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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曖昧好滋味》 / 蔡小雀 / 第1章 / 共20章

梅龍鎮

春色如曉,杏花繽紛,有着碧水涓流小院落的梅龍鎮東巷,今日忽然金光閃閃、貴客臨門。

路公公遠自京師長安而來,對着梅龍鎮喜宴餐飲界第一把交椅“東家酒樓”衆人,展開手上的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察聞江南梅龍鎮‘柳氏媒人館’、‘東家酒樓’、‘風門鳳轎坊’、‘花房嫁衣閣’四大世家,世代以來善營婚商喜慶之事,頗受江南百姓稱許,朕聞知甚喜,特將帝姬寶嬌公主婚事託予爾等。今着令東氏新任掌勺,於三個月之內,承接公主龍鳳喜宴主辦之事宜。若能於期限之內做出冠絕天下之無雙酒宴,朕必大悅,當御筆親書‘天下第一宴’聖匾頒封,並賜下黃金五千兩,以茲獎賞;如若有違朕意,有負朕深切託付者,自當重重領罰,欽此,謝恩。”

爲當今帝姬寶嬌公主主辦、婚、宴?

宛似天上掉下來一個大餡餅,登時令整個東家酒樓大大小小人等全歡喜得呆掉了。

哇塞!不得了,了不得,真是大大的不得了啦!

恭迎完聖旨,東施施咧嘴笑得意洋洋,歡喜得團團轉的看着爹親,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頭。

“爹,恭喜您啊!咱們東家酒樓可真是熬出頭來了,連皇上都指名要把公主的婚宴交給咱們辦呢!”

“嗚嗚嗚……也不枉我自十五歲起犧牲玩樂的時間,留白了青春,就是爲了在竈房裏守住我們東家代代祖傳的好滋味啊!”

“爹,您果然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她一臉與有榮焉。“真是好樣兒的,女兒以您爲榮!”

“嗚嗚嗚……哈哈哈……”東來順忍不住哭完又笑,笑完再哭,又哭又笑,簡直是沒完沒了。

東施施有些手足無措地看着爹親,再望向一旁始終沒說話,卻滿臉憂色的祖母。

“奶奶,您怎麼都不說話?您要不要幫着勸勸爹啊?他老人家好像感動過頭了,不太對勁哪。”

“乖孫女兒,妳來。”東老夫人嘆了一口氣,對她招招手。“別管妳爹去,他是一時衝擊太大,待會兒哭完就會好了。現在咱們祖孫倆最該擔心的不是妳爹,而是該拿這道不知是吉是兇的聖旨怎麼辦纔好呀。”

東施施眨了眨眼睛,一臉困惑地望着祖母,越聽越胡塗了。

皇上看中他們東家酒樓的實力,是件好事,自然是大吉,又怎麼會是“兇”呢?

“唉,妳沒聽見方纔那位公公宣讀的聖旨裏,是特別指名要東家酒樓的‘新掌勺’來承辦寶嬌公主的龍鳳婚宴嗎?”東家老夫人眉心都打結了。

“呃,對喔。”東施施傻笑地撓了撓臉頰,隨即茫然地問:“可是咱們東家的新掌勺……是誰啊?”

“就──妳啊!”

東施施登時眼前發黑,腦筋一片空白。

啊,那就完啦!

長安皇宮

百香繚繞的御膳房裏,有來自大江南北的山珍海味,聚集着無數廚藝驚人的料理師傅,爲的就是創造出一道道精緻鮮美、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的美味佳餚,頤養君胃,以慰君心。

就在象徵着料理界最崇高地位的御膳房裏,那位人稱“神廚天王”的總御廚長駱揚,正在品評手下一級特廚做出的新菜。

御廚們緊繃着神經,屏氣凝神地看着總御廚長那張英俊驕傲的臉龐,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那是一道取玫瑰花瓣之香,包裹着雪白玉泉豆腐,層迭隔着金華火腿薄片,再佐以特釀烏梅醬汁,入爐炊蒸了一個時辰,方纔熱騰騰呈上的特製佳餚。

做這道菜的一級特廚老魯非常有自信,這可是他研究了三天三夜才創新出的百年奇菜,保證喫過的都說──

“難喫。”駱揚挑高濃眉,緩緩吐出兩個字。

老魯一張老臉瞬間垮了下來。“怎、怎可能?”

“你這是在質疑我的專業嗎?”駱揚瞇起雙眼。

“哦……”其它人不約而同地指着老魯,哦聲連連。

居然敢對素有“玉皇大帝親吻過的靈指”之稱的神廚大師提出疑問,簡直是不想繼續在料理界混下去了。

“呃,不不不,當然不是,老魯不敢。”老魯拚命搖手,趕緊陪笑道:“只是、只是這菜究竟哪兒不合您的胃口,不知道可否提點一下小的?”

“玉泉豆腐觸舌滑嫩,金華火腿齒間鹹香,如果再佐以蘿蔔、乾貝、竹笙熬出的清爽上湯澆淋而下,這道菜還算勉強堪可入口。”駱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手底下怎麼會有這麼自作聰明的白癡,重重哼了聲,道:“誰讓你自作主張,撒玫瑰花、淋烏梅汁,花香和肉香相剋得亂七八糟,酸溜溜的梅汁活生生強暴了豆腐……你居然還敢問我它好不好喫?嗯?”

老魯嚇得渾身打顫,急急忙忙央求道:“對不起對不起……老魯、老魯下次絕不敢再犯這種錯誤了。總御廚長,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我再去做一道拿手菜來,您再嚐嚐。”

“一天試一道爛菜已經是我的極限了。”駱揚站起身,身長玉立姿態宛若俊朗迷人的鳳凰,眼底光芒卻比蒼鷹還銳利。“你,明日再從三等下手做起,好好地想一想料理的真義究竟是什麼?一個月後,再來跟我說話。”

“是、是。”老魯滿頭冷汗。

這已經是總御廚長對他天大的恩德和寬容了呀!

像去年也有個一等特廚,就是自以爲是地做了一道地獄無極酸辣湯要呈給皇上喝,誰知皇上那幾日恰好胃痛,結果總御廚長一見,立刻就將那位一等特廚連降十八級,可憐的傢伙現在負責倒御膳房隔日的餿水,甭說菜刀了,連顆完整的菜也沒能瞧見。

還記得那次總御廚長大發雷霆,說愛護皇上的龍體是太醫院和御膳房的最高宗旨與責任,明明太醫院都發了帖過來,要御膳房做些宜養脾胃的清淡料理給皇上喫,結果那個“腦殘的王八”──這五字乃是自總御廚長那迷人好看的薄脣吐出來的──竟然用四川“斷魂燈籠椒”外加渾名“妖獸辣花椒”煮出來的酸辣湯,說是要幫皇上開胃。

幸好總御廚長髮現得及時,攔下了,要不然別說幫皇上開胃,恐怕那個“腦殘的王八”現在就不只是倒倒餿水,而是直接送進大牢開膛破肚了。

想到這裏,老魯不禁暗自慶幸,幸好自己只是被髮配到邊疆切菜啊。

“你們其它人,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駱揚一雙利眼冷冷環視全場,不怒自威。

“是!總御廚長!”其它人趕緊散了,熬湯的熬湯,烙餅的烙餅,炒菜的炒菜。

駱揚抱臂審視監督全場,俊朗的臉龐卻隱隱泛着寒霜。

因爲他想起了今早路公公親自過來頒讀的那道聖旨──

“寶嬌公主的龍鳳婚宴居然由江南梅龍鎮的東家酒樓主辦,卻要我御膳房只能從旁協辦?”他眼角不着痕跡地抽搐了一下。

梅龍鎮的東家……怎麼這麼該死的耳熟?

梅龍鎮

“這個好喫嗎?”

“好喫。”

“那個好喫嗎?”

“好喫。”

“那妳再嚐嚐這個。”

東施施一顆頭幾乎埋進碗裏,喫得碗底朝天。

“唔唔,這個也超好喫的!”

東來順聞言如遭雷殛,手軟腳癱地往後倒在椅內。“完了……”

“爹,您怎麼對自己煮出來的菜餚這麼沒信心?”她抬起頭,圓潤小巧的臉蛋上還黏了顆飯粒,滿嘴油,咧嘴一笑,“在女兒心中,爹爹您煮的菜最好喫了!”

“問題是──”東來順哭喪着臉。“這不是我煮的呀!”

東施施一怔。

“這碗臘八粥是小翠煮的,”他一一揭開謎底。“那盤炒三鮮是小紅炒的,小青做了那盅下水湯,妳現在喫的是掃地的阿全做的豬油拌飯。”

“喔。”她低下頭,看了看這碗,再看了看那盤,最後尷尬地摸摸頭,笑了起來。“他們的廚藝還不賴嘛。”

“有──嗎?”東來順氣急敗壞地指出有問題的地方,“妳看,那碗臘八粥只加了桂圓、紅豆、紅棗三種,這還能叫臘八粥嗎?還有這盤炒三鮮,魚片、魷片、蝦片外加豬血、酸瓜……這什麼東西啊?”

見爹爹在氣頭上,她也不好意思承認自個兒剛剛還多夾了幾筷子的酸瓜呢!

“還有那個下水湯,缺心少肝沒肚沒肺的,叫什麼下水湯?乾脆叫滾水燙白碗好了。”東來順氣呼呼的。“還有這碗豬油拌飯,一碗白飯就下了半碗的豬油,虧妳還吞得下去,我光聞那油膩味都快吐了。”

“爹,您別惱,小翠小紅小青本來就不是在廚房幫手的,你叫她們做菜,本來就太爲難人家了。”她忍不住幫底下人說話。“還有阿全,他年紀也大了,平時掃掃地就已經夠辛苦了,你還忍心叫人家下廚嗎?”

而且又要喫又要嫌,很沒品呢。她暗自咕噥。

“妳當我是在生他們的氣嗎?”東來順戳了戳女兒的額頭,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爹是在氣妳!”

“我?我又怎麼了?”她小臉滿是無辜。

“妳能不能爭點氣啊?妳連東西好不好喫都分辨不出來,還能煮出一手好菜來嗎?”

“我──”

“至少妳也不能錯把豬食當美食啊!”東來順都快聲淚俱下了。

東施施啞口無言,好半晌才擠出話來:“……那也不能怪我呀,我是真覺得好喫嘛。”

“妳這樣,爹怎麼放心讓妳上京到御膳房裏煮食呢?”他光想就覺得前途一片烏雲罩頂。

派她去,到時候還怕皇上不將他們東家滿門抄斬嗎?

“我也沒說我要去呀。”她嘀咕。

而且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她得去京城?還得進御膳房煮食?爲什麼?

“妳以爲爹很想妳去嗎?”東來順聞言火氣又上升。“要不是爹這把年紀了裝小不能看,我還真想男扮女裝頂替妳進宮去!”

東施施登時嚇壞了。“爹,不好吧?萬一嚇着了皇上,那可是死罪呀!”

“讓妳這恁事不懂的廚房白癡去,那更是欺君大罪。”東來順都快急白了頭,“怎麼辦呢?這可怎麼辦纔好呢?”

“怎麼辦?就涼拌唄。”東老夫人在丫鬟攙扶下走進來,沒好氣地看着這一對大小活寶。

“娘,您怎麼能一副事不關己呢?”東來順忍不住小小埋怨起來。“再怎麼說您當年可是梅龍鎮鼎鼎有名的‘金菜刀’,就算已經退休了,也仍是梅龍鎮料理界的鎮山之寶,您幫着出出主意,也好過兒子在這兒想破了頭,對不?”

“等你那顆豬腦想到計策,我老人家都過身了。”東老夫人毫不客氣地道,轉頭望向孫女兒,嚴肅老臉上總算浮起了一抹笑。“施施,來,奶奶同妳商量一件事。”

“甭說商量了,只要奶奶您一聲吩咐,孫女兒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啊,不過如果是煮菜這回事,施施就不敢跟妳拍胸脯保證了。”東施施心虛地陪笑道。

“妳放心,奶奶會教妳‘走後門’的。”東老夫人笑得好不神祕。

“什麼?”東施施滿臉不解。

乘官船、經運河,日夜逐波北上,半個月後,公主婚宴民間業者代表──東施施,終於一路暈船一路吐到了長安城。

轎子就這麼進了東四宮門,直到見過內務府總管路公公,被安置在鄰靠御膳房後方的一處名喚“小知軒”的園子裏。

“東姑娘,今兒晚了,您早點兒歇着,明日周公公自會來請妳過御膳房,同總御廚長打個照會。”路公公笑道。

“有勞公公了。”東施施儘管腳已踏穩在陸地上了,可人還暈暈晃晃着,彷佛仍然身在水上。

路公公再叮嚀了數句,留下兩個服侍的宮女,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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