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1章(1)

《廉價狀元》 / 千尋 / 第1章 / 共21章

紅色的高牆裏,空氣間傳出陣陣藥草味,今日天晴,藥婆們一大早就把庫房裏堆了整個冬季的藥材拿出來曬上,現下,又得趕着太陽下山之前,把藥材給收掇齊全。

屋裏,窗子全打開,幾道斜斜的陽光射進來,在紅磚地上鋪了幾片刺眼光亮。

文婆婆佝僂着背,坐在門邊的太師椅裏,臉上、手上的皺紋多到數不清,她在宮裏藥局待了快要一輩子,就這麼個方寸地,鎖住她幾十年的歲月光陰。

老一輩的御醫、藥婆們都知道,當年,她爹爹文太醫多麼受先皇重視,若不是那年宮裏流行天花,文太醫被傳染上,或許文婆婆不會在後宮待這麼久。

文婆婆天資聰穎,打小沒了母親,成天跟在父親身邊打轉,久而久之便耳濡目染,對醫藥漸漸上手,長時間下來,讀過背過的藥書、對醫理的瞭解透徹,比御醫們更上層樓。

只是宮裏規矩,藥婆不能替貴人看病,否則別說那個三品兩品,就是黃馬褂兒也穿上了。

不大的楠木桌子邊,坐着一個宮女,年紀約莫三、四十,臉色蠟黃,雙眼注視着替自己把脈的女子。

那女子年紀很輕,約莫十五、六歲,身穿一襲月白色緞繡蝴蝶紋袍服,外罩嫩***琵琶金馬甲,頭髮只簡單地用了支雲鳳紋白玉簪給固定着。

她有雙清亮透澈、隱埋無數智慧的眼睛,會讓人聯想到炎炎夏日裏的清潭,她的皮膚白細柔嫩,像上好的羊脂白玉般,她一顰一笑,靜如皎月,燦如星辰,她很美,美得沉魚落雁、美得閉月羞花。

只是……當她的左臉緩緩轉來,一塊碗大的暗紅色傷疤映躍入眼簾,破壞了她的無瑕美麗,當人們看見那塊長了肉芽,凹凸不平、猙獰可怖的傷痕時,總忍不住爲她感到惋惜,就像拿起匣內上好的白玉碗,卻發現碗身缺了大口子。

那塊疤在她臉上已經很久,聽說那年宮裏發生大火,宮人搶救不及,纔會留下這片觸目驚心。

她是靜璃公主曹璃,皇上的第十一個女兒,爲已故德妃所出。

當今皇上育有十五名皇子、十七個帝姬,自從宰相沈知清的女兒沈麗華獲選入宮,帝心專寵,生下皇十五子念璋之後,再無喜訊傳出。

七年前,以賢德著稱的皇后仙逝,麗妃主持後宮,許多妃子被打入冷宮、或被賜死,公主們一個個往外遠送,或和親、或與邊關大臣聯姻,能在後宮生存的,都是與麗妃攀結交好之人。

而皇子當中,扣除夭折、昏庸無用者,皇長子因魘鎮之罪被貶爲庶民,皇四子長期病弱,皇六子前年不知爲何,竟成癡呆之人,目前僅餘皇十二子譽璋與麗妃所出之皇十五子念璋可承帝位。

當今朝廷病入膏肓,朝有宰相沈知清把持國政,廷有沈麗華專擅後宮。

皇帝昏聵,鎮日流連聲色犬馬,目不見大臣結黨營私、耳不聞****芻狗百姓。邊關連年征戰,朝廷用度無節,國庫虛空,百姓被年年高漲的賦稅所苦,流寇四竄、盜賊興起。

而官員們的大小奏章均送往宰相府,就是聖旨也大半是由沈知清擬妥,再請皇帝蓋上御印。

天下早不知是曹家還是沈家的了。

院子裏的藥婆一個不仔細,打翻了篩子上的藥材,驚起兩隻停在牆頭的雀鳥,拍打着翅膀,撲翅飛了去。

“公主,我這病嚴重嗎?”宮女出聲。

曹璃鬆開手指,細瞧她的舌苔,她的脈象沉弱,面色無華,病已久。

她輕聲問:“妳會不會經常覺得心悸、健忘?”

“是,就是這個症頭兒。”宮女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夜裏睡得好嗎?”

“睡不香、常作夢,常常睡到一半兒,天沒亮就醒來。”

“醒來還睡得着嗎?會不會盜汗?”

她偏頭想想,回答,“醒來便睡不着了,至於盜汗……倒是不會。”

“沒大事兒,我給妳開藥,喫幾帖就會好了。”

她拿起紙筆在藥箋上寫下,黃耆、當歸、川芎、炙甘草、柏子仁、遠志、肉桂、人蔘……幾味藥。

曹璃天性聰慧,三歲能識字、四歲能背詩經和百首詩詞,宮裏都稱她小神童,因此,皇上特別鍾愛她,常把她抱在膝間一起讀書,怪的是,那麼小的娃兒,也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地挨着父皇。

她五歲起就跟在文婆婆身邊,習得一身好醫術,尤其喜歡鑽研那些罕見怪病,若不是身爲公主,她早就飛出這片宮牆,行醫天下。

宮女拿着藥方子千恩萬謝地走了,曹璃望向文婆婆,見她滿意點頭,微揚眉,也跟着笑開。

“靈樞,大有長進了。”文婆婆道。

靈樞是她給她取的名字,典故來自《黃帝內經》,《黃帝內經》是現存最早的醫學理論著作,內分《素問》和《靈樞》兩部份,有文章八十一篇。

“婆婆,這藥可以,不必再添減?”曹璃問。

“若是我,我會再加一味熟地黃。”文婆婆慈藹地對她笑,拍拍她的手背。

曹璃雖貴爲公主,卻是苦命孩子,母妃早喪,而殘破的容顏讓姊妹兄弟們不願同她親近,連小時候疼愛她的父皇,也因爲她的缺陷,不再鍾愛。

“哦,是了,我怎沒想到這個,我馬上去給她添加。”在宮裏,她處處小心,只有在婆婆面前,她纔敢露出小女兒神態。

“不急,先告訴我,妳見到皇上了?”文婆婆按下她的手。

提到父皇,曹璃沉了臉色。之前,她被罰一年不準覲見,前幾日方期滿,她隨着姊姊妹妹們到寧壽宮,給皇奶奶和父皇請安,親眼看見父皇憔悴虛弱的模樣,心好痛。

“見到了。”她微點頭。

“皇帝氣色如何?”

“臉色蠟黃、嘴脣無色,他心神不寧、喜怒無常、多疑多傷,宮裏人說父皇因爲憂心邊關戰爭,經常達旦不寢,才致精神耗弱。”

曹璃明白,這是對外的說詞。父皇身邊服侍的全是麗妃的人,那些話,怕是麗妃的意思。

“軒轅將軍不是打了勝仗,即日就要班師回朝?”文婆婆的話一舉戳破荒誕說詞。

朝中雖有賢臣,可惜皇帝親小人、遠君子,許多能用朝臣,皆因得罪宰相沈知清,或者不願與他同流合污,紛紛入罪。

目前,朝中唯能與沈知清抗衡的,只剩下軒轅將軍了。

這幾年他帶兵東征西討,對外,打退入侵敵軍、拓展疆域;對內,剿匪、平民亂、穩軍心,倘若沒有他,恐怕大曹早已傾滅,他是大曹百姓心中的英雄,百姓服他,朝中大臣也服氣他。

目前,沈知清尚未動他,最主要的原因是,舉國上下,除了他再沒人治得了邊關蠻夷。

聽聞軒轅將軍熟讀詩書,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雖是科考狀元,以文深受皇帝賞識,卻武藝卓越,精通兵法,在國家危急之際挺身而出,平蠻夷、打匈奴、治北圜,替大曹打出前所未有的疆域。

再說前年蝗災,蝗蟲飛過的時候,黑壓壓的一片,白日受蔽、天昏地暗,蝗蟲落到哪裏,哪裏的莊稼就被啃個精光,舉國官員都想不出應對法子。

沈知清舉文上奏,說這是天降災難,請皇帝齋戒沐浴,入住龍天寺,焚香祝禱,各地百姓也紛紛仿效,燒香求神、消災祈福。

但福祈了,災情卻越來越嚴重,受災地區越加擴大,各地官吏紛紛上表,向朝廷告急。眼看蝗災盛行,來年將要造成饑荒,軒轅將軍上奏章,請皇帝賦予他權力,讓他下鄉救災。

皇帝準了,他一到地方上,馬上命令地方官員,要全縣百姓一到夜裏就在田裏點起火堆,等蝗蟲見光飛下來就集中撲殺,這方法果然奏效,光是一個州縣便捕滅了蝗蟲十七萬擔。

於是,軒轅將軍通令全國以此法滅蟲,很快地便控制住蝗害。

蝗害過後,他馬不停蹄,四處巡視災區,鼓勵百姓廣植短期可收穫的莊稼,以解來年饑荒。

一場可見的饑荒因他消弭,他在百姓心底的地位更形重要。

可貴的是,他對官位並不在意,皇上數度要封他爲右相,他多次婉拒,只說願帶兵保衛大曹江山,願爲百姓犬馬。

“我明白,這些症狀全是五石散惹的禍。”

“沒錯,不停止服用五石散,皇上的症狀將會愈加嚴重,緊接着,伴隨頭痛暈吐、食慾不振、腹瀉、心痛如絞……但停服五石散,恐怕皇上連一日都撐不下去。”文婆婆嘆氣,大曹怕是要改朝換代了。

五石散主要成份爲鐘乳石、紫石英、白石英、硫黃、赤石脂五種藥石,服此藥後,必須冷食、飲溫酒、冷浴、散步,因又稱寒食散,食用後,會讓人全身發熱、轉弱爲強,對於耽溺聲色之人尤爲有效。

五石散是毒不是藥,它不會一朝致命,卻會產生迷惑人心的短期效應,何御醫爲勸解皇帝停服此藥,被殺了頭,十幾個私下異議的御醫,明裏暗地遭遇到不測。

就是曹璃爲此勸諫父皇,也被軟禁在寢宮,罰一個月不得外出,一年不得覲見,從那之後,再沒人敢對皇上建言。

“我以爲念璋皇弟年紀尚小,麗妃不至於……”曹璃嘆氣,這話明擺着,人人都知道,卻不敢說出口,怕會招來殺身之禍。

“人心貪,有了銀還想要金,有了金又想着權力,只是苦了天下蒼生百姓。”

文婆婆拄起木杖,緩緩走出門外,遙望西邊殘陽。

曹璃跟在她身後,扶着她的手臂。七歲母妃仙逝,她是文婆婆一手帶大的,這些年文婆婆成了她的親奶奶,是她最依賴的人。

“或許,我再冒一次危險,斗膽向父皇進言。”她皺眉打算。

“傻孩子,妳自幼同我學醫,依妳看,就算皇上現在停藥,還有得救嗎?”

她俯首,無言。

“靈樞,聽婆婆一句。”她回頭,深深的皺紋裏,帶着深深的智慧。

“是。”

“他日,倘若禍起蕭牆,妳就趁亂逃吧,放下公主這個身份,逃出宮,那裏有個大大的世界等着妳。”

曹璃無語。會有這麼一天嗎?她眼底浮上淡淡的悲涼。

淡紅色的夕陽照映在宮殿的金瓦上,在反射間閃閃發光,雕欄玉砌的宮殿在她眼前,泛着寒色光芒。

對着銅鏡,審視左臉上的疤痕,曹璃拿起棉布輕輕壓緊,把上面的水氣吸乾,撲上細粉,再次用食指檢查,輕點頭,大功告成。

她今日身穿銀月色曳地長裙,舒廣袖,長裙膝蓋以下繡滿爭豔孔雀,腰帶繡有飛鳳圖案,足下踩着掐金捏銀紅香繡花鞋,環佩叮噹。

頭髮梳了飛燕髻,髻上綴着由十八枚碩圓珍珠綴起的月牙環,雲髻嵯峨、綽約婀娜,是一身公主裝扮。

曹璃很少這樣子打扮,可今夜有重要的慶功宴。

皇帝在頤啓園擺宴,命公主皇子們列席,爲凱旋歸來的軒轅將軍慶功,這種席宴少不了文臣們的歌功頌德、泉湧諛詞,那種歌舞昇平的粉飾假象讓她不耐煩,但聖旨下,再多的不耐也得拾掇起。

“公主,妳不覺得這身衣裳還是太素了,妳沒見到七公主、九公主,各個打扮得爭妍鬥豔吶。”箴兒道。

她家住京城,是沒落的貴族,也念過幾年書,小時候就被選進宮裏,她十三歲時跟了靜璃公主,她沒什麼公主架子,自己也樂得不學習那套卑躬屈膝的禮節。

曹璃搖頭。

若不是麗妃特地差人來傳話,她連這樣的穿戴也不肯。

她牢牢記取母妃的教導——不爭、不出頭,在後宮生存,越是低調越能保身。這也是她十幾年琢磨下來的心得,瞧那些公主姊姊、妹妹們,哪個爭出好下場?

在後宮,平安是最大的福份。

“可是好不容易有機會見到軒轅將軍吶,聽說將軍面如冠玉、俊朗不凡、堅毅沉穩、英氣逼人,這麼好的夫婿誰不愛?有人傳說,七公主、九公主都私下讓她們的母妃向皇上進言,希望皇上能賜婚。”

可不?這樣的英雄人物,誰不芳心暗許。但賜婚豈是誰說了算,總要麗妃點頭才能成局。

曹璃輕笑,指指臉上傷疤,神態間不見自卑。“所以嘍,可不能讓我委屈了將軍。”

“公主很美的,若不是、若不是……”

“偏偏就是呀。”她揮手揮掉箴兒的不平,轉移話題,“箴兒,妳爹的病好了嗎?”

“聽哥哥說,服下公主的藥方,病好了五成。”箴兒的哥哥武功不差,在禁衛軍裏當差,透過他,她可以時常得到家裏的消息。

“那好,再服個三日,我幫他改藥方,調養身子。”

“謝謝公主,哥哥說公主是我們家的大恩人,要我盡心服侍,他日公主大婚,一定要帶上箴兒,箴兒要一輩子陪着公主。”

“別多說,快走吧,耽誤了,誰都擔不起罪。”這場宴席是麗妃一手辦的,誰敢遲了。

攢起一方綢帕,她走在前頭。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