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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廉價狀元》 / 千尋 / 第8章 / 共21章

夜半,他輾轉難眠,起身,從將軍府騎了馬往未秧村飛奔。

一路上,他快馬加鞭,追趕着天上明月。

待他回到未秧村時,又是夜半時分,整整十二個時辰,他沒下馬,也沒闔眼。

未秧村裏,夜不閉戶,沒有宵小闖空門,沒有盜賊搶掠,這裏的治安堪稱全國第一。

推開曹璃的家門,他毫不猶豫地走到她的牀邊。

她睡了,睡得很安穩,像個娃娃似地,月光照進窗欞,他看着她的睡顏,那股堵的胸口的氣鬆了。

拉過椅子,他靜靜坐在牀前,什麼都沒做,單是看着她的睡顏,就感覺心情愉悅。

他喜歡她,喜歡到她和尉遲光太親密時會不舒服,喜歡到一個小娃娃貼在她峯上,他也不舒服,他想要獨佔她,卻發現她是所有人心目中的救命菩薩,他不可能把她關在小小的空間裏,自私地貼上“軒轅竟專有”。

但現在,她是他一個人的了,沒有旁人和他爭搶,這種感覺……真好。

他坐着、看着,直到第一聲雞嗚,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錦盒放在她枕邊,起身離去。

打開它,裏面有兩顆碩大的珠子,取出裏面的紙箋,沒寫什麼,只有兩個整齊的字眼——抱歉。

她笑了,認得這個字跡。

不知爲何,今夜,她輾轉反側、憂思難眠,心底有種詭異的騷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停撓擾着,讓她坐立難安。

曹璃走到書櫃邊,翻着藥書,半天了,卻連半個字都讀不下去,於是放下書,她走進院子,看着結上薄冰的水缸裏,浮着一輪亮晃晃的明月。

又是十五了,來到未秧村已經將近三個月了,如果文婆婆沒猜錯,父皇的事……也就這一、兩個月了。

她從邱燮文那裏得知,入冬以來,京城地面和鄰近幾省都沒下過半場雪。

老人家們都知道,一冬無雪,明年準是蝗蟲大作,秧無收、糧無種、饑荒臨頭,看來,老天爺要收人了。

今年各地官員已經好幾個月沒發俸祿,由此可見民間疾苦,宮內開支無度,部衙上下官員貪墨,國庫虧空,民不聊生。

這是天譴吶,天怒者誰?

於是,人心惶惶,傳言像風般吹送,政潮暗流洶湧。

皇帝做了好幾場壇羅天大醮祈雪,天空卻仍然不見半點雲,高僧、名士,所有人提的方法全試遍了,天公依舊不作美。

皇帝找不到其他辦法,只好向天下臣民頒罪已詔。

曹璃心知,政變即將到來,爺皇難保,她只求別讓太多的百姓捲入當中,只求宮裏的弟弟哥哥能保住性命。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來人不少。這麼晚了,會是誰?

遠遠地,幾個人抬着一張擔架朝草屋方向走來,就着月光,她認出那羣人當中有尉遲光、有邱先生,還有平時跟在大將軍身邊的幾個人,清一色的黑衣、面罩,他們又趁着夜色去做什麼大事?

上回,他們送被箭射傷的尉遲光來此;再上回,一羣中毒的男人被架來就醫,這次呢,又輪到誰?

尉遲光走近,他取下面罩,曹璃看見他臉上的凝重。

突地,眼皮子猛跳,跳得她心驚膽顫。架子上抬的是誰?說不出口的鬱壘堆在胸口,一個念頭跳上來。是他嗎?不,她不猜,一個字都不猜。

她不等他們來到門口,反身,飛快跑回屋子,她全身抖如篩糠,心懸在嗓子眼上,她一面鼓吹自己冷靜,一面從櫃子裏取出針、刀、剪子、藥粉、參片……所有想得到的東西,她都找出來。

她才定到桌邊,東西還沒擺齊全,人就抬了進來。

她沒猜錯!看見躺在血泊裏的軒轅竟,一個哆嗦,曹璃手裏的東西掉了下來。匡啷一聲,驚了自己。

他滿身是血,觸目驚心。

會死嗎?她猛地搖頭。不,他怎麼會死?誰有本事弄死他?

他不會死也不能死,他們一個是玉面觀音、一個是冷麪修羅,誰也離不了誰。

離不了?他們已經離不了對方?是嗎?是這樣嗎?她沒搞錯?

不對,此刻不能再想,也不宜再想這個,她是大夫,必須冷靜。

曹璃定了定心,指揮大家,“兩個人到廚房燒沸水,一個人去跟張大嬸借酒,多燒兩炭盆子,這屋裏太冷,一個人幫我到藥鋪子抓藥,還有……你。”她指了指尉遲光。“你去把他的衣服除下,被血凝住的不可以硬扯,用剪子剪開。”

話說完,她略略看過軒轅竟。他身上有兩道傷口,一個在左腰側,長三寸,一個在右手臂上,刀劍傷,傷口俐落,是高手所爲。

她先到桌邊開藥方,交予旁人抓藥煎藥,然後跑到屋外,她深吸氣、深呼氣,白白的霧氣模糊了眼睛。

她一拳一拳槌着胸口,壓迫自己的心臟安定,她顧不得水缸裏的水已結上薄冰,手伸進去,狠狠搓洗上面的墨跡。

看着屋裏,她一甩頭,奔進屋,在燭光邊暖手,她不斷喃喃自語,“千萬別手腳忙亂,呵,先止血、再縫傷口、以參養氣……”

“靈樞姑娘,都弄好了。”

“好。”曹璃回身到牀邊,深吸氣、用力點頭,她用兩手緊緊壓住傷口上方,血一時止不住,仍然從她的指縫流出來。“沒事的,沒事的,我可以止得住,一定可以止住……”

她的心臟緊緊在抽搐,她沒發現自己的眼淚和他的血一樣,不斷往外流。

她的聲音哽咽,還不停地對自己說:“我可以的,我是名醫,這是小傷,我絕對可以治得好……”

一隻溫暖的大手落在她肩膀上,曹璃沒回頭,但她知道,那是尉遲光。她咬緊了下脣,咬出幾分血腥味。

這是她第二回嚐到血腥,第一次,她咬出的是他的血。

她的淚水滴到他脣邊,還有意識的軒轅竟嚐到味道,他勉強張開眼,動手擦去她的淚水。

“乖,不要哭,我沒事。”他難得溫柔,卻沒想過是在這種狀況中。

“你不要動!你不知道你的手也有傷嗎?”

居然對病人大吼大叫?她是個不合格的大夫,可顧不上了,她的心和他的傷一樣,都得縫合上藥。

一刻鐘過去,她臉色蒼白,汗水溼透衣襟,好不容易,纔將血止住。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先生,我沒有麻沸散,但是我必須幫你縫合傷口,你忍耐一下好嗎?等藥煎好,喝下藥,你不可以安穩睡一覺。”她咬緊牙關道,眼淚垂在頰旁。

“沒關係,我不怕痛,你慢慢來,不要急。”他握握她的手,安慰。

軒轅竟很累了,可是,捨不得她的淚水。

曹璃沒說話,拿起針線,開始縫那兩道猙獰傷口,即使她的動作再俐落,他還是痛得不斷出汗,但他不喊痛,在她眼光接觸到他的一刻,他甚至還試着對她擠出笑容。

他從不對誰笑,也不爲任何人的需要而笑,如今他笑,只爲安撫她的焦躁。

終於縫好傷口,紮起紗布後,她累得幾乎虛脫。

“你看起來很累。” 軒轅竟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握住她的,發現她的手冰冷,心底湧上一股莫名心痛。

“你不知道嗎?恐懼最消耗體力。”她又能開玩笑了。

他咧開脣,吊起一抹笑。

一個被綁到土匪窩都能隨遇而安的公主,竟然在面對他的傷口時恐懼,是關心則亂,還是……還是他是她重要的人?

“靈樞姑娘,今夜要偏勞你了。”尉遲光、邱燮文,連同那些送軒轅竟來的士兵,把屋子徹底整理過後,一起退了出去。

曹璃坐到軒轅竟身邊,用帕子替他試去汗水。

“明明是大冷天,還流了滿頭大汗,你是怪物。”她挪揄他。

“對啊,我好熱,你的冰手可不可以借來一用,捂在我的頭上。”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額頭上。

“我的冰手很貴的,你要出多少銀子借用?”說話時,她並沒有抽開手。

“出個價吧,說不定我付得起。”

她嘆氣,深望住他,問:“你是去做什麼事了,竟把自己搞成這樣?”

這句話他沒回答,曹璃才猛地想起來,在立場上,他們是敵非友。

沒關係,反正她不在意了。轉身,把他扶起來,將熬好的藥汁送到他嘴邊。

“把藥喝了,好好睡一場,明天就會好得多。”

他不怕痛也不苦,一口氣,仰頭就把藥吞下。“我佔了你的牀,你睡哪裏?”

“都可以,地板也能睡人。”

“那麼冷。” 軒轅竟邊說邊打了個呵欠。

“我是大夫嘛,病了可以自己醫。”

“上來吧,牀很大。”他拉了拉她的衣角,很沒力氣地那種拉法。

“我是姑娘家,你把我的名譽放到哪裏去?”

“我傷成這樣,還能損傷你的名譽嗎?快上來,我需要冰塊來解熱。”他眼睛半眯,藥開始在他的身體裏產生療效。

曹璃搖頭,替他拉好被子。“快睡吧,別管我。如果今晚沒發熱,你就熬過關了。”

“別走……我要你陪我……”他的聲音近乎囈語。

這具晚上,曹璃沒上牀、沒睡覺,她給他扎針、給他試汗,雖然恐懼消耗掉她大部分體力,但她還是撐着,照顧他,直到天明。

天才矇矇亮起,兩騎快馬就進了未秧村,馬蹄聲驚醒了許多人,不多久,邱燮文和尉遲光領着客人在曹璃屋子前站定,未敲門,他們便逕自進了屋。

那是軒轅克和軒轅鈺,曹璃認得軒轅克,她略點頭,屋子有點小,來了客人,更顯得擁擠。

看見躺在牀上的軒轅竟,軒轅鈺飛奔上前,撲在他身上,放聲大哭,

曹璃皺緊眉頭。好痛……她咬牙,替他覺得痛。

果然,這一撲,把軒轅竟給痛醒,他睜開眼,看見軒轅鈺,輕點頭。

“你來了。”

“大哥,你哪裏受傷?痛不痛,鈺兒替你報仇……”

曹璃退開一步,把牀邊位置讓出。

站在門邊的軒轅克看見她,驚愕得說不出話。是她!曹璃、靜璃公主、靈樞姑娘?他無法相信,麗妃替他找的公主,居然是她!

難怪邱先生說,沒娶到靜璃公主是他最大的損失;難怪連不愛說話的尉遲光都說公主是難得一見的好人。陰錯陽差呵……他竟然錯過……感覺有一道視線射向自己,曹璃緩緩回頭,當她的左臉轉過來,軒轅克不禁倒抽一口氣。那麼美的女子,竟讓猙獰作品給破壞了……太可惜!

她但知不語,太習慣這樣的眼光。惋惜嗎?說真的,她不需要。

曹璃朝他點了下頭,走出屋外。她該去熬藥了。

軒轅克苦笑,看着她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姑娘,大將軍他還好嗎?”曹璃一出屋子,邱燮文馬上向前問。

“昨晚的情況還算穩定,我想大將軍的身子底很好,倘若恢復很快,過不了幾天就可以下牀。”她對他安慰一笑。

“這次,多虧姑娘。”尉遲光說。

“沒的事。”

她本來要轉進廚房,走到半路,略一猶豫,又走回邱燮文面前。“邱先生,剛剛進屋那位姑娘是……”

他沒多想,直覺對她說:“那位姑娘是大將軍的未婚妻,名字叫軒轅鈺,與軒轅克將軍是兄妹。”

不該那麼震驚的,但“未婚妻”三個字在措手不及間刺了她。他已經有婚約?

也是呵,那麼冷的男人,若不是有未婚妻,誰敢對他這般親暱。

揪了揪衣襟,她告訴息,很正常啊,他這樣的年紀就算娶妻,也理所當然,她在驚訝什麼?那女子嬌俏可人,配上這樣一個冷酷大將軍很合適。

然而……話是這麼說,她的心還是一波痛過一波,痛得她呼吸困難。

“那麼,大將軍叫什麼名字?”她艱難地開口。

這話,早該問的,以前不問,是覺得不重要,名字不過是個代號,就像靜璃公主,就像靈樞姑娘,不管哪一個,代表的都是她。

“大將軍叫軒轅竟。”尉遲光回答。

“那他與軒轅克……”

“大將軍是軒轅老爺領養的義子,從小與克將軍、鈺兒姑娘一起長大。克將軍擅文,許多獻給皇上的計策都是克將軍提出來的,他長袖善舞,很適合待在官司場應付大臣們。”

“但領兵作戰、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可是咱們大將軍,一到戰場上,敵人只要遠遠看見大將軍,就會嚇得腿軟。上回,蠻夷守將看見大將軍,嚇得從馬背上滾了下來呢,所以外面的人常說的軒轅將軍,認真說來,指是的大將軍而不是克將軍。”

邱燮文早把她當成自己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原來如此呵,早就覺得軒轅克書卷氣重,不像征戰沙場的將軍……早就覺得大將軍氣宇軒昂、氣度不凡,是個威嚇人物……他根本不是什麼貼身侍衛,而是貨真價實的軒轅將軍,除了軒轅克的長袖善舞,那個“誅九族事件”也是他必須隱身幕後,不能出頭的主因吧。

畢竟,他早該死了。

所以父皇賜婚,是把自己賜給軒轅竟?

終於弄懂,難怪他得演出一場搶親事件,有那樣一個如花似玉、青梅竹馬的未婚妻,誰還需要一個醜公主?

幸好,她知道得早,心未陷溺,幸好……還早……她緩緩吸着氣,勉力將微笑掛在臉龐。真是幸好……“我知道了,謝謝邱先生。”

她略略欠身,背過他們走進廚房。

曹璃把脣抿得緊密,淚水壓在喉間,不教它們溢出去。幸好還早呵,幸好心還完完整整躺在胸口,沒有失去,幸好她尚未傷心到難以挽回……記住了,她是大夫、只是大夫、除了大夫、什麼都不是。

她壓下起伏心潮,爲他煮雞蛋粥,他得喫點東西填填胃,才能再喝藥,她是大夫、只是大夫、除了大夫,什麼都不是……燒了柴、暖了鍋,她盡心盡力地替爲民爲國的大將軍熬藥煮粥。

她是大夫、只是大夫、除了大夫,什麼都不是……在暖暖的大爐竈旁工作了那麼久,添柴揚火,可,好奇怪。

她的冰手還是暖不起來。

她是大夫、只是大夫、除了大夫,什麼都不是……她把熬煮好的藥和粥放在盤子裏,往屋裏送,走到院子時,發現尉遲光和邱燮文已經不在院子裏。他們……屋裏傳來邱先生的聲音,她走近,站在門口邊,猶豫着該不該進屋,或許他們在討論大事,她這個“敵人”出現,不合宜。

躊躇間,她聽見軒轅竟發話。

“二弟,章先生已觀出天象,預估十日之內天必降下大雪,你速速進宮清旨,說你願代皇上祭天祈雪。”

皇帝的身子早就受不了冗長的儀式,做過幾場醮事、頒佈發聖旨後,主不願再理會這事,即使民間鬧得沸沸揚揚,散播着不利朝廷的謠言。

現下,軒轅將軍願意出頭爲皇上分勞,就是沈知清,他也會樂觀其成。

“真的嗎?太好了,這場雪大家都等得太久。” 軒轅克一擊掌道。

“待大雪一降,邱先生就到處散播歌謠,務必將軒轅將軍的名望推到最高。”

“是,大將軍”

“尉遲光,你帶着昨夜我偷回來的兵符去南軍大營,我們必須把樂將軍拉到我們這裏,再過不久,就會派上用場。”

“如果樂將軍採觀望態度,不肯服令呢?”

“那就說服他們按兵不動,兩不相助。”

“沈知清不會發覺丟失了兵符嗎?”尉遲光擔心對方已經先一步有了動作。

“不會,我放了枚假令符,他沒領過兵,絕對分辯不出令符的真僞,待歌謠一傳開,你就動身吧,這件事雖不急。卻也不宜拖延。”他要把每一步都安排穩當,不準任何意外發生。

“是,大將軍。”

發號施令、指揮若定,他果然纔是真正的軒轅將軍。曹璃自嘲,她還頗有幾分識人之明。

聽着他們論事,她停要屋外,不願意進屋。她仍然記得,自己是皇帝的女兒,她與他是敵非友。

“大哥,剛剛那個女的就是靜璃公主啊?” 軒轅鈺問。

“對。” 軒轅竟回答。

“都已經過去兩三個月了,大哥怎不趕快把公主送回宮裏?當初不是講好,要用她讓沈家面上無光,羞辱當今皇上嗎?若是再繼續拖延下去,別說百姓,就是宮裏都懶得找靜璃公主了。”她一點都不喜歡那公主待在大哥身邊的感覺。

“我知道。”

他早已改變心意,不想用她去羞辱誰,不想再把她從靈樞姑娘變回靜璃公主,最好大家都忘記靜璃公主,最好她一直待在這裏,待在他身邊。

但這個話,他現在不說,目前,他沒有力氣說服鈺兒喜歡靈樞,所以不能替靈樞製造麻煩,鈺兒有多任性,他心知肚明。

屋外,曹璃手腳發寒,全身寒毛豎立。他知道……他居然說他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一個失節的公主回到宮裏要怎麼生存下去,只在乎自己的政治目的?

“大哥,靜璃公主回宮,只有死路一條,爲了皇家名譽,皇帝一定會賜她五尺白綾的。” 軒轅克反對。

軒轅竟且笑不語。他不擔心二弟所擔心的,因爲他不會讓皇帝有機會賜下五尺白綾。

曹璃靜靜地等着,她在等待軒轅竟回話,等他說“我同意”,可是,他等了好久,他始終沒發出半點聲響,她沒看見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胸有成竹,以爲他正計劃着如何將她送回去。

好冷!絲絲的寒意從肌膚侵來,彷彿有無數只冰冷的觸手,密密地在她心底滋生蔓延,一寸寸在周身爬滿,纏繞得不見天日,只剩下一片空洞。

腦子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怨恨,什麼都沒有,只有空蕩蕩的死寂。

唉——深深的、無聲的嘆息,曹璃面容浮上一抹悽楚笑意。

是她想得太多,還以爲他對自己有情,怎知,兩顆明珠算不上什麼?

端起面容、深吸氣,她是公主,再大的悲苦,她都不允許自己脆弱無助。

敲開門。第一次,她懂得何謂舉步維艱。

綁了石塊的腳跟,每走一步都是疼痛難當,她強抑着心痛,把藥放在桌上,她不看軒轅竟,直接繞到邱燮文面前,輕聲囑咐,“先喝粥暖胃,再喫藥,半個時辰後,服蔘湯,蔘湯在廚房爐子裏煨着,勞煩先生了。”

她沒等邱先生回答,就轉身離去。

一出大門,她低着頭快步前行,力氣早已透支,可她不準自己停下。

她終於明白,明白他爲什麼遲遲不對她下手,還任她做着自己喜歡的事。他的報復手段,比殺她剮她更狠吶,他要她的命、也要她的名節,他要她死得像污泥裏的狗……是父債子償嗎?要她替他全家賠命嗎?

如果是的話……她沒有反駁的餘地,好,五尺五綾他來給,她願意愛,他要她的命,她的眉頭絕不會皺。

只是,她要以靈樞姑娘的身份死去,不要辱沒了皇家威儀,不要連死都死得污穢不堪。她本是潔身而來,就該乾乾淨淨死去,她不計較天地欠她的,但計較自己不負父母雙親……“姑姑。”小小和他的哥哥牽手迎面走來,小小看着她,立即展開雙臂,等着讓她抱起來。

她心底裝了事,沒發現他們。

“姑姑,你去哪兒?”

他們錯身,小小追在她身後,但她走得太快,三歲小童追不上。

曹璃快步飛奔。她很累了,徹底照顧病人,一夜無眠……她不停喘氣。好想閉上眼睛,關起耳朵,好想就這樣睡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聽見,假裝她和軒轅竟仍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但怎麼能停,她不可能被抓到,不能被送回宮裏,即使這是她欠他的,即使她非還他一條命不可。

“靈樞姑姑。”

曹璃聽不清在背後叫喊自己的人是誰,只顧着埋頭疾走。

眼前的一切,漸漸虛浮旋轉起來,這樣冷的天,她卻讓冷汗早溼透的衣衫,涼涼貼在身上,無顧那沁骨的冷。

然後,她聽到幾聲驚呼,他們此起彼落地喊着靈樞姑姑,怎麼了?要來抓她了嗎?她來不及回頭,就墜入一片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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