道:「橘皮烤乾,然後放進冬筍伯編的竹枕,不只好眠,也可醒腦。」

他手上拿着竹編枕,無需過度靠近,就能吸聞那透入心脾的氣味。

她也爲他新換一條幹淨棉巾子,即便沒有精緻的刺繡和軟滑的緞面,但有姑娘的用心,這就勝過一切了。

「這是……」他試探地問道:「鬱姑娘的睡枕?」

「那兩隻枕是我爹孃以前睡的,給兩位護衛大哥睡。」她沒有正面回應他。「田公子老要兩位大哥保護,所以我想你應該睡他們中間吧。」

「把我當小孩子看?」他抬了眉。

事實上,孟敬和潘武還會輪流守夜,就算他要他們安心睡覺,一向忠心護主的他們也一定不肯。

「隨你們怎麼睡吧。」她拍了拍牀邊的被子。「夜裏露水重,還是涼了些,記得蓋被子。田公子,就你先歇着吧。」

她嫣然一笑,轉身離去,藍布掀起,她順道拉上門板,隔開了她曼妙的身形和輕盈的笑聲。

他直直地看着木片門板,在確定無法看穿之後,抱着枕頭,放鬆了身子,仰躺在寬大的通鋪之上,目光凝視柱子上的繽紛布條。

果然是姑娘的香閨!他深深地吸聞,再吸聞,蒙朦朧朧裏,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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