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2章(1)

《心有靈犀》 / 杜默雨 / 第3章 / 共22章

青檀鎮上,沙記藥鋪。

沙滿福站在櫃檯裏,以警戒的眼光打量那位從京城來的貴氣男人。

呵,騎黑馬、帶隨從很了不起嗎?就可以站得如此靠近小思妹妹嗎?

「滿福哥,」軟膩的聲音帶着疑問。「這好像不是波羅檀香。」

「就是鋪子最貴的波羅檀香啊。」沙滿福彎下腰,用力嗅了嗅鋪在紙上的香粉。「是我親自去倉庫拿,親手花一個時辰碾研出來的。」

穆勻瓏伸出手指,輕輕撥散細緻的香粉,又將沾了香粉的指頭湊到鼻際嗅聞,肯定地道:「這是南方山區所產的粗白檀。」

「你別胡說。」沙滿福很不滿地道:「我怎會拿次貨欺騙小思?而且唐家都交代了,爲了印出最好、最香的壽字,一定要用最上等的香粉。」

「滿福哥,你要不要瞧瞧拿出來的罐子?」鬱相思婉言提醒道。

「我從小學習藥理,能辨別上千種藥材……」沙滿福彎下腰,從櫃檯下面抱起一個陶罐,隨意瞄向上頭寫的文字,突然眼睛一瞪,大驚失色。

「哎呀!我還真磨錯了!小思你等等!」

他頭也不敢抬,忙抱着陶罐,掀開後頭的簾子跑掉。

鬱相思抿脣一笑,熟練地折起紙張,包起香粉。

小小的藥鋪裏,盡是濃厚的藥材味道,身處其中,甚至很難聞出眼前茶水的味道;但,她卻聞得到身邊男人獨特的冷冽陽剛氣味。

他忒大膽!就這樣放膽地凝望她,說話動靜之間,視線須臾不離,像是一條緊緊糾纏的線,透過他幽深的黑睜,瞬間縛住了她的心。

山間小鎮,難得一見俊偉男子,說她不臉紅心跳是騙人的;而與他談香,更是如遇知音,從來就沒人能跟她聊得這麼深入,哥哥不能,滿福哥不能,他甚至能辨出她頭髮上淡不可聞的木犀花香……

她默默寫下名字,心裏只想着緣盡於此,再多說什麼也沒有意義;沒想到半個時辰後,他竟坐在路口的大石頭上,面帶微笑在等她。

然後呢?他尋香而來,買香而去,終究是個過客罷了。

「田公子,你別誤會滿福哥。」她定下心,覺得自己應該做些解釋。

「他不是故意矇混,他真的是拿錯了。」

「我明白。」穆勻瓏十分理解。能磨上一個時辰,聞着截然不同的香味還沒發現拿錯了,這位沙掌櫃真是學藝不精。

「鬱姑娘是要攙檀香來印壽字?」他轉而問道。

「是的。」

香印,就是使用現成的印模,將鬆散的香粉擠壓結實,壓印成一個吉祥字或圖形,並且兼顧持續燃燒而不中斷的實際功能:由於香粉一碰就會垮掉,因此印香者的功夫也就格外重要。

「有印模嗎?」穆勻瓏又問。

「沒有。唐家希望印出一個三尺見方的大壽字,做不出模子來。」

「這麼大的字?」

「唐老爺子德高望重,他兒子又是知府大人,當然要印大字了。」

「知府大人?」穆勻瓏迅速思索。「是巴州知府唐瑞?」

「是呀。聽說唐老爺子愛山水,住不慣巴州城;唐大人孝順父親,幫老爺子就近在咱青檀鎮買了一棟宅子,這會兒七十大壽,也要辦得熱熱鬧鬧的,讓老人家開心呢。」

「原來如此。那麼,鬱姑娘不用印模,又要如何印出這個大壽字?」

「我有這個。」鬱相思露出甜笑,從隨身背袋拿出一大塊布片。「我將一般大小的壽字印模拓了下來,在紙上畫九宮格,再放大到三尺見方的布面上,剪下壽字,拿到唐家描出外框,這就成了。」

「鬱姑娘好巧思。」穆勻瓏小心打開摺疊的布面,正是一個剪好的大篆體壽字。但他的疑問卻更大了。「你怎麼壓印香粉成形?」

「用這個啊。」鬱相思又從背袋掏出兩塊木頭,語氣更爲昂揚。「你瞧,這長形可以兩邊一起壓,上頭再壓一塊,這不就成了一個模子?還有這個有點圓弧的,是我哥幫我刨出來的。」

穆勻瓏又拿起一塊木頭端詳,笑道:「原來是這麼重要的東西,難怪鬱姑娘不肯讓我幫忙揹着了。」

「我背得動。」鬱相思忙伸手拿回她的道具,一張粉臉瞬間脹紅。

提着的香粉很重,揹着的木頭也很重,但她還能應付,卻在路上停下換手時讓他給奪走了。

她以爲他會交給他的隨從,但他只是穩穩地提着桶子,走了幾步路,還問要不要給他背布袋。

她沒有回答,扯緊了沉甸甸的麻布背袋,低頭往前走;在不算短的山路上,他們安靜地走着,後面兩個隨從幾乎沒有聲音,唯有叩叩的馬蹄輕響與山谷沙沙的春風相唱和。

「小思,我拿來了。」沙滿福大叫,掀開簾子,獻寶也似地將陶罐拿得高高的,興高采烈地道:「你看,我沒拿錯。」

「這回拿對了。」鬱相思瞧看上頭寫的文字,露出笑容。

「阿尼,快過來幫忙,你小思姐姐急着用。」沙滿福打開蓋子。

「來了!」無聊得在看地上螞蟻排隊的小學徒立刻跳了起來。

「果然是波羅老山檀香。」穆勻瓏聞了聞,點點頭。

「當然是波羅老山檀香!」沙滿福很不客氣地瞪他一眼。

「滿福哥,我先去唐家忙,你待會兒送過來?」鬱相思道。

「我和阿尼一起做,兩刻鐘。」沙滿福已經將檀香片倒進碾藥槽裏,語氣緊張。「兩刻鐘就送過去。」

「好的。」鬱相思又叮嚀道:「滿福哥,千萬別遲了喔。」

沙滿福癡癡地看着小思妹妹走了出去,憨憨地坐到了木凳上準備碾藥,一雙手握住了切刀把手,忽然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咦?那個姓田的公子也跟着小思妹妹走了?

切!他用力剁下切刀,動作也快了。切!切!切!他得趕緊切碎磨粉,趕着去唐府了。

*

唐府大廳,僕役各自忙碌,抹椅子,結綵帶,擺盆栽,放點心,每個人來來去去,皆是小心避開大廳門前的一張大方桌。

壽筵要傍晚纔開始,陸續上門的賀客讓唐府管事帶去休息喝茶。穆勻瓏不請自來,沒人理他,他也樂得站在門邊,專心看鬱相思印壽字。

大桌上鋪滿了她所調製的香粉,她以手掌輕輕撥攏到描好的壽字框裏,再拿她特製的木頭擠壓、填實、塑形,然後小心翼翼地拿開木頭。

她的手法極輕,甚至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個,兩條長辮拿一塊帕子兜攏紮起,方便幹活兒的窄袖口也拿布條束起,爲的就是不要碰壞了字形。

一個立體的壽篆漸漸浮現桌面,穆勻瓏替她憋着的一口氣還是不敢放鬆;心情就有如他親自彎身在桌前印香篆似地。

他身邊的沙滿福也很緊張,一張嘴忙碌極了,說個不停。

「我從小就和阿甘、小思一塊兒玩,你知道的,這叫做青梅竹馬。」

穆勻瓏笑而不語。這是怎麼了?挑戰意味十分濃厚喔。

「你看小思很厲害。說起做香,我也懂得不少,本來還想拜小思她爹爲師,要不是我爹要我繼承藥鋪,現在就可以跟小思一起做香了。」

「嗯。」還好沒有,他那粗心個性會讓鬱姑娘傷腦筋吧。

「我們兩家有整整五代的交情。」沙滿福又強調道。「唉,要不是小思她爹去得早,說不定我們兩家就結爲親家了。」

穆勻瓏心頭一跳!他今天初來乍到,完全不瞭解她的一切,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婚配,竟然就一路跟到了這裏。他什麼時候做事會如此衝動了?

或者,不是衝動,而是天神應允了他的祈求,引導他隨她走了下去?

門外鬧哄哄的,一羣賓客簇擁着一個衣飾華麗、昂首闊步的年輕俊秀公子走了過來。

「壽字印好了嗎?」那位公子跨進門檻就問。

「鬱姑娘,」唐府大管家神氣地介紹來人的身分。「這位是我們家的大少爺,他先過來看大廳的佈置。」

「唐大少爺。」鬱相思微微欠身,打個招呼,又轉回桌前俯身印香。

「請唐兄等等。」穆勻瓏伸手擋住那個急欲往前探看的身形。「鬱姑娘快印好了,請先不要打擾她。」

「喔。」唐友聞停下腳步,打量眼前的陌生臉孔,客套地問道:「兄臺面生得很,請問高姓大名?」

「兄弟田玉龍,京城人氏,遊歷至此,聽說唐老爺子壽誕,特地過來道賀。」穆勻瓏禮尚往來。

「幸會幸會。」唐友聞眼睛一亮,語氣稍微熱忱些了,又問道:「多謝田兄前來賀壽,還不知道田兄在天子腳下哪個衙門高就?」

「兄弟不在衙門,只是行商人家。」

「田兄那邊坐坐喝茶。」唐友聞轉頭向賓客道:「說起京城,我一年前纔去過,那兒可真是人文苔萃之地,路上隨處可見朝廷大官,令我不由得生起見賢思齊的情懷,盼能早日金榜題名,爲我天朝盡一己之力。」

「以大少爺的聰明才智,高中狀元指日可待呀。」衆賓客忙道。

「不敢。」唐友聞很「謙虛」地接受了衆人的歌頌,再往北方拱手道:「承蒙皇上勉勵,我回巴州之後更是日夜苦讀,也是希望他朝金榜題名之時,再見思慕已久的天顏一面。」

「哇!大少爺見過皇上?」衆賓客莫不發出豔羨之聲。

「是的。皇上聽說唐大人之子進京,立刻召見,殷殷垂詢,愛護之情溢於言表。」唐友聞拿袖子抹了眼。「嗚,友聞真是三生有幸啊。」

衆人還是一片驚歎。穆勻瓏雙手抱胸,聽他說故事。

唐友聞又滔滔不絕地道:「你們都沒見過皇上吧?皇上雖年輕,可他天生威儀,相貌堂堂,雙耳垂肩,手長過膝,胸前一部三尺黑鬚,走起路來,飄飄有風,言談之間,氣勢威嚴,對我卻是和藹可親……」

穆勻瓏低下頭,看看自己有沒有三尺長的黑鬍子。

「好了。」鬱相思站在桌前,帶着滿意的微笑,一雙明眸從她費心費時印出的壽字轉向唐家大少爺。

「印好了?」唐友聞似乎不太滿意被人打斷話頭,語氣不悅地望了過去,兩眼卻是陡地發直,就膠着在姑娘臉上。

沙滿福頓生警戒,咬牙切齒,兩隻拳頭互抵,攢得緊緊的。

大廳鴉雀無聲,人人都在等着大少爺的反應;好不容易,大少爺才眨了眼,讚歎一聲。「我活了二十歲,讀破萬卷書,直到現在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出污泥而不染』啊。」

鬱相思低頭一笑。自己的頭臉、藍棉衣褲全沾滿了細細的粉灰,這可不是污泥,而是她取十二樣香料所細心調製出來的香粉。

她自知爹孃生她一副好相貌,不免吸引男人的目光,她也不怕被人家看;雖說人家田公子也這樣看她,可她的感受就是不一樣,他的注視帶着理解、透徹、專注……一想到他的灼灼目光,她忽地紅了粉靨。

「原來姑娘會印香篆……」唐友聞看到姑娘乍然而紅的笑靨,立刻心花怒放,忙上前恭恭敬敬打個揖道:「小生唐友聞。子日:益友有三,友直友諒友多聞之友聞也。家父乃轄巴州府三百里地的知府唐瑞唐大人,不知姑娘貴姓?家住何方?小生今日得見姑娘芳顏,實是榮幸至極。」

「我姓鬱。」鬱相思想問他,剛纔不是介紹過她了嗎?

「大少爺好眼光,請得到這麼好的師傅來爲老爺子印壽篆。」賓客不認識鬱相思,倒能自說自話吹捧起來。「聽說巴州城最大的寶香堂香鋪也做不出來,姑娘倒是完成了。」

唐府大管家也趕快在大少爺面前說起好話。「寶香堂本來要送上一對一尺寬、五尺高的巨大壽燭,唐大人嫌這俗氣,又聽說老爺子喜歡青檀鎮特產的香,小的這就找到鬱姑娘了。」

「鬱姑娘真是好手藝,幫唐大人、大少爺成全了一番孝心。」衆賓客又是借花獻佛,好話滿天飛。

「請問大少爺,」鬱相思趕忙問道:「不知可以燃香了嗎?」

「啊?」唐友聞眼睛還是轉不回來,忽地頭一點,立刻轉身道:「我先去請我爺爺和我爹過來瞧瞧,鬱姑娘你稍等。」

所有的賓客也跟着出去,準備一起迎接老壽星和唐大人的到來。

鬱相思拿了一條幹淨巾子,將大桌的周緣香粉擦拭乾淨。

「小思。」沙滿福趕緊過來。「我跟你說,這種當官人家喔,有錢是有錢,可家裏規矩忒多,早晚得向爹孃請安、奉茶、行禮,麻煩得緊;我爹孃就不拘這一套,你也知道他們當你像女兒一樣……」

「滿福哥,你還不趕快回去接沙爺爺?」鬱相思笑了出來,趕着他道:「沙爺爺是鎮上幾個讓唐大人邀請的耆老,很有面子呢。」

「也該去接我爺爺了。」沙滿福拍了下自己的頭顱,又警覺地往排名第一的「情敵」看去,可剛剛還站在他身邊的貴公子卻不見了。

他不禁喜形於色。「哈!他不見了,大概走了。」

「走了?」鬱相思心頭一突,不覺往門外的院子看去。

「對啊,一會兒就天黑了,今天鎮裏客棧全滿,他們有三個人,一定找不到宿頭,這下子得趕路離開了。」沙滿福喜孜孜地幫情敵編理由。

「嗯。」鬱相思低了頭,沿着桌邊走了一圈,看似在檢視香印。

滿福哥又講了什麼話,她不知道;滿福哥說他要回去,她也沒抬頭。

收拾好東西,她心念一動,再度抬眼望向門外的人羣,來回搜尋着,想要找到那個極易辨認的高大身影。

真的不見了!她用力抿緊脣瓣,不知是想嚥下什麼難以言喻的感覺。

「老太爺來了!恭喜老壽星!」門外響起一片歡呼頌讚聲。

唐老爺子笑呵呵的,紅光滿面,一把花白鬍子,左右讓兒子唐瑞和孫子唐友聞攙扶着,一路接受衆人的祝福走了過來。

「爺爺,鬱姑娘爲您印好壽字香篆,您瞧好不好看?」唐友聞迫不及待地拉老人家過去看。

「好看,好香,好大的壽字!」老人家撫着鬍子,笑眯了眼。

「爹您老人家壽比南山,當然要用大大的壽印來慶賀了。」知府大人唐瑞十分滿意這個壽字香篆,轉頭吩咐大管家道:「還不點香?」

「是。」唐府大管家趕緊吩咐他下面的小僕役。「你快去點香。」

「鬱姑娘?」小僕役抹了一把冷汗,他變不出火來呀。

「好。」鬱相思不慌不忙,從背袋裏掏出自家的火摺子。

火苗輕引,香篆的一角燃出微微紅光,香粉即刻化爲一縷輕煙。

煙霧裊裊上升,濃冽的香味逸出,唐老爺子嗅了嗅,笑咧了嘴。

「哇!」衆賓客一陣猛嗅,紛紛讚道:「果然是絕等上品好香啊。」

唐瑞總算發現是誰做的香印,又吩咐大管家道:「你帶姑娘去領賞,再給她帶些壽桃回去。」

大管家使個眼色,小僕役只得扛下差事。「鬱姑娘,請跟我來。」

「鬱姑娘!」唐友聞丟下爺爺,穿過擁擠的賓客跑了過來,期盼地道:「請留下來喫壽筵,我另外爲你備桌,希望與姑娘……」

「多謝大少爺。」鬱相思微笑道:「天快黑了,我得回家去。」

「我晚些叫人駕車送你回去。」

「山路狹小,不適合馬車行走。」鬱相思明白大少爺的用意,婉言拒絕道:「還是謝謝大少爺,我回去了。」

「呃……」唐友聞留不住姑娘,只好抓住最後一線生機。「鬱姑娘你今天費心了,今晚事忙,我明日必定親自登門拜訪道謝。」

「不勞大少爺。」鬱相思客氣地道。

唐友聞悵然地看着姑娘消失在門外的賓客之間:不禁欷噓一番。

誰說書中自有顏如玉?他悶頭在巴州苦讀,也不見書裏進出什麼美人兒來。他立下決心,從今天起,他要搬來跟爺爺住了。

*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