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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曖昧好滋味》 / 蔡小雀 / 第9章 / 共20章

二更天、三更天……

燈殘夜漏,晚風帶露凝霜,分外沁人生寒。駱揚佇立在清風曉月下,換上了一襲舒適的月綢袍子,黑髮隨意以玄色繩束於腦後,英俊臉龐陰鬱沉沉如夜色,胸口煩悶仍在,猶未能舒展。他知道自己今晚脾氣不小,也知道對她說的那一番重話,定傷得她不輕。

可是這丫頭實在太不爭氣了!

料理是一件多麼神聖慎重的事,無論是小點大菜、甜食鹹食,都代表着一位廚師真心想傳達給食客所能鳳受、瞭解、分享的美味和熱情。

民以食爲天,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無論是豐厚名菜,抑或只是鄉間小食,只要能夠讓喫的人感覺幸福、酣暢、饜足感,就有其存在的真義與價值。

所以他極其痛恨那些糟蹋了食物應有的鮮美滋味,違背了食物所要帶給人們滋補養身的本意,以及不把料理和食物當一回事的人。怕熱就不要進廚房,可一選擇進了廚房,就要拿出所有的真心誠意與努力來,務求手底下端出的每一道菜都能令人喫了以後,情不自禁露出幸福滿足的微笑。唯有能令食者豎起大拇指衷心說聲“好喫”,身爲廚師纔有其存在的意義。

這是他畢生追求的目標,也是嚴責手下必須要奉爲圭臬的最高原則。

尤其婚宴,更加不比平常。

自古以來,婚姻嫁娶乃人生大事,須經說媒、下聘、訂親、迎娶、拜堂、婚宴、交杯,方日禮成。

而婚宴,更屬嫁娶姻緣之中,最爲盛大熱鬧精采的重頭戲。

平凡百姓婚宴以八盆菜式爲多,地裏結的好瓜果好菜蔬,自家養的肥雞嫩鴨,烙幾十迭烤餅,自家釀的桃兒酒,都是席上的美味。

中戶人家婚宴多備上十二道豐美菜餚,自涼菜、前湯、熱食、香炸、清蒸、烘烤、雞鴨魚肉鮮蔬蜜果等等小食大菜輪番上桌。

一方富貴人家則以十六道婚宴大菜廣宴親友知交,飲的是美酒甜漿,食的是山珍海味,務必熱熱鬧鬧,面子裏子俱足。

就更甭提大小官員甚至王公貴族,那喜宴裏的菜色更是集天下各方奇珍,舉凡燕窩、鮑魚、排翅、熊掌、獐子、頂級香菌等,皆是席上珍饉。所以如何能令擺宴的主人家有面子,喫席的賓客俱歡顏,就大大考驗掌勺廚師的功夫了。

他在尚未入宮主掌御膳房前,也曾受邀主辦了幾場大獲讚賞的王府婚宴,是以他知道越在上位者,越是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既要有傳統大菜,又想有創新奇饉,好於席上能夠大大炫耀一番。

所以皇家婚宴,並不是她想象中那般簡單的。

而且她東家酒樓的一十八套大菜就算再了得,再能滿足江南人的口味,可若想征服喫遍天下美食的皇親貴族們的胃口,恐怕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他惱的便是她如此不負責任,像個扶不起的阿斗,凡事不思積極進取勇敢面對,反而裝瘋賣傻推託再三。

哼,她當他駱某人非爲她東家作嫁不可嗎?

他臉色鐵青,越想越着惱。

“罷了,反正東家榮辱不干我事,生死笑罵便由她自去。”他傲然抬頭,將她那臉蛋蒼白噙淚的模樣硬生生逐出腦海。駱揚強迫自己回房睡覺去。

第二天一早,輾轉反側、翻來覆去了一整夜,沒睡好的駱揚頂着陰鬱的臉色,不忙進內膳房,反而先到了香膳房。芳心泡了一壺寧氣安神的玫瑰枸杞茶,粉紅色的美麗茶湯緩緩斟入青花瓷碗裏,纖纖素手奉予面前那個沉鬱的男人。

“謝謝。”駱揚心情沉甸甸地接過茶,默默啜飲了一口。

玫瑰的香氣與枸杞的清甜縈繞在鼻端脣齒間,他吁了一口長氣,一夜未眠的積鬱和疲憊瞬間消散不少。

“還是妳泡的茶好喝。”他微微一笑。

“不是我茶藝好,”芳心嫣然一笑,輕聲道:“而是玫瑰解氣化鬱素有神效,總御廚長心有鬱結,這才恰恰合了你的脾胃。”

駱揚一怔,隨即掩飾一笑。“我哪有什麼心有鬱結?別瞎說了。”

“哦?”芳心揚脣笑了,溫言道:“那麼就當作芳心說錯了吧。”

他遲疑了一下。她笑而不語,徑自掀開茶蓋,再投入數朵焙乾卻依舊嬌豔非常的玫瑰花,讓熱氣蒸騰出花色花香。

“芳心,”他突然嚴肅認真地看着她,“爲什麼妳這麼像女人?”

這句話沒頭沒腦的,倒教芳心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不是像女人,”她清了清喉嚨,“我就是女人哪。”

難道看不出來嗎?

“不不,我的意思是!”他困擾地皺起眉心,“爲什麼有的女孩兒就是沒辦法像妳這麼聰明伶俐、溫柔婉約又善解人意?”

芳心疑惑地輕揚柳眉。

“有的女孩兒就是不懂得感激別人待她的好!腦袋瓜裏裝的都是豆腐渣,好人壞人分不清,還有,連一丁點骨氣也沒有!”他越說越氣憤。

“咦?”她眨眼。

“就不能好好爭口氣,大大幹一番讓別人刮目相看,也爲自己揚眉吐氣的大事業嗎?”話到最後,他幾乎是在大吼了。

芳心看着他橫眉豎目、憤慨火大的表情,眼珠兒滴溜溜一轉,隨即抿脣微笑。“那個‘有的女孩兒’ ……”她柳眉一揚,好整以暇地問:“指的可是那位新入宮的東家掌勺?”

“我說的纔不是東施施那個笨蛋!”駱揚像被戳中尾巴的熊般,猛然跳了起來,反應激烈極了。

真是好一個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閒閒地望着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的他,慢吞吞搖了搖頭,“唉。”

“妳嘆那口氣什麼意思?”他敏鳳地瞪過去。

“沒什麼呀,閒着也是閒着,就隨便嘆一下唄。”她依舊謙和可人,一臉笑意。

“我收回剛剛的話。”那口悶氣堵在胸口,他忍不住懊惱抱怨,“妳們女人都一樣,天生難搞。”

“總御廚長,這話從你這位‘ 難搞大王’ 口中說出來,”她清秀臉龐閃過一抹訝然,“還真是令芳心受寵若驚呀。再說了,東姑娘獨身一人進宮來做料理,就算有通天本領,終究只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想想也怪可憐見的。”

駱揚的心驀地一沉,霍地起身,煩躁地道:“算了,這茶我不喝了。”

“天氣漸漸熱了,總御廚長的肝火倒是旺盛了不少,”芳心笑意晏晏,好脾氣地道,“不如我包些杭菊讓你帶回內膳房泡來喝喝吧,保證清心退火,說不定你就不會瞧那位東姑娘那麼不順眼了。”

“我沒有瞧她不順眼!”駱揚說得咬牙切齒,“只是她東施施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幹我什麼事?我堂堂一個總御廚長,難不成還被她牽着鼻子團團轉不成?”

芳心笑吟吟地啾着他。

“還有,我肝火好得很。”

“好。”她好脾氣地點點頭。

“還有,那個笨蛋根本就不值得我發脾氣!”

“行。”她從善如流的同意。

然而,他到底想騙誰啊?

不提東施施猶可,一提到她,駱揚又開始煩躁難當、渾身不對勁了起來。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認——

自昨晚到今晨,他心口一直沉甸甸的,就是不由自主地牽掛着一件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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