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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心有靈犀》 / 杜默雨 / 第17章 / 共22章

翌日,包山海鍥而不捨,依然帶了三名西國客人來拜訪百草莊。

大廳裏早已燃起兩盆香粉,幽淡清香飄散四處。說也奇怪,明明是清淡無比的味道,卻能蓋過西圓人身上所塗抹的濃烈異香。

元歸以主人身分介紹京城來的「香料商人」,讓大家彼此認識。

「在下田玉龍,京城人氏,做的是香料營生,是相思的未婚夫。」穆勻瓏再次自我介紹,完全不隱晦他和相思的關係。

「包老闆。」鬱相思坐在他身邊,淡淡地跟包山海點個頭。

「鬱家女娃娃也當起元老爺的座上客了啊?」包山海語氣輕蔑,根本不屑理會她,一雙三角眼只是盯住突然冒出來的貴公子。

「你在京城開哪家商行?我怎麼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我是新開張的。」

「新開張?」包山海又哼了一聲,下足馬威。「京城聚芳堂的張老闆沒教你規矩嗎?要買元老爺這裏的香料,得先到巴州找我包老闆。」

「既然包老闆和張老闆可以訂出販香的規矩,我也可以。」穆勻瓏自有他說話的氣勢,不必大聲和惱怒,就足以壓下包山海的囂張氣焰。

「你憑什麼?」包山海擺足了派頭。「你有門路嗎?你若要進名貴的檀香、乳香、沒藥,還得經過我包老闆認識伊西邦國來的貴客。」

「那就請包老闆介紹了。」穆勻瓏微笑望向對座的西國人。

「你!」包山海沒料到這小子竟然順水推舟。

「呵呵,我來介紹,呃,這位是費、廢、吠……」元歸本想打圓場,舌頭卻是打了結,記不起那拗口的名字。

坐在對座的兩個西國男子似乎聽得懂中原話,始終聚精會神凝聽他們的對話,紅髮姑娘則是好奇地睜着大眼,直瞧鬱相思的臉蛋。

「田老闆你好。」黑髮男子站了起來,雙手抱揖,行了中原的禮數。

「我的名字是狄雅哥,我負責傳譯。這位是我們的老闆費南多大爺,這是伊莎貝拉大小姐。」

他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輪廓較那對父女來得深刻突出,膚色也較爲黝黑,他的中原話雖略帶腔調,但已經是標準得令人咋舌了。

「幾位遠道而來,幸會幸會。」穆勻瓏抱拳回揖。

費南多兩撇八字棕胡,臉上沒什麼表情,隨意朝穆勻瓏點個頭,顯然不當他一回事。

伊莎貝拉笑咪咪地捧着下巴,將目標轉向眼前的俊美男子。

「天穆國男人,好!」

「伊莎貝拉!」費南多低叱她一聲,再向狄雅哥咕嚕嚕說了幾句。

「元老爺。」狄雅哥立刻進入正題。「昨天我們費南多大爺說得很清楚,你賣我們六萬斤香芷,我們給你六袋銀幣,如果你嫌少,我們可以再加一袋。」

「請問一袋銀幣有多少兩銀子?我們能先瞧瞧嗎?」穆勻瓏問道。

「這是費大爺和元老爺談生意,輪不到你插嘴!」包山海怒道。

「對喔,我都忘了問。」元歸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他今天請「田玉龍」在座,目的就是要讓他插嘴提醒。「袋子有大有小,錢幣有輕有重,我得了解清楚,這才能做生意。」

當!費南多丟出一枚銀幣到桌上,只見銀光一閃,銀幣還沒躺穩,狄雅哥便拿起來,交到元歸手上。

「我只懂香藥草,不懂銀子的。」元歸扳了扳銀幣,遞了出去。「田大爺,你幫我瞧瞧。」

「好。」

「這是我們伊西邦國的銀幣。」狄雅哥解釋道:「一隻羊皮袋,放有一百枚銀幣。」

銀幣一面浮凸西國文字,另一面則是一個人頭。穆勻瓏反覆瞧看,再以指頭觸摸,又掂了掂重量,所有的人皆屏氣凝神注視着他的動作。

他終於抬起眼,氣定神閒地道:「你們的銀幣無法流通天穆國,除非元老爺有收藏銀幣的癖好,否則他要換口飯喫的話,也只能熔掉重鑄。這銀幣約有半兩重,看似頗有份量,卻不是純銀成色,而是攙了銅、鎳、錫的雜質;若再加上熔鑄過程中的火耗,元老爺實際得到的銀子,恐怕只有二、三錢,一袋銀所得也不過二、三十兩而已。」他的語氣轉爲嚴正,告訴對方道:「鼎鼎有名的百草山香芷竟然以一萬斤三十兩銀子賤賣到西國去,莫不教人看輕了我天穆國的好香草了。」

透過狄雅哥的傳譯,費南多的臉色繃得死緊,兩撇鬍子十分僵硬。

「那麼,請問元老爺打算出多少錢?」狄雅哥問道。

元歸瞧了「田大爺」一眼,穆勻瓏笑答道:「不是錢的問題。」

「當然不是錢的問題了,我看你什麼都不懂!」包山海馬上反駁。

「我們這是和伊西邦國互爲貿易,我們賣便宜些,他們也能以較便宜的價格賣給我們檀香,這叫互惠!」

「是嗎?」穆勻瓏抬了眉。「互惠到的恐怕是兩邊買賣的商人,而不是種香草的農戶吧?」

「若非我們從中引介買賣,農戶還賣什麼?」包山海冷笑。

「費南多大爺從海外來,包老闆你尋找買賣商機,商人負擔風險,在百姓需求和價格考慮之下,你當然可以賺上應有的可觀利潤,可是——你若以某些方式影響其它人的生計,甚至是和其它香料商操控整個市場,這其中問題可就大了。」

「女娃娃倒是跟你說了不少事啊。」包山海也不怕他來說,哼了一聲。「要怎麼做買賣,各憑本事。」

「這方面以後自然有官府查辦,用不着我多嘴。」穆勻瓏也不想跟個小人浪費口舌,而是直接面向對方的主要角色,俊臉保持友善的微笑。「費南多大爺,我們說了這麼一會兒的話了,請喝茶。」

伊莎貝拉看到穆勻瓏舉起茶杯的動作,立即伸手去拿几上的茶杯,卻被費南多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帕帕!」聽得出這聲叫喊十分不滿。

「伊莎貝拉小姐。」狄雅哥拿起隨身攜帶的皮水壺給她。

「伊莎貝拉。」鬱相思微笑呼喚她,朝她舉杯,再拿到鼻邊聞了聞,現出陶然的表情。「這茶很香的,你看我喝了。」

「呵!」伊莎貝拉擋掉狄雅哥的皮水壺,舉杯一飲而盡,隨即眉開眼笑,拿手背抹了嘴脣上的溼漬,開心地笑道:「香!」

「很香喔,再喝一杯。」鬱相思起身,從站在後邊服侍的僕役手裏拿過茶壺,走到伊莎貝拉座前,準備親自爲她再倒一盞茶。

「不用,謝謝。」狄雅哥立即拿手掌蓋住伊莎貝拉的茶杯。

伊莎貝拉跳了起來,挺着大胸部嘰哩咕嚕說了兩句,逼得狄雅哥不得不退後一步,接着她遞出茶杯,向鬱相思扯出燦爛的笑容道:「喝。」

碰!費南多用力拍下桌子。他說了些什麼,沒人聽得懂,但父親教訓女兒的模樣四海皆然,只見費南多臉色鐵青,伊莎貝拉則嘟起一張小嘴,模樣十分委屈。

說了幾句,費南多指向門外,很明顯地,他正在趕他女兒出去。

伊莎貝拉哼哼銜唧,跺了腳,拉起鬱相思的手,轉身就走。

「咦?」鬱相思倒是不驚慌,纔回頭跟穆勻瓏四目相接,就被高大強壯的伊莎貝拉給拉走了。

穆勻瓏依然勾着淡然的微笑,姿勢不變,甚至眼睛也不眨一下。

他以向來自恃的定力將自己釘在座位上,緊緊捏住掌心裏的銀幣。

包山海卻是緊張地站起,眼珠子猛轉,一下子看穆勻瓏,一下子看門外,馬上認定主要威脅來自於姓田的,於是趕緊喚來隨從。

「你們兩個,快跟住伊大小姐,別讓鬱家女娃娃作怪!」

大廳成了男人的戰場,穆勻瓏放下捏得差點變形的銀幣,擱在桌上。

「費南多,你爲什麼不敢喝百草莊的香芷茶?怕有毒嗎?」大爺兩字省了。

「請田大爺不要誤會。」狄雅哥代答道:「費南多大爺喝不慣你們的茶,自己帶茶水。」

「哦?你們要買香芷,卻不敢喝香芷葉和香芷根所調製出來的茶?」

「你怎麼強迫人家喝茶?」包山海怒道。

「我看,費南多連香芷有什麼功用都不知道吧?」

「我們當然知道。」狄雅哥道:「香芷可以入藥,也可調香。」

「入什麼藥?調什麼香?」穆勻瓏繼續質問道:「你們來到天穆國,卻將這裏視爲蠻夷瘴癘之地,身上塗了厚厚的香料,以爲這樣就可以百毒不侵嗎?」

「這是我們的習慣。」費南多說話了。

「可惜呀。香爲好物,你做買賣的,竟不懂香。」穆勻瓏一嘆。

「買賣,這邊,那邊。」費南多比了手勢。

「沒錯,做買賣就是將貨物從這邊搬到那邊。你們伊西邦國的商人航遞四海,田某好生佩服,這點我天穆國望塵莫及。不過呢,我還要請伊西邦國的客人明白,天穆國不是迦各羅國。」

「跟迦各羅國又有什麼關係?」包山海覺得這小子簡直不可理喻。「元老爺,我們是跟你談生意,你叫他出去!」

「這……沒必要吧。」元歸聽得津津有味。「我也想知道田大爺說迦各羅國的事,那好像是南洋的一個小國,出產的肉豆蔻很有名。」

「元老爺。」穆勻瓏笑問道:「你可知迦各羅國的肉豆蔻買賣,全讓伊西邦人給包了?」

費南多神情一凜,跟狄雅哥做個眼色。

「該不會也是給他們幾袋銀子,然後便宜賣了吧?」元歸聽出了端倪,驚訝地道:「田大爺你去過迦各羅國?」

「不不,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要做生意,當然得四處探聽探聽了。」穆勻瓏當然不說破,這則消息來自於趙鼎善辛辛苦苦喬裝搬運苦力,從海州港口打探而來的。

「迦各羅已是我伊西邦國的屬地,歸伊西邦女皇帝管轄。」狄雅哥也不再隱瞞,以極爲正式的口氣宣示。

「半年前,大概你們也是以這種賤買方式,向迦各羅國索買肉豆蔻,他們不從,你們竟然出兵強佔迦各羅,這行徑跟強盜有什麼兩樣?」

「這叫做敬酒不喫喫罰酒。」狄雅哥口氣也硬了。

「你的中原話學得真好。」穆勻瓏轉而直視費南多。「所謂敬酒,那是雙方在和好氣氛下所喝的酒,一切好談;可你們打一開始就以以大欺小的姿態出現,軟的不成,就來硬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費南多,你這趟就是刻意進來探路,瞧瞧要怎樣掠奪我天穆國的物產吧?」

「我是商人,我做買賣。」費南多保持一張緊繃的臉孔。

「若是做買賣,我們當然歡迎了,兩國之間貨物交流,互補有無,對大家都是好事。可是——」穆勻瓏一頓,加強語氣道:「做生意不是你想要就要,要不到就用強的。我天穆國地大物博,有朝廷、有皇帝、有軍隊、有規矩,你踏上這塊土地,還得遵循我們的道理。」

「難道你們朝廷不喜歡和外國人做生意?」狄雅哥問道。

「不,朝廷怎會斷絕商機呢?相反地,朝廷一定樂意見到這等有益天下經濟之事,只要你們本分做生意,朝廷還會保障你們在天穆國境內的行商安全和應有的權益。」

費南多冷眼直瞧穆勻瓏,再將狄雅哥喚到身邊,兩人以西國話低聲交談。

「你嚕哩嚕嗦一堆屁事!」包山海早就想插話了,怒道:「要是你惹火費南多大爺,他生氣了,就斷了我們波斯來的乳香和沒藥。」

「沒關係,我們可以從波羅國進貨,那兒離波斯近,價錢應該還要便宜些。」穆勻瓏不慌不忙地道。

「哈哈!大笑話!」包山海笑得很大聲。「海上就這麼幾艘船來來去去,你有本事去建幾艘大船?再等幾年吧。」

「我走西南香路。」

「哈哈哈!」又是更大的恥笑聲。「什麼路?那邊只有下雪的大山和結冰的深谷,你不如用飛的還比較快。」

「商隊走了這麼多日,應該已經過寶塔山,進入波羅國境內了。」

「你說什麼塔?」

「看來包老闆並不清楚西南邊境的地理情勢。」穆勻瓏勉爲其難,也算是解釋給其它人聽。「過了雲頂關,是有大山,有深谷:但每年春天雪融之後,露出泥土地,長出了青草,山路就好走了。從雲頂關目測約三十里爲寶塔山,過了寶塔山,便是波羅國的國境,再過去就有村莊,若往最熱鬧的國都走的話,還有五百里路,不過接下來都是平地,很好走了。」

「你在說哪門子的書?」

「你何不親自去雲頂關瞧瞧呢?說起來,能走出這條路,還得感謝相思的父親鬱老爺子的睿智和遠見啊。」

「嚇!你說誰?」

「不就是包老闆的結拜兄長嗎?你靠着鬱家祖傳的香冊,好像發了不少財。逢年過節時,請包老闆不要忘記爲鬱老爺子上一炷香。」

包山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頭滲出冷汗,好像見了鬼似的,想要說什麼話來壯聲勢,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費南多和狄雅哥交談結束,再度直視穆勻瓏,問道:「你是誰?」

「我?」穆勻瓏搬出他萬年不變的身分,微笑道:「在下田玉龍,京城人氏,一個新入行的香料商。」

「香料商?」費南多喃喃複述一遍,仍是一再地打量眼前的對手。

「我不是主人,有事的話,還請費南多大爺和元老爺談吧。」穆勻瓏栘轉焦點。「元老爺,你不是想送禮物給遠來的客人嗎?」

「對喔,你們去拿出來!」元歸忙呼喚僕役。

僕役捧來一隻半尺見方的青檀盒子和兩隻繪有細緻花鳥圖案的青瓷蓋瓶,皆是沉甸甸的,抱起來頗爲費力。

元歸當衆揭開盒子,現出裏頭切片的香芷根和十二包細棉布所紮起來的香藥袋,介紹道:「這是香芷茶。暑天喝了去燥溼,健胃提神。你們喝了,喜歡再來買,最多五千斤,再多就沒了。」

狄雅哥走過去,先是以目檢視,再拿起細棉布袋查看。

「哎唷,不是毒藥啦。」元歸忙道:「袋子裏裝的是香芷葉和百草莊所產的香草,你們查得出來,也不妨照此方調配;若查不出來的話,也別來問我,這是百草莊的祕方。」

祕方當然不能讓番邦人學去了!元歸壓根兒不想送禮給蠻橫的番邦人,他真是不懂「田大爺」,明明有把握講贏人家,何必準備什麼禮呀。

狄雅哥瞧了老半天香芷茶袋,終於放了回去,又去揭開青瓷瓶蓋。

「裏頭放的是香粉。」穆勻瓏神情愉快,主動道:「成分跟兩位身上的香料大同小異…有黃檀、降真香、茉莉,沒藥。」

「不一樣。」狄雅哥再聞一遞。

「是不一樣。因爲加重了降真香的分量。」

「降真香?」費南多往空氣裏深嗅了下。

「降真香乍聞之下,並無引人入勝之處,單獨焚燒也無特別香味,可它卻是合香的最好引子,可以中和濃烈不快的香味;現在大廳所燃的香,正是這香瓶裏的香粉。兩位不覺得身上所塗的香料味道淡了些、四周的空氣也好聞些了嗎?」

穆勻瓏一說,費南多反倒是板着臉,不再刻意吸聞。

「夏日雖有蚊蠅癘氣,但也母需浪費寶貴香料。」穆勻瓏和和氣氣地道:「還請兩位回去洗了身上的異香,拿這香粉調水,搽搽手腳,就可達到避穢的目的了。」

「就你懂香?」包山海安靜沒多久,又咆哮起來。「元老爺,你找這姓田的過來,是待客之道嗎?」

「包老闆,你老是這樣仗勢欺人,根本不配當我百草莊的客人!」元歸雖是脾氣溫和,但積鬱多年,他也不吐不快了。

「哼,如果你還想賺錢養家,就得聽我的話。」

「我託給田大爺賣,如何?」

「姓田的,咱走着瞧!」包山海先是怒氣衝衝地瞪視「姓田的」,隨即轉了一張卑微笑臉,忙不迭地哈腰鞠躬。「費大爺,對不起!對不起!我一定會幫您買到香芷,您要幾萬斤都行。若還要咱天穆國其它特產的茴香、佛手、玉竹,我再帶您去看。狄大爺,我講這麼多,怕費大爺聽不清楚,麻煩你傳譯了。」

費南多聽着狄雅哥的轉譯,指掌不斷撫摸涼掉的香芷茶茶杯,目光依然放在悠閒喝茶的穆勻瓏身上,對包山海的話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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