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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廉價狀元》 / 千尋 / 第14章 / 共21章

已過子時,一抹明黃色的身影伏案前,都快睡着了,嘴裏還是喃喃地揹着論語。

明日,於先生要抽背,他得記得滾瓜爛熟,可不能輸給小小的侍讀,母后說,他是萬人景仰的皇帝,做什麼都要比別人行。

他是當今皇帝曹念璋,才九歲,卻一臉的少年老成。

“主子,要不要休息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太監捧着一盞茶水,走到小孩背後,他低着頭,掩飾眼底的驚疑恐懼。

小皇帝展開雙臂,打了個呵欠,接過茶水,咕嚕咕嚕全喝下去。

“小順子,我還不能睡。”

他陪笑着,目光卻閃爍不定,一抹不該有的焦躁掠過。“主子,現下不睡,明兒個早朝又得打瞌睡了。”

“你挨母后罵啦?”曹念璋笑着闔上書。

“皇太后說,下回主子再在朝堂上睡着,就得小心我的腦袋了。主子,饒了奴才吧。”他低着頭,不敢直視主子。

“行,我睡就是。”見他說得可憐,曹念璋離開椅子,走到牀邊。“父皇說,要當一個好皇帝,最重要的是念書,讀古人的智慧,學習先聖先賢的治國方略,纔會受百姓愛戴。”

“主子……想當好皇帝嗎?”小順子啞了聲音,語調裏有抹低不可辨的哽咽。

“當然,聯不只要當個受人景仰的好皇帝,還要當個開疆闢地、造福萬代的偉大皇帝。”小小孩兒志氣大,一臉的果決不象個九歲小兒。

他看見小順子臉上的激動,沿着頰邊滑下了淚水,不禁笑道:“不說了,過來服侍朕更衣吧。”

話說完,卻見小順子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曹念璋轉頭,狐疑地望住他的古怪表情,皺了下眉頭,“怎麼啦,還不快點過來幫朕更衣,難不成要我抽你板子?”

忽地,小順子雙膝跪倒,整個人匍匐在地,頭埋在手臂間,低聲啜泣。

“到底怎麼啦?我不抽你板子便是,別哭了。”

“主子,奴才……奴才……”

“發生什麼事情,說出來,朕給你作主。”

曹念璋笑着走近他,要把他拉起來,他不肯,硬是伏在地上,猛地放聲大哭,細細尖尖的嗓音聽得教人不舒服。

“主子,奴才對不起您、對不起天下蒼生百姓。”

“你在說什麼?把朕弄糊塗了。”

“小順子就一個娘,含辛茹苦養,大奴才和奴才的哥哥,現在他們都被沈宰相抓去了,他逼奴才、逼奴才對皇上下毒……”

“什麼!好大的膽子,現在的宰相姓軒轅、姓常,可沒有一個姓沈的。放心,朕一定爲你作主,我讓軒轅克去把沈知清給抓起來,再不,我去稟告母后,讓母后爲你作主。”曹念璋一怒,打上楠木櫃子。

“主子,還不及了,沈宰相掌握整個後宮,怕是連皇太后都已慘遭毒手。”

“大膽奴才,走!我們去找母后。”他一把抓住小順子就要往外衝,小順子連忙回手拉住他。

“出不去了……主子,殿外有十幾個侍衛駐守着,如果奴才不動,他們就會接手,無論如何,今晚,他們都要主子的命,奴才捨不得他們在主子身上扎洞,主子……嗚……”

門外傳來暗號式的敲叩聲,小順子更加心驚膽顫,撲身跪下地,頻頻向皇上磕頭。“小順子對不起主子,在這裏和主子拜別。”

他哭了好一陣,才搖搖晃晃站起來,一步步向主子走去,蠟燭將他身影拉長,黑黑的影子緩緩罩上小皇帝。

“你想做什麼?”曹念璋向後退去。

“主子,沈宰相想當皇帝,他處心積慮害您,等主子到了玉皇大帝那裏找到先皇以後,你們再一起想辦法把他抓去抵命……”小順子淚水模糊了視線。

“小順子,你膽敢動手,看清楚我是誰……”話沒說完,腳下一個踉蹌,便往後摔到金龍牀上。

“主子,一定要記得找沈知清報仇!”他嘶叫一聲,狠狠閉了閉眼,順手抓起棉被用力往小皇帝臉上蓋去。

曹念璋拚命掙扎,他拉扯住小順子的衣服想把他推開,可九歲的孩童哪有什麼力氣?

小順子一面哭、一面喊着,“主子,記住小順子的話,害主子的是沈知清……別忘記了……不是小順子的錯,小順子得救娘、救哥哥、他們是小順子唯一的親人了……”

漸漸地,小皇帝的手鬆開垂下,腳也不再踢動……燭火搖曳,明滅間,悲悽的哭聲傳遍整個宮裏。

半炷香後,失魂落魄的小順子緩緩走出雍和宮。

花梨木仙桌上的百合花,散發出淡淡香氣,晶瑩剔透的雙龍逐鳳雕花紫晶盤,閃着冷冽光芒,無數燈火將殿裏照得如同白日一般。

以前的麗妃、現在的皇太后——沈麗華梳着緊復的百花髻,滿頭珠釵,一支九鳳金步搖隨着她移動輕晃着。

她身穿硃紅朝服,其上紋章繁繡,華服盛裝異常奪目。她的容貌端莊秀麗,一雙妙目,脣似櫻桃,只是面色蒼白,連胭脂也遮掩不了。

“麗兒,把玉璽交出來吧,你已經用不着了。”

“你要篡國嗎?你不怕揹負一生一世的罵名?”她的口氣冷得象冰。

“怕罵名?我連殺皇帝都敢了,天底下還有什麼可以讓我害怕的?”沈知清仰頭大笑。這一天,他等得夠久,十三年了……從把女兒送到皇帝身邊起,他就等着坐上那張想了一輩子的龍椅。

“想坐上皇位得有命,命數不足,坐得了多久?爹,你已經老了。”

在上一場政爭中,他不就落敗了?父親不是她的對手,她心知肚明,只要再給一點時間,讓她將叔伯兄長收入麾下,屆時,皇兒的江山將固若金湯。

“命運是自己創造的,你以爲我憑什麼一路坐到宰相的位置?憑才學、智識,還是憑赤膽忠心?那些東西藺輔國都有,可是他死的時候不到四十歲。”他捻着鬍子冷笑。就算一心一意爲國又如何?人吶,要懂得爲自己。

沈麗華看看一手將自己栽培長大的父親,心涼。

從小父親教導她,要成功必須不擇手段,所以她不擇手段,害死無數後宮女子,剔除擋在皇兒前面的衆皇子,她用五石散迷惑皇上,明知道那會害死自己的夫君,仍然不擇手段。

她終於成功了,沒想到,覬覦自己成功的,不是別人,而是親生父親。

“難道沈家有今日榮景還不夠?”她嘴角挑起冰涼的笑。

沈家的兄弟伯叔均在朝廷裏擔任要職,沈家已形成一個小朝廷,國庫沒有沈家的財庫豐盈,這樣都不滿足,他還想要什麼?

“怎麼夠!我是真命天子,老天給了我機會,我怎能不把握?”經營多年,這個皇位,他誓在必得。

見父親執迷不悟,沈麗華劈頭喝斥,“父親,醒醒吧,除了你,不動沈家任何人,便是要你靜下心思考,貪婪只會讓自己失去更多。”

“就衝着你還記得喊我一聲父親,麗兒,我不爲難你,你就乖乖地把玉璽交出來,繼續當我的好女兒,我封你爲公主,再替你找一個好夫婿。”

他的聲音溫柔,就象哄小孩一樣,他在等,等天明,新太陽昇起,新的王朝即將形成。

沈麗華緩緩搖頭,硬聲相抗。“你忘記大曹已經有了新皇帝,他叫曹念璋,是你的親外孫!”

沈知清先是輕笑,後來咯咯笑出聲,繼而捧腹大笑,“外孫?外孫啊……”

那笑聲讓人從頭頂寒到腳底,她雙目一瞠,挺身站到父親面前質問:“你在笑什麼?”

“乖女兒,你很快就會知道,先坐下來喝杯茶,好好想想你把玉璽藏在哪裏,想清楚了再告訴我。”他笑着坐下,無禮女兒的憤懣,逕自倒了杯茶,低頭品啜。

“果然吶,宮裏的茶比哪裏都好,光是爲了這麼好的茶……誰不想當皇帝?”

她恨恨瞪着父親,好半晌,轉頭吩咐宮女,“鵑兒,你帶幾個人去看看皇上安寢了沒?”

“是。”鵑兒領命,可她才走到門邊就被攔了下來,無可奈何,她走回皇太后身邊,望住她,微搖頭。

“急什麼呢?”沈知清笑得莫測高深。

看見父親志得意滿的臉,沈麗華不禁驚心動魄。這個表情,從小到大她見得太多,那代表了勝利、代表了……她的皇兒……一陣莫名的沉慟自心間渡過,她不明白那是什麼,只覺得心痛難當。

發生事情了?她的皇兒出事了?

一名帶刀侍衛匆匆自外面進入,在沈知清耳畔低語。

他笑眯了眼,朝女兒望去,說:“成事了嗎?快把人給我叫進來。”

沈知清命令一下,小順子搖搖晃晃走了進來。

當沈麗華看見淚流滿面的他,心猛地一揪,搶步向前抓住他的雙肩急問:“你的主子呢?你爲什麼沒守在他身邊?”

小順子登地跪下,仆倒在皇太后面前嚎啕大哭,“主子、主子歸天了……”

她看看父親,再看看哭得不能自己的小順子,再顧不得身份地放聲尖叫。

“啊……啊……我的皇兒,是誰、是誰害了我的皇兒……”

狂亂地撾打着小順子,她用盡所有的力氣淒厲尖叫。痛啊……痛啊……誰刨走了她的心頭肉?

她癱軟在地,手裏死命揪住小順子的衣襟,茫然的眼神望向父親,終於懂得他志得意滿的表情。

怎麼忍心?念璋身上也流着他的血啊。

“認清楚了吧,眼前的大曹,除了我,再也沒有人可以當皇帝,快把玉璽交出來。”沈知清向前踩一大步,由上俯視女兒。

沈麗華目光凌厲地射向父親。

不擇手段……她終於知道這四個字可以做到什麼地步,殺死她的丈夫、殺死她的孩子,他哄着她配合他的陰謀,親情?女兒?通通只是助他走向龍椅的梯子。

她後悔了……哀憐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小順子,心亂如麻。

如果不是貪婪,如果不受父兄慫恿,如果讓她的皇兒長到二十歲再來當皇帝,他會平平安安活着,會當個萬人稱頌的了不起皇帝。

她錯、錯得離譜,怎會以爲父親肯甘居宰相之位,如果甘心,他又何必害死先皇,早在當時,他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可她提早防備了呀,她找到軒轅克……是了,軒轅克、軒轅克……軒轅克在哪裏?他答應要保她母子一世……沈知清彎下身,想再次說服女兒。沒想到她瘋了,發紅的眼睛、狂亂的神情,她再也不認眼前的男人是父親,她抓起藏在衣袖裏的匕首猛地划向他。

事出突然,沈知清猝不及防,胸膛被劃出一道口子,他狼狽地跌坐在地,低頭檢視,幸好傷口不深,他恨恨踹了女兒一腿,“你要謀殺親爹嗎?”

“親爹……我謀殺了親夫,親爹謀殺我的親子,我再謀殺親爹,好複雜。我們這個家是爲了什麼,這樣勾心鬥角、殺人不眨眼?”她又哭又笑,指着父親怒嚎。

“死了……死得好,大家都死,死得乾乾淨淨……把這一切齷齪悲劇通通帶進地獄……”

沈麗華突然站起身來,張開雙臂,不停轉圈圈,大戲色的袍服在鳳儀宮裏旋轉、飛揚,刻劃出深沉悲哀……不知道哪裏吹來的冷風,滅了屋裏幾盞燈燭,撩起布幔在陰暗森冷的宮中飄拂。

做賊心虛的沈知清嚇得全身發抖,看了看左右,陰風陣陣。

莫非是先皇……兇猛然搖頭,轉目望向摔倒在地的女兒。

她雙手交疊,好象在抱娃娃,她的身體輕輕搖晃,口裏喃喃自語,“我的好皇兒,母后在這裏,別怕,誰都別想欺害咱們孤兒寡母,母后保護你,誰敢傷你一根寒毛,咱們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好不……”

女兒的話讓他毛骨悚然,可他漢有就這樣放棄,撩起衣襬,踢開傷了自己的匕首,他拉扯着女兒的手臂,怒聲問:“快說,你把玉璽藏在哪裏?”

藏在……她突然咯咯笑起,她把玉璽藏在軒轅克家裏,整個宮裏她誰都不信,獨獨信了軒轅克,相信他愛她、愛得不能自己,相信他會爲她竭盡全副心力,沒想到這當頭,他竟然缺席……呵呵,先皇死了、皇兒死了,現在連父親也快要死了,死人當不了皇帝的……接下來,該輪到誰當皇帝?靈光一閃,她似乎想通了什麼,眉目倏地蹙緊。

突然,一陣刀槍鏗鏘,守在外頭的侍衛被踢進宮裏,已經沒氣,沈知清看着血肉模糊的屍體,心知事出有變,他猛地起身,走到門前。

他不懂,他明明掌握宮裏所有武裝侍衛和許多大小太監,宮全全鎖上了,準還進得來?

只見門外有一物飛進來,仔細一看,是一隻斷腿。

他沒打過仗,哪見過這種血腥畫面,胸口一陣噁心,緊接着,一個、兩個……更多的侍衛被打進鳳儀宮裏,他們不是缺手缺腳,就是腦袋被削去一大半,渾身浴血。

一羣黑衣人跟在軒轅克身後躍進宮裏,沈知清的侍衛也跟着搶進,然對方武功高強,宮裏侍衛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沈知清陷在這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半炷香工夫過去,宮外的刀槍交鋒聲漸漸小了,軒轅克、軒轅竟和幾名黑衣人快步奔進宮裏,軒轅竟迅速制伏了沈知清,幾個穴道拂去,讓他變成一攤爛泥,跌在沈麗華身前。

軒轅克大步走到皇太后面前,單膝跪下,“臣等救駕來遲,請皇后賜罪。”

她靜靜望向他,黯淡的眸子裏有一道銳光閃過,她語氣飄忽,澀然開口,“救駕來遲?是真遲還是假遲?”

他心頭一震,她的目光讓人情不自禁泛起寒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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