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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心有靈犀》 / 杜默雨 / 第18章 / 共22章

大廳裏,香味清幽,穆勻瓏又喝下一口新續的溫熱香芷茶,臉上自信的笑意更深了。

*

話說,鬱相思被伊莎貝拉拉出了大廳,她不禁再度回頭看穆勻瓏;但她也在這片刻間嚥下所有的擔憂,隨即轉身出門。

大門外仍擠滿了看熱鬧的羣衆,兩個包山海的隨從立即過來,好聲好氣不讓伊莎貝拉出去,於是她又拉着她轉到圍牆的另一邊去。

鬱相思猜她想找個地方坐坐,指了後頭。「屋後有個草亭子,我們去那邊乘涼。」

「不。」伊莎貝拉用力搖頭。「髒!」

「不髒。百草莊都是香藥草,怎會髒呢?」鬱相思攤開雙手,給她瞧瞧她的肌膚,又拍拍自己的臉頰,笑道:「伊莎貝拉,我們很乾淨,沒生病,你不要害怕。」

「沒生病?」伊莎貝拉拿纖長的指頭抹抹鬱相思嫩白的手臂,似乎越抹越有趣,神色亮了起來,不住地點頭,呱啦啦講了一堆西國話,見她一臉茫然,只好以蹩腳的中原話道:「我帕帕,你們不乾淨,不擦香,生病,我,不不不!」

「我明白。你爹要你擦香防病,可你平常抹胭脂水粉的,自然不能忍受那種混了一堆好香劣香的氣味。」

打從昨日見到三位西國客人,鬱相思便聞出是那兩個男人抹了很多怪異的混香,反倒伊莎貝拉塗得不多,但大家先入主爲先的觀念,總以爲是女人愛抹香,就誤認爲是紅毛女帶來異香了。

她又道:「你們香膏抹得太厚,現今天氣熱,反倒堵了毛孔,不易流汗排毒。再說那香太烈,更無藥效,聞久了也會頭暈。」

她說着,便半閉眼眸,單手扶住腦袋,搖了搖頭,擺個頭暈的樣子。

「哈!」伊莎貝拉看了她動作,笑出聲音,伸手便朝她臉蛋摸去,指頭再度感受柔嫩滑膩的觸感,頓時眉飛色舞,便張臂猛然抱住她,嘟起紅脣,往她臉頰猛親。

「漂亮!乾淨!好好好!」

「哇呵嚇啊!」從門縫、牆頭、樹上看到這一幕的村民莫不大驚小怪,爭相傳告道:「嚇死人了,紅毛女愛女人啊!」

「啊啊!」鬱相思也是嚇了老大一跳,僵着身子讓她親了兩邊臉頰,聞到她嘴裏散發出來的香芷氣味,好怕她來親她的嘴,正想閃躲,壓住她身子的大胸脯就離開了。

「親親,你好。」伊莎貝拉笑咪咪地看她。

這個親切的笑容讓鬱相思想到了大耳和尚,看來語言不通,只要有笑容,就通了。

「我知道了。」她也笑着親上刻意微蹲身子的伊莎貝拉臉蛋。「伊莎貝拉,你好,你也很漂亮。」

「不漂亮,洗洗。」伊莎貝拉故意皺了眉頭,搓搓手臂。

「好,我帶你去洗洗。」換鬱相思拉起伊莎貝拉的手,往廚房走去。

「你身上香氣太重,得用清水洗掉。」

「伊小姐……」包山海派出來的兩名隨從又想阻止了。

「哼!」伊莎貝拉擺了臉色,用力跺腳,立刻把兩名隨從跺到一邊去,噤不敢言。

「來,我們這邊走。」鬱相思抿住笑意,牽着伊莎貝拉繞過屋子;她昨夜住在百草莊,元老爺帶他們參觀過整座莊園,她大致摸清屋宇位置,很快就來到了廚房。

廚房裏正在忙着的廚娘和廚工看到兩位貴客,全都傻了眼。

「不好意思,跟你們要一盆水,剛好可以洗手的熱度,別太熱喔。」鬱相思微笑道:「還要幾片香芷葉。」

「來了!」正在燒水的廚工立刻敏捷地舀起熱水,旁邊也有人提了冷水來兌,還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清空一張堆放蔬果的長桌,再從門外拿來一盆百草莊處處可見的小香芷樹。

「謝謝。」鬱相思跟廚房衆人道謝,摘下了五、六片香芷葉,拋進了熱水裏。「伊莎貝拉,香芷葉子味道好,給你洗手用。」

「香子?」伊莎貝拉認出香芷葉,點頭道:「我帕帕,買。」

「是的,就是你們要買的香——芷——」鬱相思糾正她的發音。

「香思?」

「相思是我。」鬱相思笑着指自己,又指向葉片。「這是香芷。」

「香子、子、吱、次、思……」伊莎貝拉試着念出正確發音,卻是怎樣也念不好,索性閉了嘴,將雙手放進水裏,不念了。

「小心水。」鬱相思趕忙幫她捲起袖子,直捲到上臂,笑道:「算了,不好捲舌頭吧。」

「嗯,香香!」伊莎貝拉聞到熱水裏所蒸騰出來的香芷氣味,又開心地綻開笑容,以嘴巴努了努。「你,香香。」

「好,都是香香。」鬱相思拿出身上的棉帕,幫她洗去手臂上的異香。「這裏只能幫你洗手,你回去後,就將身子洗乾淨,我昨晚調了新香,給你們帶回去,一樣是可以防蟲避穢的,就別再抹香膏了。真的,抹多了反倒會生病,難道你們就沒有比較好的避蟲香……」

「呵?」伊莎貝拉搖搖頭,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

「聽不懂啊?」鬱相思覺得好笑,也就不再嘮叨。「我請元老爺再多送你幾袋香芷葉,好給你回去泡澡。對了,我也有東西給你。」

她昨晚跟元夫人要了一些布片,拿百草莊現成的藥草和香草,連夜趕縫了兩個簡單的香包。

她的想法不像穆勻瓏那麼複雜。她昨日見伊莎貝拉拋飛吻,雖覺驚世駭俗,但回頭一想,高原牧羊大哥都能向素不相識的她唱情歌,或許地方不同,性情也不同吧。

也因爲伊莎貝拉始終帶着笑容,睜着好奇的眼睛四處觀望,不像她父親和狄雅哥別有目的,總是一副冰冷排斥的神情,所以,她願當她是一個遠道而來的貴客,好好招待她,讓她賓至如歸。

「洗洗,乾淨。」伊莎貝拉拿過帕子絞乾,開心地擦拭手臂。

「對啊!洗乾淨了,你也舒服些。」鬱相思看到旁邊擱着兩把蒲扇,這應該是天熱,廚房的人拿來揚風納涼的,她順手便拿了起來,遞了一把給伊莎貝拉。

兩個姑娘搖着蒲扇,來到了草亭,坐着乘涼休息。

鬱相思拿出香包,放進伊莎貝拉手裏,微笑道:「送你。」

「咦?」伊莎貝拉聞到了氣味,立刻將香包湊近鼻子,聞了聞,歡喜地笑道:「香香!香香!」

「是啊,味道很好喔。」鬱相思輕搖蒲扇。「我們每到了端午,就要縫香包,這裏頭我放有艾草末,雄黃、檀香、零陵香、芸香……呵!」

講太多了,鬱相思真希望自己可以通西國話,好好跟伊莎貝拉聊聊。

伊莎貝拉愛不釋手地撫摸香包,不斷地拿起來嗅聞,興奮地咕嚕嚕說着西國話,好像也有很多心情想告訴鬱相思。

鬱相思微笑點頭。聽不懂又何妨,大家都是愛香人;心意相通就好。

伊莎貝拉說完西國話,便伸手往口袋掏去,拿出一隻小袋子,解開袋口,聞了一下,露出滿意的笑容。

「香香,你!」她猛往鬱相思心口抵去。

「送我的?謝謝!」鬱相思欣喜地接了下來,往袋口聞去,驚訝地道:「這氣味好特別。嗯,有些樟腦味兒,又像立雪寺的青松松脂,可味道強了些,這也是香草?」

「肉絲馬梨納絲。」伊莎貝拉說了一串字,隨即歪頭想了又想,在她有限的中原字彙裏尋找適當字眼,終於叫道:「海!珠珠。」

鬱相思捻出小袋子裏頭的細碎針葉,放在掌心仔細查看。

說是針葉,卻又比松樹的針葉粗,短短的約莫一段指節長度,顏色枯黃帶綠,想必種在土裏時,應該也是葉片豐厚,青翠美麗。

「珠珠?一點也不像珠子耶。」她有疑問。

「香香!」伊莎貝拉做了一個喝茶的動作,接着又拿手掌往嘴裏撥,鼓起腮幫子裝作咀嚼東西。

「這可以拿來泡茶煮飯?」

伊莎貝拉用力點頭。

「我好想試試。」愛香人最受不了香的誘惑了。「走!伊莎貝拉,我們回廚房……啊!」

一回頭,竟見穆勻瓏和狄雅哥相偕走來,兩個男人皆是神情緊張。

「爺,你們談完了?」鬱相思迎了上去。

「談完了。」穆勻瓏注視她的嬌顏,握住她的手臂,不自覺地加強了力道,似乎是要確定她安然無恙。

「狄雅哥!」伊莎貝拉見到狄雅哥,立刻咕嚕嚕地說起話來,迫不及待要他傳譯。

「鬱姑娘,伊莎貝拉小姐要跟你說,肉絲馬梨納絲是伊西邦話,意思是深海里的露珠。」狄雅哥現出古怪的扭捏神色,仍繼續翻譯道:「她說,伊西邦姑娘將這草放在枕頭下,就能夠夢見將來成親的夫君,呃……這草會開藍色小花,我們伊西邦人成親時,會戴這草所編結的花環,象徵……跟高山和大海發誓。」

教身形魁梧、一臉剛強的狄雅哥講出這些美麗的傳說,簡直要了他的命,完全不復剛纔在大廳的強硬氣勢。

「跟高山大海發誓?該不會是山盟海誓?」穆勻瓏逸出微笑,拿起攤在鬱相思手心的西國香草,反覆細看。

「伊莎貝拉小姐說,她隨身攜戴這草,就是要避蚊蟲,這是伊西邦人的習慣。」狄雅哥以自己的話補充道:「我想這跟你們佩戴香包的意思是一樣的。」

「你跟伊莎貝拉說,我給她的香包也是避蚊蟲的。」鬱相思道。

「這草避蚊蟲?」穆勻瓏拿着香草,聞了又聞,看了又看,還剝了開來輕嘗,輕噫一聲。「該不會是迷迭香?」

「迷迭香?」鬱相思也很驚奇。「不像耶。我見過南方所種的,味道不似這樣,葉子更細小,跟這草是同一種?」

「醫書上說,迷迭香,味辛溫,無毒,主治惡氣,葉燒之以闢蚊蚋。」穆勻瓏思索着。「古人有迷迭香賦,播西都之麗草兮,應青春之凝輝,流翠葉於纖柯兮……翠葉,纖柯,很像啊。」

「瞧你,這樣也在皺眉。」鬱相思望着那張深思的俊臉,不好幫他揉眉頭,便輕輕碰觸他的手背。「求得好香,應該要開心的。」

「是啊!」穆勻瓏舒展了眉頭,用力握住她的柔荑,爽朗大笑道:「附玉體以行止兮,順微風而舒光,美香附玉體,太好了!」

「你在唸什麼啦!」鬱相思卻是臉紅了,什麼玉體的!

「我回頭教你念。」他又捏捏她的指掌。「這意思是說,佩戴這迷迭香,行坐時吹着風,感覺十分舒適。」

「迷迭香,真是很好的香,原來還有人爲它作詩賦。」鬱相思由衷地道:「伊莎貝拉,謝謝你。」

「天穆國男人?」伊莎貝拉卻是一臉失望,指了指穆勻瓏,又指了指他們交握的手掌。

「他?」鬱相思望向狄雅哥,顯然他一直沒有將他倆的關係翻譯出來:於是,她壯起膽子,先指了身邊的男人,又指了自己,以最簡明的說法告訴伊莎貝拉。「他,我的——我的男人。」

「唉!」伊莎貝拉泄了氣,隨即搖搖頭,扯開笑容。「我,十六歲,男人,沒有。」

「你才十六歲?」鬱相思低聲驚呼,她還以爲伊莎貝拉長得高大,年紀也比她大呢。但她隨即明白,爲何伊莎貝拉的言行總是顯得孩子氣了。「伊莎貝拉,你是一個可愛的姑娘,一定有好男人喜歡你的。」

「多謝伊莎貝拉小姐的珍貴禮物。」穆勻瓏先向小姐道謝,見狄雅哥完全不翻譯相思和他的話,便道:「將來若伊西邦能與我天穆國往來貿易,大量將此香草運來,或許就可研究出我們南方的迷迭香和此香草是否出於同一源種了。」

「你不是香料商人。」狄雅哥神情冷峻。

「是嗎?我長得不像商人?」穆勻瓏反問:「那你說,我像什麼?」

「像……」狄雅哥卻是愣住,找不出適當的形容詞。

穆勻瓏直視狄雅哥的臉孔。「若我沒看錯的話,你也有一半的迦各羅血統,你真忍心見伊西邦佔領你的母國?」

狄雅哥神色一震,隨即平靜地道:「我跟隨主人費南多大爺。」

「東琉國海盜滅了後,你纔跟了費南多吧?」穆勻瓏又抓到他眼中閃過的一抹震動。「據我所知,不少東琉國的海盜也學得了帶有我東海一帶口音的中原話,就是你這腔調。」

狄雅哥不回答,轉向伊莎貝拉,恭敬地請她離開。

「你能說上中原話,安分守己做海上貿易,也好。」穆勻瓏不再追問,微笑道:「希望來年再在京城見到你。」

伊莎貝拉猛問狄雅哥,似乎是想知道他們的交談內容,但狄雅哥回答精短,又一再比出請小姐先行的手勢,伊莎貝拉不得要領,也只好跺着腳,依依不捨望向鬱相思。

「阿滴喔斯!」再見了。

「伊莎貝拉,你要保重。」鬱相思送到大門口。

費南多早已坐入轎子,包山海站在轎前,擺着一貫的哈腰鞠躬臉色,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話,一見到鬱相思,立刻直起腰,擰出兇臉。

「哼,鬱家女娃娃找到靠山了?別忘了,你家哥哥沒有我提供香料,他也別想做出龍鳳香塔。哼!敢跟我寶香堂搶進貢皇宮的賀禮?」

「龍鳳香塔?」鬱相思啞然失笑,她完全忘記這份「皇帝大婚」的禮物了。

「你若做出來,留着自己燒香求佛吧。」穆勻瓏淡淡地道。

「姓田的,想做香料生意?」包山海臨上轎前,又惡狠狠地丟下一句,「我會讓你混不下去!」

「別讓他破壞我們的興致。」穆勻瓏瞧也不瞧他一眼,仍是緊握住鬱相思的手,笑意溫柔。「我們再去看百草莊的香芷吧。」

香芷一叢叢,小白花朵綻放在夏日麗陽下,吐露出潔美的芬芳,驅走了所有不好的異香和蟲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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