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璃讓箴兒扶着自己,顫巍巍地在風中站立,箴兒不滿大將軍要領她們家公主去換回軒轅鈺,幾度想開口,卻在公主的目光阻止下,欲語還休。
她討厭軒轅鈺!嘟起嘴,箴兒在曹璃耳邊低語:“公主,你答應我,要平安回來。”
她不忍心箴兒爲自己憂慮,開口,“不信軒轅將軍?他領兵作戰從未輸過,這次不過抓一個沈傅超,怎難爲得了他?”
公主說得是沒錯啦,可是……可是公主的身子最近不大好,也不知道是哪裏病了,她明明就覺得不對,可公主又說自己是大夫,知道自己沒事兒……箴兒憂心蹙眉。但她老覺得心慌意亂得很!
幾次號脈,曹璃清楚,自己的五腑六髒全傷了,病入膏肓,已無法可救,這算是……她能爲軒轅竟、爲皇弟、爲朝廷做的最後一件事了!父皇養大的蠹蟲,該結束在自己的手中。
原本,她還擔心要與軒轅竟共乘,自己會忍不住疼痛地露出馬腳,沒想到上路時,他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逕自躍上馬背,端坐在通身如墨的馬匹之上,身形筆挺如劍,像出征般,豪氣萬千。
明明害怕與他與乘的,可他真不帶上她時,卻讓曹璃感到失落。他在怕什麼?
怕鈺兒看見兩人,再度傷心、再度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是,她聽說了鈺兒離宮的始末,沒想到,說到底,還是她該負責任,因此這個交換,她半點不冤枉。
尉遲光走來,要帶她上馬,但軒轅克搶先一步,把她帶到自己馬背上。
軒轅竟回眸,冷肅鋒芒的目光射向共乘的曹璃和軒轅克,而她也回望他,她的笑容哀切恍惚,眼底浮起深深悲涼。
她明白,他的目光是誤解,他卻不明白,她的笑容是訣別。
回頭,他一馬當先,提繮先行,身後三列黑衣侍衛依序而行,步伐劃一,每個蹄聲響徹朝陽門外,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今日要掃蕩國內最後一個奸佞。
曹璃在軒轅竟回身同時閉上眼睛,很累,她靠在軒轅克懷裏,閉上眼睛,暫且休息。她的頭髮被汗水溼透,眼睛底下浮着一層淡淡墨暈,她根本沒辦法喫進任何東西,連水喝快了,都會吐出來,才幾天,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環住她的腰,她過份輕盈的身子讓軒轅克心驚。不過一天,她臉上的病容已然明顯。
“軒轅大哥,記住,一旦換回鈺兒——”她閉目低語。
“放心,我與大哥、尉遲光徹夜佈局,我們不但會安全把鈺兒和你帶回來,還會讓沈傅超死無葬身之地。”他截下她的話,口氣憤然。
她看着他的眼,淡淡一笑,知道他在說謊。哪有絕對勝利的戰略?何況那是個他們不懂而沈傅超熟悉的地勢地形。
她不說話,只是沒有力氣同他爭執,並不是贊同。
隔日,他們到了武巖山腳下,仰望高聳山林,讓人望而卻步。
山路越走越陡峭,本來可容兩、三人並騎的路,一進山腰後,就只能勉強讓一匹馬走,山木高大聳立,遮蔽了陽光,潮溼沉鬱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二十餘人的隊伍已經難以維持整齊陣容,能夠一騎跟着一騎已屬不易。
所有人繃緊神經,一隻被驚擾的巨大林鳥展翅飛起,所有人目光轉過,發覺不是沈傅超時,鬆了口氣。
軒轅竟落在隊伍最後方,幽深目光盯住前方的軒轅克和曹璃,看着她靠在二弟身上,說不出的抑鬱在胸口堆積,他理解這是種名爲嫉妒的情緒,於事無益,但在這最需要冷靜的現下,他仍控制不住地憤怒着。
捏緊繮繩,繩子深陷肉裏,手不痛,心卻陣陣發痛。
他知道這次的行動很重要,若不謹慎,將讓沈傅超那隻狐狸逃脫,他也清楚自己千萬不能分心,但那匹馬、那個女人,讓他無法專心。
深吸氣,他知道讓她去交換鈺兒對她不公平,但不能因私廢公是他從小到大的家訓,把國家朝廷放在私人感情之前,已經成了他性格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他願意舍自己的家仇恩怨,傾全力助大曹延續。
因此,殺沈傅超是他非做不可的事情,爲國家、爲百姓,他都得把它擺在第一位:救鈺兒也是他非做不可的事,軒轅家對他有救命之恩,他捨命也得保住鈺兒周全。至於靈樞……她是他這輩子唯一要的女人,她在的地方,不管是陰曹地府或天上人間,他都會跟隨。
這就是他對鈺兒和靈樞間的不同,他願意用命保鈺兒安全,那是承諾責任;而他要陪靈樞生、陪靈樞死,那是因爲——有了她,他的心才能完整。
他沒想到,她竟然這樣不懂他?爲了賭氣,投身二弟懷抱。
用拳頭搥過自己的胸口,他逼自己冷靜。
尉遲光舉手,隊伍停下,軒轅竟飛身,施展上乘輕功,幾個竄移,他已站在隊伍最前面。
他也聽見,那是鈺兒的聲音!
軒轅鈺的尖叫聲讓尉遲光臉色一凜,黑漆漆的眸子閃過一絲恨。
軒轅竟對着隊伍做了幾個動作,所有人放慢速度,悄悄地向發聲處伏進。
“你在做什麼?我大哥一來,你就死定了!”軒轅鈺尖叫。她被綁在樹下,整個人踡縮成一團,已無平日的傲氣與任性。
臉色蠟共、嘴脣慘白的沈傅超,在她身邊來來回回走着,他心神不寧、喜怒無常,一下子笑、一下子怒,奇怪的神情動作讓讓在他身後的黑衣人面面相覷。
他有病,病得不輕,可是擬出來的計策卻又讓人佩服不已,他是隻千年狐狸,比起他的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次,軒轅克勢必全軍覆沒,而那個該死卻沒死成的小皇帝,很快地,將要在他的手裏死第二次。
“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沈傅超彎下腰,一手搭在樹幹上,一手勾起她的下巴,肆無忌憚地看着她,赤祼祼的慾望讓她心驚膽顫。“等我解決了你大哥,然後我想想……我們先找個地方樂一樂怎樣?”
“你、你這個惡人,離我遠一點!”軒轅鈺弱了聲勢,全身發抖。
“離得太遠可不好,讓小姑娘空虛寂寞……我會捨不得……”
“住手!”尉遲光大喝一聲,他飛奔而至,迅雷不及掩耳間,羽箭射出,將沈傅超的衣袖釘在樹幹上。
同時間,十幾名黑衣人抽出長劍,有的劍對準尉遲光,有的對準軒轅鈺。
沈傅超被飛箭嚇得往後摔倒,嘶的一聲,深紫色的衣服被撕去一截袖子,他低頭看看衣袖,笑道:“好身手,軒轅剋死了以後,你來跟我好不好?省得我養一堆廢物,沒幾個可用的。”
尉遲光沒說話,目光直視軒轅鈺。
不知爲什麼?當她看見尉遲哥哥的眼睛,便知道自己安全無虞了。
“尉遲哥哥……救我……”她扁了扁嘴,哽咽。
他點頭,只是小小的動作,她像得到重大保證似地鬆了口氣。
“他就是你口口聲聲說會救你的大哥?”沈傅超笑問。
大哥……軒轅鈺這時候纔想起大哥去了哪裏,她巡視隊伍一眼,發現軒轅竟不在裏面。
她不知道的是,軒轅竟已埋身在樹幹上,伺機等曹璃走近時,將她搶回來。
“廢話少說,換不換人?”軒轅克出聲。
“軒轅將軍……呵呵,這次大將軍怎麼沒戴面具?傳說軒轅將軍面目俊美,嚇不了敵人,爲讓敵心恐懼,每出戰必得戴上猙獰面具?”
“對付你這種人,還不需要我的面具出馬。”軒轅克咬牙切齒道。
“我這種人?說話客氣點,我這種人馬上就要把你踩在腳底下,讓你生難、死也難。”他咯咯笑出聲。
“你不想交換嗎?可以,我們走。”他扶着曹璃,冷聲回應。
“怎麼,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妹妹?會不會太殘忍?”
沈傅超擺手,黑衣人劃斷軒轅鈺身上的麻繩。
他拉起軒轅鈺,向前幾步,遠遠地,看見曹璃。“靜璃公主?你就是玉面觀音?太教人意外了!你是什麼時候變成神醫的?早知道你這麼有用,當初就別隨隨便便把你嫁出去。只不過……你不是被搶了嗎?是軒轅克把你救回來的?沒想到他這麼有情有義,不介意你是不是破鞋子,還肯找回來套在腳上。”
這話說得氣人,軒轅克衝向前,很想一巴掌打掉他那張污穢的嘴,而樹頂上的軒轅竟更是緊緊握住手裏的刀,壓抑住滿腹怒氣。
走吧,當靈樞和鈺兒走到中間線時,他將直接把刀子送進沈傅超的心窩,讓他齷齪的嘴巴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軒轅竟雙眼冒火,心裏設想起十幾個沈傅起死前的慘狀,他將讓他爲自己的話付出代價,他發誓。
沈傅超揚聲道:“把靜璃公主送過來吧。”說話同時,將軒轅鈺往前推一把。
曹璃沒等軒轅克鬆開手,自己先一步往沈傅超方向走,眼見兩個人越走越近,快要到達中間時,沈傅超微點頭,一名黑衣人疾射出一顆細小石子,軒轅鈺左腿中招,一個踉蹌摔倒,曹璃想也不想,衝上前去扶她。
說時遲,那時快,幾個黑衣人張起弓箭對準軒轅克,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幾個黑衣人衝上前,一把抓住曹璃和軒轅鈺。
這時,容不得軒轅竟細思,他俯身下衝。
由於他攻勢太快,黑衣人在未來得及射箭之前,他的大刀劃過、幾個發掌,救下軒轅鈺即反身一扔,將她扔進尉遲光懷裏。
黑衣人反應過來,幾十支羽箭射出,他反手用刀子一一撥開,同時間,曹璃已經被抓進沈傅超懷裏,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住手!要曹璃活命就別輕舉妄動。”他大聲斥喝。
軒轅竟一躍身,又踢倒幾個黑衣人,才停下動作。
曹璃與他目光相接,淡淡哀怨。第二次選擇,他仍然選擇鈺兒……心一片一片慢慢地碎裂,明知計較無聊,她還是忍不住悲涼!
是假的吧?他待鈺兒不只是兄妹!
強抑心痛,她望向軒轅克,點頭,催促着他動作,可軒轅克遲疑着,遲遲不發命令。她再一點頭,眼底滿是哀求,軒轅克閉目,痛苦發令,“射箭!”
十幾名弓箭手對準沈傅超,軒轅竟心驚,朝二弟大吼,“你在做什麼?”
羽箭沒等他問完話,同時疾射而出,他抓起大刀飛身後躍,舞起一陣強風,打落羽箭。
“撤!”沈傅超見情勢不對,大聲喊叫。
黑衣人斷後,他將曹璃帶上馬背,快馬奔馳。
軒轅竟恨恨瞪着自己的兵士,氣勢嚇得他們不敢再射出第二箭。他反身,一步一步向黑衣人迫近,飛快舞動大刀,恢宏氣勢讓黑衣人心生膽怯。
尉遲光放下軒轅鈺,和兵士們一起加入戰局,眼看抵擋不住,黑衣人嘯聲起,也躍上馬背,追隨沈傅超疾行。
“追!”軒轅竟下令,一馬當先,朝孽臣奔去。
沈傅超挑的都是西域良駒,身材矮小,奔馳敏捷,特別適合在高山峻嶺間疾馳而行,至於軒轅竟那方的馬都是戰馬,負重力強、耐力好,但體型太大,在這樣的道路上追逐,無異是喫虧的。
曹璃在馬背上顛得幾乎坐不穩,她明白,在這種情況下,軒轅竟他們根本追不上來。
他們狂奔了一刻鐘,一名黑衣人靠過來,在沈傅超耳邊道:“主子,流沙沼就在前頭。”
“很好,我們快點過去,靜璃公主,等着看好戲吧,看軒轅克一點一點被流沙給吞噬,肯定有趣得緊。”
流沙沼?她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忘了在哪本書看過,但她知道它有多可怕……心一緊,她全身緊繃。狡猾的沈傅超設了局,要軒轅竟全軍覆沒,好歹毒的心,這樣的人再留於天地,世間豈非失了公道。
不行,她得做些什麼,絕不能眼睜睜看着小人得逞,大曹江山不能再起風雲。
她從腰間囊袋裏抽出一把銀針,伺機而動。
“到了到了,大家散開,小心一點,別摔進去,摔進去可是會屍骨無存的,我們繞到後面,到那裏鬨鬧,引軒轅克過來。”沈傅超濡緊繮繩,小心謹慎。
就是這裏嗎?很好!只要有人落入沼中,軒轅竟就會知道這裏有什麼陷阱。
曹璃抓起手中銀針,扎向馬匹頸後穴位,馬匹被扎,喫痛,嘶嗚大叫,沈傅超控不住馬,馬向前飛奔,衝撞間,幾匹馬,幾個黑衣人,沈傅超連同曹璃都摔入流沙沼裏。
那些沒被撞進流沙沼的黑衣人嚇呆了,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沈傅超怒聲斥喝,“你們在做什麼?還不快找東西把我們拉出去!”
岸邊的黑衣人面面相覷,後有追兵,追兵來得既猛又急,大地隱隱傳來顫慄。
“還不動作,你們是死人吶?等我脫困,一定把你們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他大嚷大叫,一激動,身子下沉得更快。
黑衣人目光互視,像有了什麼共同決定似地,他們在沈傅超吼叫間,繞過泥沙嗈,揚長而去。
在這樣緊要關頭裏,他們居然背棄自己的主子而去?
泥沙一點一點吞噬着曹璃,轉眼,她胸部以下已經陷入沼間,明知自己再無倖免的可能性,她還是忍不住想笑。
如果落難的是軒轅竟,他那些崇拜他的士兵們會想盡辦法救他吧,就是賠上性命也心甘情願。
她笑着。害人反害已呵,上蒼終於爲世間主持了一次公道。
“該死的、該死的,等我從這裏出去,一定要將你們的祖宗八代挖出來……”
沈傅超越是掙扎、越是大叫,就陷得越快,一下子,他的下巴就落入泥沼間。
他不甘心,再張嘴,沙子灌進他嘴裏,這下子,他不但發不出聲音,連嘴巴也闔不起,眼睜睜看着沙子灌進自己嘴裏、耳裏、鼻孔裏,驚恐地暴張雙眼。
軒轅竟趕來了,沒有騎馬,一路用輕功追逐,所以遠遠地拋下軒轅克、尉遲光和所有帶來的侍衛,飛奔而至。
征戰沙場多年,他一眼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沙子已經漫到曹璃嘴邊,她甚至已經閉上眼睛等死,這時候就算投給她任何東西,她都無法抓住。
“靈樞!”他大喊。
曹璃張開眼睛,一抹幾不可辨的笑意浮上眼底。他趕來了……他並沒有放棄自己,她很高興,死前可以見他最後一面。
“我來救你!”
在她來不及反對時,軒轅竟沒繩索、沒找樹藤,她眼睜睜地看他飛身跳下流沙沼。他的身形比旁人高大,一入沼間,腰間以下全沒入沼裏,即使如此,他還是伸直了雙臂,奮力將她抱起,可這一抱,她雖被拉高了五寸,他卻陷得更深。
“傻瓜,你來這裏做什麼?”曹璃兩顆淚水翻滾而下。
“救你。”
“都要拿我換人了,救我做啥?”在這個時候耍小心眼很笨,可不耍小心眼,還能做什麼?
“我必須救鈺兒,我欠他們家一條命,但我要陪你,因爲我愛你。”
她聽懂了,意思是,同樣用性命,他還給鈺兒的是恩,而他還給她的是愛情,因爲愛情,他願意與她願意天涯海角,願意與她生死想隨……她終究錯怪了他!
快樂一下子在胸懷炸開,無顧生命關頭,她有了調侃他的心情,“不是在生氣嗎?”氣得連與她共乘都不願意。
“沒有。”
同樣是身陷絕境,沈傅超的恐懼瘋狂,和他的沉穩若定,有着天壤之別,這樣的人,才稱得上一句英雄。
“有,你氣我和軒轅克在一起。”
“對,但是現在不氣了。”當她和二弟目光相觸、當二弟發令,他瞬地明白,那日他們在協議什麼,至於那幕親暱……他不肯想也不願想,時間不多,他不要浪費在嫉妒上頭。
“爲什麼不氣?”
“因爲現在在你身邊的人是我,不是他。”他驕傲一笑,好像能陪着她死,是多麼得意的大事。
他不擅長甜言蜜語,可是這個話,甜進她心底。很奇怪吧,在這樣的地方、用這樣的方式談情說愛,如果這是老天爺對她的寵愛,夠了,真的。
他們一寸寸沒入沙子裏,都不說話了,只是直直望住對方的眼睛,他們必須把對方牢牢記在腦海裏、刻進骨子裏,等來生、等孟婆湯吞下,也滅不了他們對彼此的記憶。
他運氣,再次動手將她舉起,現在,她比他更高了,但沙子淹上他的頸間,她搖頭輕語,“不要,我要和你同死,不獨活。”
說着,她用盡力氣移動身體,讓自己落入他懷裏……同生、同死,他們對愛情的要求很低,只求在一起,不拘任何形勢。
淚水滑下,他嚐到她的淚,是甜的,半點都不鹹。
運氣、使力,他將她往上推,而他整個人因爲受力,半張臉落入流沙沼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