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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曖昧好滋味》 / 蔡小雀 / 第8章 / 共20章

駱揚一一檢視着小山高的蘿蔔絲,眉心不禁糾結了起來。按照這個進度,她一個月後要是能煮出東家祖傳一十八套大菜供皇上品試,豬也能在天上飛了!他揉了揉隱隱作疼的太陽穴,搖了搖頭。

“喂,起來。”他輕推她的肩頭。

“嗯……不行了……我已經喫不下了……”她蠕動了一下,咕噥着,伏在砧板上又睡着了。

“東施施?”

她魂都不知睡到哪一殿去了,連動也不動。

“唉。”他真是啼笑皆非,也只得放棄。“罷了。”

現下已近三更天,而四更天時分,所有御廚和廚役就該上值當差,籌備早膳,他現在勉強叫醒她也濟不了事。

可,總也不能讓她繼續趴這兒睡,非但旁人瞧見了不適宜,也容易着涼。

凝視着她睡得香甜的嬌酣小臉,他嘴角揚起了一絲無奈的淺笑,“還真是好睡,妳是天蓬元帥投胎的不成?”

駱揚伸出雙臂,溫柔地攔腰抱起了她。他沒有察覺到自己爲什麼會放緩了動作,像是唯恐吵醒了她,他只是覺得懷裏的小人兒軟軟的、暖暖的、香香的,像煞了年初他爲太后娘娘進上的那一碗滑嫩、甜香可人的茉莉奶酪佐玉團湯。

真想咬一口。

“天殺的!”他臉色陡紅,隨即懊惱地低咒了一聲。“你腦子真的壞了,又想着要喫掉她?你當真不怕拉肚子嗎?”

可說來也奇怪,但凡天下女子,若不是予人溫柔若水之鳳,就是嬌豔如花之喻,可是爲什麼他會把懷裏這丫頭片子同甜甜軟軟的點心聯想在一塊兒呢?

看着懷裏那張睡得像小娃娃的圓臉蛋,駱揚突地有股衝動,想要伸指戳戳她粉嫩圓潤的臉頰,是不是如同他想象中的那樣吹彈軟嫩?

“傻妞,睡成這副雷劈下來也打不醒的德行,哪天遇上壞人給做成了人肉包子,恐怕妳也還在做夢呢!”

嘴裏的話像是呵斥,可是他的眼神卻掠過一絲柔軟的笑意。

老實說,他還真有些羨慕起腦袋不比一碗豆腐精明的她。

對她而言,好似天大的事落下來也不過當被蓋,天大的煩惱劈將下來,也得先等她喫飽睡飽之後再說。

“姓東的丫頭,未免也太好命了吧妳?”他終究還是忍不住騰出手來,惡作劇地掐擰了她豐嫩臉頰一記。

“痛……咬我……”雖是在沉沉酣夢中,她仍皺了皺小包子臉,下意識更鑽窩進他懷裏。“臭蚊子……”

實在太好玩了,駱揚抑不住低笑了起來。

“傻姑娘,切個蘿蔔真有這麼累嗎?”他呢喃笑問。

不知怎地,他突然不想這麼快就送她回小知軒了。

他很想……就讓這個軟軟暖暖的小女人再多逗留在他懷裏一會兒,因爲抱着她,他心裏不知怎地,就有種莫名暖和的踏實感。

就像隆冬寒夜、懷裏揣着只圓圓胖胖熱燙的雪白包子一般,不只熨貼得胸口發熱,就連心口也奇異地溫暖了起來。

他就這樣抱着她,靜靜坐在緊捱着角落大圓桌旁的椅子上、腳邊就是炭火餘溫猶存的竈口,抬頭,窗外是一輪皎潔的月亮。

月光映照入窗,輕輕淺淺地映落在她小巧圓潤的熟睡臉龐上。駱揚脣畔的微笑不自覺地盪漾了起來,久久不散……

第二天晚上,又是一堆蘿蔔。

第三天晚上,還是一堆蘿蔔。

第四天晚上……

“師父,拜託可不可以換一樣東西切啊?”東施施一張小臉苦成一團,望着那堆蘿蔔就腳軟。“只要不是蘿蔔,要我切什麼都行!”

“我不是那種不能商量的人,所以!”駱揚嘴角浮起一抹邪惡的微笑,大掌揉了揉她的頭。“沒問題,明兒就改切點別的。”

“謝謝師父!”她小臉登時亮了起來,也不敢抗議他揉亂了她的頭髮,滿眼感激涕零。“只要不是蘿蔔就好了,謝謝,謝謝。”

可是到第五天晚上,東施施才一踏進內膳房,看見他指的待切物品,馬上就後悔了。

“不要逼我……拜託……求求你……上天有好生之德啊……”她一手握着菜刀,一手死命扳捏着水缸邊緣,握刀的小手抖得如風中秋葉。

“妳不是想改切點別的嗎?”抱臂佇立在一旁等待着的駱揚強忍翻白眼的衝動,耐着性子道:“而且不就是叫妳殺條魚,又不是叫妳去殺人,抖什麼抖?”

“可可可……牠牠牠是活的……”

而且那天晚上她纔對這條大草魚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慨心緒訴過衷情,今天卻要對牠翻臉不認魚地刀刃相向!

她滿臉掙扎懇求地望着他,“我真的下不了手。”

“妳喫素嗎?”他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呃,不喫。”她搖搖頭。

他一點頭,“好,那可以繼續了。”

“等一下,如果我從現在起改喫素,那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殺魚了?”她臉上燃起希冀之色。

“來不及了。”他獰笑道。

“那那那……那我再去切蘿蔔,你這次要我切幾千幾百條都行,就是不要逼我去殺那條魚啦,拜託!”她死巴着水缸邊,放聲尖叫,“拜託拜託拜託……”

“行了行了行了!”他耳朵差點被震聾。“不殺魚,可以了吧?拜託妳不要再尖叫了。”再被她這樣叫下去,全皇宮都給她吵醒了,到時候若是驚動了皇上,還不知死的是魚還是人呢。

“籲……”東施施鬆了一大口氣,臉上浮現滿滿的戚激。“謝謝,師父,你真是大好人。”

“現在又知道要拍馬屁了?”他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呵呵呵。”她訕訕然地笑。

駱揚苦惱的揉了揉眉心,揮揮手道:“算了,看來要訓練妳從基本功開始學習,時間絕對不夠,那刀工洗切方面就由我代替好了。對了,妳東家的祖傳食譜呢?”

“在這裏!”東施施如釋重負地笑了,趕緊掏出隨身攜帶的祖傳食譜,滿面討好的說:“哎喲,師父,你早想開就對了嘛,靠我是濟不了事的啦。來來來,我們東家祖傳十八套大菜的祕技都在這兒,你只管拿去用,千萬不要客氣……那我可以去睡覺了吧?”

“慢!”見她要往外溜,駱揚及時拎住她的衣領,皮笑肉不笑的問;“妳要去哪裏?”

“既然是師父你出馬,這裏自然就沒有我的事了……”她縮了縮脖子,怯怯地望着他,越講越心虛,“不對嗎?”

“妳想得美。”他二話不說就將她押在自己身邊,重重哼了一聲。“妳,打開食譜第一頁,我從第一道開始教妳。”

“啊?”她那張臉瞬間像活脫脫吞了黃連般發苦。

“我瞧瞧第一道是什麼,嗯,‘佳偶天成’湯……”他左手像押犯人似地穩穩掌握着她的頸項、右手指尖輕敲着食譜上的字眼。“這名字不錯,有點意思……以上好雪玉脆藕爲底,熬出清甜滋味,再以天麻數片、豔紅枸杞子少許,取其藥香與滋補功效……”

聽他這麼一念,東施施也忍不住興奮激動了起來。

“說起我們東家這道前湯呀,那真是好喝得不得了呢!”她一改方纔的頹態,開心地解說着,“裏頭還加了軟軟滑滑的豆腐,海味十足的蛤蜊,滋味鮮甜清脆的竹笙和新鮮草話,只要喝了這湯啊,馬上胃口大開,後頭就算有上百道菜也都喫得下了。”他低頭看着她眉飛色舞的排紅小臉蛋!這丫頭,聞煮色變,說到喫倒是比誰都要來勁啊!

駱揚心底滋味複雜極了,真不知該惱該氣還是該笑好?

他實在希望她能夠爭氣點,不只是爲了東家,也是爲了她自己。

“不錯,前湯的意義就在於清喉潤口開脾,這道‘佳偶天成’ 還算頗爲適宜。”他點點頭,“好,妳開始煮吧。”

“我?”東施施滿滿的興奮瞬間消失,神情陡然一僵。

“有什麼問題嗎?”又來了,他不禁有些不悅。“這道湯的工序簡單,並不難煮。”

“我不會。”她吞了口口水,兩手像是有千斤般沉甸甸的,連抬也抬不起來。

“我……真的不會……我沒有辦法動勺。”

駱揚臉色微沉,“怎麼不能動勺?妳那一日明明就煮了一品轉運鍋,什麼叫作不會?不能?”

“那天不一樣。”那些都是御廚們煮的,絕不會有問題,她這才放心攪和在一起的。

“有什麼不一樣?”她分明就是懶。駱揚心頭怒火隱隱竄動,既不解她爲何百般推託,又氣惱她根本就是偷懶不受教。

世上有哪個人是一出生就會諸種技藝的?

沒有會不會,只有肯不肯、努不努力的問題。

如果有心,沒有什麼是學不來、做不了的;可她自從踏進宮來,口口聲聲,最常說的三句話就是!我不會、我不懂、我不能。

他身爲總御廚長,都已放下姿態,不借耗費夜晚原可休憩的時間,就爲了要調教她成材,能夠憑自己的實力爲她東家爭一口氣,奪下這份天大彩頭,可是她還努力不到幾天就全盤放棄……

那麼他這些天來究竟爲她擔什麼心?傷什麼神?

他深深憤怒了起來。

“我再問妳一次,”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緊繃,“妳煮不煮?”

“……對不起。”她愧疚的低下頭,“我真的不會。”

“我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不戰而敗的逃兵!”他的聲音因怒氣而凌厲,冷冷盯着她,“不要以爲妳是女人我就不忍心罵妳!”

“我不是因爲!”她猛然抬頭,臉色有些蒼白,張嘴欲解釋。

“妳除了說‘ 我不會’ 這三個字外,妳還會什麼?”他怒哼一聲。“還是妳覺得東家酒樓的生死不足令妳牽掛?或是公主的婚宴只是一場兒戲?二個天大的笑話?”

不,不是的……她不是這樣的……

東施施有些嚇壞了,驚悸地望着他。

“但凡女子爲何總被男子看輕?”駱揚冷冷一笑,疾言厲色痛斥道:“就是因爲世上有妳這種裝笨裝傻裝無辜的女人,不努力發掘自己的實力長才,不創造自己身而爲人的價值,鎮日就是當那賴在家裏混喫等死的米蟲,從父家嫁到夫家,巴望從備受寵愛的千金身分變成安享富貴的大少奶奶!就是像妳這種人,污飢了女子的好名聲!”

東施施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在他眼裏,她竟是這麼不堪的人嗎?

“如果妳想毀了自己和東家酒樓,請便。”她備受打擊的悲慘模樣令他呼吸一窒,胸口莫名絞痛了起來,但他硬生生揮去這該死的憐惜感,眼神越發盛怒而冰冷?“但是不要拖累我御膳房辛勤煮食備膳的一干人等。妳若認爲我是蓄意刁難妳,那好,明日一早我替妳稟明路公公,就說我御膳房能力不足,沒有資格協助妳東家酒樓襄辦公主婚宴,請妳東家酒樓另擇高明。”

東施施絕望而無助地望着他,想要說點什麼來挽回他的心意,可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

她的確就是個沒有能力的笨蛋,她的確是在逃避她的責任,的確無法面對她的恐懼和缺憾。

她看起來好悲傷……

駱揚瞪着她,不知怎地,突然呼吸凝窒不順起來。

可惡!

明明就是她咎由自取,與人無尤,他莫名其妙心痛個什麼東西?

不,不對,他不是心痛,他是被她搞到頭痛、胸痛、胃痛!

“妳就好自爲之吧!”他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東施施瑟縮了下,卻也只能眼睜睜看着盛怒的他,頭也不回地拂袖離去。她頹然地靠在臺邊,緊緊握成拳的指節激動得泛白,心口陣陣悽酸……想哭,卻又哭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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